然后我去洗了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我妈的消息。一张照片。
她拍了一张衣柜的照片，问我：“这件棉袄还能穿不？袖口磨了，我缝一下。”
那件棉袄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一百六十块。
她穿了三年，袖口磨秃了，还在问“能不能缝一下”。
一百六十块的棉袄，缝了穿。
那个女人住的碧水湾，小区门口就有商场。
我不知道孟丽红穿什么样的棉袄。
但我知道一定不是需要“缝一下”的。
我回消息：“妈，别缝了，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不用，还能穿。”
能穿。
我妈这辈子什么都“能穿”、什么都“还行”、什么都“不用花那个钱”。
她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我爸。
我爸拿去给了另一个女人。
晚上回家，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
风很大。十月底了，她穿着薄毛衣，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够不到衣架最高的那横杆。
踮着脚，胳膊伸到最长，差一点。
她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
板凳是塑料的，摇摇晃晃。
她晾好了我爸的外套。
抻了抻袖子，扯了扯领口，挂正。
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她上个月刚给我爸买的。三百二十块，是她在商场打折的时候挑的，挑了半天。
她一百六十的棉袄缝了穿。
他三百二十的外套，她精心挑的。
她从板凳上下来。
我站在阳台门口。她没看见我。
她弯下腰，从盆里拿出一双袜子——她自己的，灰色的，脚跟上有个补丁。
晾在最角落的位置。
风大。袜子很轻，被吹得晃来晃去。
她没有看它。她已经在折晾衣架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打开电脑。
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拆迁”。
实际上里面装的是我爸十二年的转账记录、碧水湾的房产信息、孟丽红的身份信息。
全部扫描件，全部备份。
我不是在做表格。
我是在一笔一笔确认，我妈被骗了多久。
4.
拆迁的通知是上个月下来的。
我们家的老房子在城北棚户区，三间平房，六十多平。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拆迁补偿按面积加人头，加安置奖励，初步估算下来——三百八十六万。
三百八十六万。
这是我妈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也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握住这笔钱。
因为房子登记在我爸名下。
那是九八年买的。两万三千块。
这笔钱是我姥姥姥爷出的。
我妈跟我讲过这件事，讲了不下十遍。
九八年，我姥爷把攒了一辈子的钱——两万三——从邮局取出来，用报纸包了三层，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送过来。
“你姥爷说，‘闺女嫁过去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钱到了以后，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那个年代都这样。房子写男方名字，天经地义。
我姥爷没多想。我妈也没多想。
现在我多想了。
如果离婚，这房子算夫妻共同财产。拆迁款，我爸至少能分一半。
一半就是一百九十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