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妈妈笑得很好看。她抱着六岁的我,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去游乐园。
我把照片夹进书里,放进行李箱。
明天,我就要去电子厂报到了。继母说,厂子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她说,刨去吃住,每个月要寄两千五回来。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剩五百块钱。
够活着。
3.
电子厂在城郊,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我被分到流水线上,工作是检测手机屏幕。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中间休息一小时。
工资是底薪加计件。得快,挣得多。得慢,挣得少。
我得很快。
第一个月,我拿了三千二。
继母打电话来,让我寄两千五。我去银行转了账,手机提示音响起:转账成功。
卡里还剩七百块。刨去下个月的生活费,我还剩两百。
那两百块钱,我全买了复习资料。
对,复习资料。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认命。
厂里的宿舍是八人间,晚上熄灯早,我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白天休息的时候,别人刷手机、打牌,我就找个角落背单词。
我想考大专。自考。
继母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第二个月,我拿了三千五。继母打电话来,说刘浩要上补习班,让我多寄五百。
我没说话。
“听见了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问你话呢。”
“好。”我说,“我下个月多寄点。”
“这还差不多。”
她挂了电话。
在宿舍的床头上,看着天花板。
八个人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在。其他人都去逛街了,发了工资嘛,总要买点东西犒劳自己。
我没去。我没有钱。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外面的小超市买了一桶泡面。三块五。我吃得很慢,一一地吃,让自己觉得吃得很饱。
吃完之后,我拿出一个小本子。
我开始记账。
“2015年10月,寄回家:3000元。”
我一笔一笔地写。工工整整。
我不知道这个账什么时候能记完,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我想,总要有个记录。
他们不记得,但我要记得。
第三个月,继母又打电话来了。
“浩浩说想换个新手机,最新款的,五千多。”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这个月工资怎么样?”
“三千四。”
“那就全寄回来吧。”
“全寄回来,我吃什么?”
“厂里不是管吃吗?你又不用租房子,花什么钱?”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宿舍走廊的窗户边。
外面是工业园区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烟囱在冒烟,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我打开手机,看到刘浩发的朋友圈。
一张图片。一桌子菜,看起来是外面的餐厅。配文:“老妈生,全家聚餐,开心!”
照片里有继母、父亲、刘浩,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在笑。
我放大了照片,仔仔细细地看。餐桌上有蛋糕,是继母喜欢的那种水果蛋糕。
今天是继母生。
没人告诉我。
不,也许说过的,只是我忘了。或者,本就没打算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