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城南建材市场永远是闹哄哄的。

卡车进出的轰鸣声,切割机的尖啸声,讨价还价的嚷嚷声,还有空气里弥漫的粉尘和油漆味。许晚站在市场入口,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突然有些恍惚。

她记得去年装修婚房的时候,苏哲也带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嫌脏嫌乱,看什么都觉得不满意,苏哲就一家一家陪她逛,耐心地听她挑三拣四。最后她选定了所有材料,苏哲一家一家去谈价格,为了省几百块钱跟老板磨半天嘴皮子。

她当时站在旁边,还觉得他斤斤计较的样子有点好笑。

现在想起来,那些省下来的钱,最后都花在了她身上——她想要的那个昂贵的浴缸,她看中的那盏意大利进口的吊灯,她坚持要铺的实木地板。

“许督导!”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晚转过身,看见温景然从一辆白色的卡罗拉里钻出来,朝她用力挥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透着大学生的清爽气质。

他快步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眼睛亮亮的:“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许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答应了你的事,怎么会不来。”

温景然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皱眉:“许督导,你眼睛怎么肿了?哭了?”

许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又赶紧放下:“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今天看什么材料?”

“瓷砖!”温景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我上次看中的那几家店!我觉得你上次选的那款米白色太素了,我想用大胆点的颜色,比如那种墨绿色的复古砖……”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针织衫碰到她的皮肤,温热,带着年轻男生活力的触感。

许晚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手。

动作太快,太明显,以至于温景然愣在了原地。他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了看许晚,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许督导,你怎么了?”

“没什么。”许晚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就是……有点热。”

现在是十月的深秋,早晨的气温只有十几度。温景然看着她身上那件藕粉色的长袖针织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那咱们快进去吧,里面更热呢。”他笑着说,这次没有再伸手拉她,只是走在她旁边,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她的。

许晚没再躲。

两人走进市场,温景然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里面走。许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才接触装修不到两个月,已经能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市场里找到方向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

“许督导,你看这家!”温景然在一家瓷砖店前停下,指着墙上一款墨绿色的六角砖,“这个颜色是不是很棒?放在吧台背景墙上,一定很出效果!”

许晚抬头看了看。那款砖确实很漂亮,深沉的墨绿,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高级感。她点点头:“是不错。不过这种深色砖要注意搭配,不然会显得空间压抑。”

“那该怎么搭配?”温景然立刻凑过来,距离很近,许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指着旁边一款白色的砖:“可以用这个做搭配,六角砖和方砖混贴,做出层次感。或者……”

她还没说完,温景然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对对对,混贴!我怎么没想到!许督导你真厉害!”

他拍照的时候,身体又往她这边靠了靠。许晚这次没躲,只是微微侧过身,留出一点安全距离。

一上午的时间,他们逛了七八家店。温景然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许晚就负责帮他分析利弊、控制预算。他问她:“这个大理石纹的怎么样?”她回答:“好看是好看,但容易过时,而且价格贵。”他问她:“那个水磨石的呢?”她说:“适合做局部点缀,大面积用会显得廉价。”

每次她给出意见,温景然都会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然后用力点头:“听你的!许督导说的肯定没错!”

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许晚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冲淡了。

也许林薇说得对,这就是工作。她是督导,他是加盟商,她指导他,他依赖她,天经地义。

中午他们在市场旁边的小餐馆吃饭。温景然点了几个菜,全是按照许晚的口味点的——她上次随口提过喜欢吃什么,他就记住了。吃饭的时候,他不停给她夹菜:“许督导你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许晚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突然想起苏哲。

苏哲也爱给她夹菜,每次都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要是吃不完,他就很自然地把她剩的吃掉,从来不嫌弃。

“许督导?”温景然叫她,“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许晚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很好吃。”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温景然就坐在对面,边吃边跟她讲他对门店的规划:这里要放什么,那里要做什么,以后还要开分店,要做成连锁品牌。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热情,像极了年轻时的苏哲。

许晚看着,心里突然有些酸楚。

下午他们去看灯具。温景然看中一款造型很特别的吊灯,金属和玻璃的组合,价格不菲。他拉着许晚问:“这个怎么样?放在作台上方,是不是很酷?”

许晚抬头看了看,确实很漂亮,但……

“这种灯不好清洁,而且容易积灰。”她说,“茶店油烟重,用这种灯后期维护很麻烦。”

温景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那听你的,选个简单点的。”

他转身去看别的灯,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眨眨眼:“许督导,以后我店里灯坏了都找你修啊,你好像什么都懂。”

许晚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亲昵,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可许晚听着,心里那弦又绷紧了。

她想起苏哲昨天说的话:“边界是什么?是婚姻里的忠诚,是人与人之间的边界。”

温景然这句话,过界了。

可当她看着他那张年轻单纯的脸,看着他那双净的眼睛,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就是个被家里宠大的孩子,说话没分寸,但没什么坏心思。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去看别的灯。

下午四点,终于逛完了所有需要看的材料。温景然说要请她喝茶,许晚拒绝了。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她说。

温景然有些失望:“啊?这么急?我还想晚上请你吃饭呢,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不用了。”许晚说,“这都是我的工作。你回去把今天看的材料整理一下,做个对比表,明天发给我看看。”

“好!”温景然用力点头,“我一定认真做!”

许晚看着他,突然想起他父亲温宏。那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据说生意做得很大,可对自己的儿子却好像没什么耐心,直接把五十万砸给他,让他自己折腾。

也许温景然这么依赖她,不只是因为工作,还因为……他缺爱。

这个念头让许晚心里软了一下。她放柔声音:“景然,你已经进步很多了。以后要学着独立做决定,不能什么都靠别人。”

温景然看着她,眼睛突然有点红:“许督导,你真好。除了你,没人这么耐心对我。”

许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我也走了。”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见温景然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许晚心里那点柔软,又变成了愧疚。

也许她真的该保持距离了。不是为了苏哲,是为了温景然。他还年轻,不能这么依赖一个人,这对他的成长没好处。

她这样想着,开车去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回家,而是去创意园区。

下午五点的园区,正是下班时间。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从各个楼里走出来,说说笑笑,脸上带着结束一天工作的轻松。

许晚把车停在“拾光设计”楼下,拎着从餐厅打包的糖醋排骨——苏哲最爱吃的那家,她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

她走到工作室门口,深呼吸,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是陈浩。

看见她,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找苏哲。”许晚说,声音有点哑,“他在吗?”

陈浩回头看了眼里面,又转回来:“在是在,但是……”他压低声音,“晚晚,苏哲现在心情不太好,要不你改天再来?”

“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许晚恳求地看着他,“浩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陈浩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侧身让开了:“那你……自己跟他说吧。”

许晚走进工作室。

一楼办公区亮着灯,几张长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模型。最里面那张桌子前,苏哲正坐在电脑前,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

许晚没见过那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齐耳,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身材高挑,气质练。她正俯身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什么,苏哲就坐在旁边,微微仰头听着,偶尔点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许晚能看见苏哲侧脸的轮廓,能看见他专注的眼神,能看见那个短发女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种默契,那种专注,那种旁若无人的氛围,像一针,狠狠扎进许晚眼睛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的饭盒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几乎提不动。

“苏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苏哲转过头。

看见她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漠。他对那个短发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点点头,直起身,看了许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苏哲起身,朝门口走来。

许晚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拉开玻璃门,走出来,然后把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灯光,隔绝了那个短发女人,隔绝了他刚刚还沉浸其中的工作状态。

“你来什么?”苏哲问,声音很平静。

许晚把饭盒递过去:“我给你买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那家……”

苏哲没接。

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疏离。

“许晚,”他说,“我说得很清楚了。”

许晚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苏哲,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跟景然真的只是工作,今天也是陪他去看材料,那是我的工作职责。林薇说了,那些照片只是测试,她就是想看看你有多在乎我……”

“测试?”苏哲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用那种暧昧的照片,设置仅我可见,来测试我的底线?许晚,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这种幼稚的把戏,你还当真?”

许晚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把戏,她真的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苏哲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失望,深不见底的失望,“许晚,一个真正为你好的人,会教你珍惜你的婚姻,维护你的家庭,而不是教你怎么测试你丈夫的耐心,怎么挑战你丈夫的底线。”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重重砸在许晚心上:“一个真正为你好的人,会在你忘记丈夫过敏的时候提醒你,会在你忽视丈夫感受的时候劝你,会在你一次次越界的时候拉住你。而不是在旁边拍照,发朋友圈,煽风点火。”

许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晚,”苏哲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林薇,不是温景然,甚至不是那些照片。是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是你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是你把我的包容当成软弱可欺,是你把我的爱当成永远不会消失的氧气。现在氧气耗尽了,你才开始慌,才开始哭,才开始想起来要解释。”

“不是的……”许晚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注意距离,我一定……”

“这话我听过了。”苏哲打断她,“三次。第一次是口红,第二次是KTV,第三次是昨晚。许晚,狼来了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许晚僵住了。

她看着苏哲,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冰冷的平静,突然意识到——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苏哲生气,她会慌,但心里知道他会原谅她。因为他的眼睛里有怒气,有伤心,有失望,但总归是有情绪的。

可现在,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扔再大的石头进去,也激不起一点涟漪。

“回去吧。”苏哲说,“别再来找我了。离婚协议律师会联系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律师提。”

说完,他转身,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在许晚面前轻轻关上。

她透过玻璃,看见苏哲走回那个短发女人身边,两人又开始讨论图纸。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苏哲点点头,指了指屏幕,侧脸线条温和而专注。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就好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流的那些眼泪,都不存在。

许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渐渐变凉的饭盒。糖醋排骨的香气从包装袋里渗出来,甜腻腻的,闻得她想吐。

她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园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她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她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在讨论什么。

许晚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低下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关门,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手,打开包装袋,拿出里面的糖醋排骨。

还温着,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酸的,咸的,各种味道在舌尖炸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混着酱汁,咸得发苦。

这是苏哲最爱吃的。

她以前总嫌排队麻烦,嫌油太大,嫌吃了长胖。苏哲就自己一个人去买,买回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她要是凑过去,他会夹一块喂她,笑着说:“就吃一块,不胖。”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车里,吃了一整盒。

吃到想吐,吃到胃疼,吃到眼泪流。

可那个会笑着喂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