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大锤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急得像是在砸门,不对,就是在砸门。
陈大锤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张熟悉的蜘蛛网,沉默了足足三秒。
自从穿越到修仙界,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叹了口气,爬起来,抓起钢管,走出房间。
楼下,客栈的大门正在剧烈颤抖,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伴随着外面震天的喊声:
“交出妖修!”
“把妖修交出来!”
“不然我们冲进去了!”
陈大锤皱了皱眉,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伸了进来,想把他推开。
陈大锤也不客气,钢管往那只手上一敲。
“哎哟!”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陈大锤拉开门,扛着钢管,站在门口。
门外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全是镇上的散修,手里拿着刀剑棍棒,气势汹汹。
为首的就是昨晚那个壮汉,此刻正捂着手,恶狠狠地瞪着陈大锤。
“小子,你敢打我?”
陈大锤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敲门,我开门,你伸手进来想推我,我敲你一下,有问题吗?”
壮汉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动的手。
后面有人喊道:“别跟他废话!我们是来要妖修的!”
陈大锤看向那个人,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手里拿着一把破剑,正躲在人群里叫嚣。
陈大锤问:“什么妖修?”
瘦子尖声道:“少装蒜!昨晚你们收留了一个狐妖!我们亲眼看见的!”
陈大锤点点头:“哦,你说白灵儿啊。她在我这儿,怎么了?”
瘦子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壮汉反应过来,大声说:“怎么了?她是妖修!妖修就该死!”
陈大锤看着他,好奇地问:“她人了?”
壮汉张了张嘴:“那倒没有……”
“她伤人了?”
“也没有……”
陈大锤继续问:“她偷东西了?放火了?害人了?”
壮汉被问得哑口无言。
瘦子在后面喊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妖修就是妖修,早晚会害人!”
陈大锤看向瘦子,问:“你见过她害人?”
瘦子梗着脖子说:“没见过,但妖修都这样!”
陈大锤点点头,又问:“那你见过妖修吗?”
瘦子一愣:“什么?”
陈大锤耐心地解释:“你见过真正的妖修吗?就是那种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妖修。”
瘦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没见过。
他一个练气期三层的散修,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妖就是山里的野猪精,还隔着老远就跑路了。
陈大锤叹了口气,说:“你们没见过真正的恶妖,看到一个练气期的小狐狸就喊打喊。她要是真想害人,昨晚你们追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还手?”
壮汉沉默了。
昨晚他们七八个人追一个受伤的小妖,那小妖只跑不躲,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还手。
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奇怪。
陈大锤继续说:“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她妈被修士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躲着。现在她化成人形,想看看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结果一进镇子就被你们追着打。”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些人,问:“换成是你们,被无缘无故追着打,会怎么想?”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那……那也不能留着她啊,万一……”
陈大锤看向那个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像是镇上的老人。
他问:“万一什么?”
老头犹豫了一下,说:“万一她哪天发狂了呢?万一她吃人了呢?”
陈大锤点点头,说:“你这个担心,我能理解。但是,因为‘万一’就要一个没害过人的小妖,这道理说得通吗?”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大锤继续说:“照你这个逻辑,我也可以说,万一你们哪天发狂了呢?万一你们吃人了呢?那我是不是也该把你们了?”
有人喊:“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们是人,她是妖!”
陈大锤看向那个人,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暴脾气。
他问:“人和妖有什么区别?”
中年汉子一愣,下意识地说:“人是人,妖是妖,当然有区别!”
陈大锤点点头,又问:“我问的是本质区别。人有灵智,妖也有。人有感情,妖也有。人有善恶,妖也有。那区别到底在哪儿?”
中年汉子被问住了。
陈大锤继续说:“你们说妖修会害人,可人修害人的少吗?魔道那些人,哪个不是人修?他们人放火、屠村灭门,比妖修狠多了。怎么没见你们去堵魔道的门?”
人群里一阵动。
有人小声嘀咕:“这倒是,魔道那些人确实更可恶。”
又有人说:“可是妖修不一样啊……”
陈大锤问:“哪里不一样?”
那人想了想,说:“妖修……长得不像人。”
陈大锤笑了。
他问:“长得不像人,就该死?”
那人语塞。
陈大锤指着人群里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问:“你脸上有疤,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也该死?”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长得像人!我长得像人!”
陈大锤又指着一个瘸子,问:“你腿瘸,走路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也该死?”
瘸子脸都白了:“我……我是人!”
陈大锤最后指向那个瘦子,说:“你长得尖嘴猴腮,跟只耗子似的,是不是也该死?”
瘦子气得脸都紫了:“你骂谁呢?”
陈大锤耸耸肩:“我就是举个例子。长得不一样,不代表不是人。同理,长得像人,不代表不是妖。”
他顿了顿,说:“判断一个人,不,判断一个生灵是好是坏,要看ta做了什么,不是看ta长什么样。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人群里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个壮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陈大锤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壮汉挠了挠头,说:“我叫铁牛,是镇上的猎户。”
陈大锤点点头:“铁牛兄弟,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恨妖修?”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我弟弟进山打猎,被一头野猪精了。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大锤沉默了。
他走过去,拍拍铁牛的肩膀,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这段经历。”
铁牛摇摇头,说:“不怪你。我就是……看到妖修就想起我弟弟,控制不住。”
陈大锤想了想,问:“那头野猪精,和白灵儿有关系吗?”
铁牛一愣,摇头说:“当然没关系,那是另一只妖。”
陈大锤说:“那你恨白灵儿,是不是恨错对象了?”
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大锤继续说:“你弟弟被野猪精了,你恨野猪精,这很正常。但因为这个,就恨所有妖修,那跟因为一个人了人,就恨所有人有什么区别?”
铁牛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我想见见她。”
陈大锤一愣:“谁?”
“那个小狐狸。”铁牛说,“我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
陈大锤想了想,点点头:“行,你等着。”
他转身回到客栈,上楼。
房间里,白灵儿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动静。
她浑身紧绷,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恐惧。
看到陈大锤进来,她哆嗦着问:“他……他们要我吗?”
陈大锤摇摇头,说:“暂时不会。不过有个人想见你。”
白灵儿一愣:“谁?”
“那个领头的,叫铁牛。他弟弟被妖修了,所以恨所有妖修。”陈大锤看着她,问,“你敢见他吗?”
白灵儿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我敢。”
陈大锤笑了,拍拍她的脑袋:“好样的。”
他带着白灵儿下楼,走到门口。
铁牛看到白灵儿,眼神复杂。
白灵儿看着他,怯生生地说:“对……对不起。”
铁牛一愣:“你道什么歉?”
白灵儿低着头,说:“你弟弟被妖修了,你一定很伤心。我……我也是妖修,虽然不是我的,但我觉得对不起。”
铁牛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脸色惨白,身上还缠着绷带,眼睛里满是恐惧,却还是站出来道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来,他恨所有的妖修,见一个一个。
可那些妖修,有几个真的害过人?
他的,大多只是山里的小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白灵儿鞠了一躬。
白灵儿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铁牛直起身,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
白灵儿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陈大锤在旁边说:“愣着什么?人家道歉呢。”
白灵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没……没关系。”
铁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白灵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只狐狸。
铁牛说:“这是我弟弟的遗物。他生前最喜欢狐狸,说狐狸有灵性,是山里的。我……我想把它送给你。”
白灵儿看着那块玉佩,眼睛红了。
她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谢……谢谢你。”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行了,这事儿翻篇了。以后在镇上,谁欺负你,报我铁牛的名字。”
他转身对后面的人群喊:“散了散了!该嘛嘛去!”
人群渐渐散去。
陈大锤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笑容。
他拍拍白灵儿的肩膀,说:“回去吧,收拾收拾,咱们也该走了。”
白灵儿点点头,握着手里的玉佩,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大锤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队长。”
陈大锤头也不回,摆摆手:“客气啥,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