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表彰大会结束后,祁同伟被叫到了孙建国的病房。

太阳已经西斜,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那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祁同伟走进病房的时候,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凉意。那种凉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气氛——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孙建国躺在床上,腿还吊着,裹着厚厚的纱布。但他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就算躺着,也是笑呵呵的,说话嗓门很大。但现在,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剪得很短,直立,像钢针一样。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洗得都泛白了,但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肩膀上却没有肩章。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正慢悠悠地喝茶。搪瓷缸也是旧的,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上面印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红字,已经有些模糊。

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过来。那老花镜是金丝的,架在鼻梁上,镜片很厚。那目光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但祁同伟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那种压力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祁同伟同志,”孙建国指了指那人,声音有些低沉,“这位是军区来的老首长,姓方。专门来找你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

军区?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方首长放下搪瓷缸,摘下老花镜,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节省力气。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老松树扎在地上。他走过来,站在祁同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有分量,像能把人看透。

“小祁同志,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像砂纸磨过铁板。他自己先坐下了,坐得很慢,腰板还是笔直的。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上去不舒服。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方首长,等着他开口。

方首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回忆什么,在寻找什么。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的事迹,我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人,追上去,掉三个。加上之前的,一共九个。好样的。”

祁同伟没说话。

方首长继续说:“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表扬你。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锐利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刀出鞘。

“你那天的动作,是谁教的?”

祁同伟的心跳了一下。

动作。

他知道方首长问的是什么。是那些躲的动作,是那些追击的动作,是那些近身搏斗的动作。那些动作,不是普通训练能练出来的。那些动作,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是无数次生死之间摸索出来的。

“我自己练的。”他说。

方首长摇摇头。那摇头很慢,很肯定,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不对。你那些动作,我见过。五十年代,朝鲜战场上,我们有个特战队员,就是这种打法。后来他牺牲了,这套打法就失传了。没人教,不可能自己练出来。”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小祁同志,”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或者……你是不是想起过什么?”

祁同伟心里一震。

想起过什么?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战斗,那些生死,那些用命换来的经验。那些东西,现在都在他身体里,成了他的本能。每一次开枪,每一次躲闪,每一次追击,都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本能的反应。

但他不能说。

“首长,”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动作,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当时就是凭本能,本没过脑子。打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了那些事。”

方首长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看到他心里去,看到他灵魂里去。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轻,像积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你。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徽章,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特等功臣。徽章是铜质的,已经氧化发黑,但擦拭得很净,在夕阳下闪着幽幽的光。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擦过的痕迹。

“这是我当年的。”方首长说,声音变得遥远起来,“朝鲜战场上,我带的那个特战队员,用命换来的。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比你还小。”

他看着那枚徽章,目光变得遥远起来,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几十年前。

“他姓祁。叫祁连山。”

祁同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祁连山。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但他的父亲,明明叫祁连。他记得很清楚,父亲说过,他们那一辈是“连”字辈,他叫连,大伯叫连山,二伯叫连水。大伯早年出去当兵,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牺牲了,有人说还在,但一直没回来。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摆一副碗筷,说给大伯留着。

“首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发紧,“这个祁连山,是哪里人?”

方首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很亮,像黑暗里的灯。

“汉东省,岩台县,靠山屯。”

祁同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靠山屯。

那就是他的老家。

他父亲,就是靠山屯的人。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送走了父亲,又在那里送走了母亲。

方首长看着他,缓缓地说。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找了他很多年。他的家人,他的后代,我一直在找。但你父亲的名字,不叫祁连吗?”

祁同伟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方首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见过你父亲的照片,那是祁连山牺牲前留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弟弟,让我有机会的话,帮忙照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祁同伟。

那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破损,起了毛边。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他们的军装不合身,袖子太长,裤腿太肥,但他们的笑容很真,很亮,像冬天的太阳。其中一个,眉眼和祁同伟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角。只是更年轻,更瘦,更有朝气。

那是他父亲。

年轻时候的父亲。

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祁同伟看着那张照片,手有些抖。照片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拿着它,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普通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山村。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也当过兵,也上过战场,也……

“你父亲,”方首长说,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也是军人。抗美援朝的时候,他和祁连山一起参的军。那时候他才十六岁,虚报年龄报上去的。后来祁连山牺牲了,你父亲受了重伤,被送回来养伤。伤好之后,他没回部队,留在老家照顾父母。这事,他跟你提过吗?”

祁同伟摇摇头。

他从来没提过。

父亲一辈子,从来不提当年的事。他只说,自己是个农民,大字不识几个,没本事,对不起孩子。他从来没说过,他也上过战场,也流过血,也是英雄。

“你父亲是个好兵。”方首长说,声音里带着敬意,“他救过我。那一次,祁连山牺牲的时候,你父亲背着我跑了三公里,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他自己中了三枪,差点没挺过来。那三枪,有一颗打在肺上,有一颗打在腿上,有一颗打在背上。他躺在医院里三个月,医生说活下来的希望不大。但他挺过来了。”

三枪。

又是三枪。

祁同伟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为什么父亲一到阴雨天就浑身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为什么父亲从来不让他看自己的后背——那背上,全是伤疤,像蜈蚣一样爬满了整个后背。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吓得说不出话,父亲只是笑笑,说小时候活摔的。

“你父亲的事,”方首长说,声音变得低沉下来,“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他牺牲了,我有责任让你知道。”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牺牲?”

方首长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哀伤。那种哀伤很深,很重,像积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决堤。

“你父亲,也是军人。他一直在为国家做事。只是那些事,不能让人知道。他的档案,他的身份,他的任务,都是机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纸很薄,薄得透明,能看见背面的字迹。

祁同伟接过那张纸,展开。

手在抖。

上面只有几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那种歪歪扭扭的、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写的字。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来的:

同伟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爸是军人,一直在为国家做事。这次的任务,可能回不来了。别怪爸。

你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别走爸的路。这条路太苦。爸走了一辈子,知道有多苦。不想让你也走。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没让你们过上好子,没能在你身边陪你长大。但爸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爸一直以你为骄傲。你考上大学那天,爸高兴得一宿没睡。你是咱们祁家第一个大学生。以后,你要好好的。

祁同伟看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父亲临走那天,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一直望着他。他走出很远,回头一看,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他想起父亲塞给他的那包煮鸡蛋,还是热的,用旧报纸包着。他想起那双千层底的棉鞋,是父亲一针一线纳的,鞋底上还沾着血迹——那是父亲扎破手指留下的。

他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娃,出去了,别回来。”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你父亲,”方首长说,声音很轻,“是在边境牺牲的。就在这一带。具置,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知道,他是英雄。”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方首长说,“就是你来这儿之前不久。”

祁同伟沉默了。

他来这儿之前不久。

那时候,他还在学校,还在为分配发愁,还在为梁家的事心烦。他不知道,父亲已经牺牲了。他不知道,那个站在村口送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去年暑假。他回去待了几天,父亲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只知道活。临走那天,父亲送他到村口,还是那句话:“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他想,寒假再回来,好好陪陪父亲。

寒假他来了边境。

父亲已经没了。

方首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你父亲的遗物,都在我这里。等你有时间,来军区一趟,我交给你。”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临终前,让我转告你:别恨梁家。梁家的事,他知道。但他不让你报仇。”

祁同伟愣住了。

“他知道?”

方首长点点头。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孤单。

“梁群峰当年,和你父亲是一个连的。你父亲救过他的命。后来他发达了,想报答,你父亲不让。但你父亲知道他的为人,所以一直提醒你,别走歪路。他知道梁璐的事,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他不让你报仇。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祁同伟的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父亲和梁群峰,还有这层关系。

原来,父亲一直在看着他。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他想起父亲那些年说过的话。每次他写信回去,说学校的事,说老师的事,说同学的事,父亲回信总是那几句:“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他以为父亲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帮不上。原来,父亲什么都懂,只是不能说。

“你父亲说,”方首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温柔,“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他让我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他心里,你永远是他的骄傲。”

祁同伟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山路,一步一喘,但从来不让他自己走。山路很长,很陡,父亲的后背很宽,很暖。他趴在父亲背上,听着父亲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他想起那年考上大学,父亲卖了家里的口粮,给他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一百二十块钱,够一家人吃一年。父亲把手表戴在他手腕上,手抖得厉害,说:“娃,出去了,要争气。”

他想起父亲送他走的那天,站在村口,一直望着他,直到他走出很远很远。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

原来,父亲一直在看着他。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方首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很温暖,像父亲的手。

“小子,别难过。你父亲走得值。他是为国家死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值得。”

祁同伟点点头,说不出话。

方首长从桌上拿起那枚徽章,放在他手里。

“这个,你拿着。是你大伯的遗物。以后有机会,去给他上炷香。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还没结婚,没有后代。你就是他的后代。”

祁同伟握紧那枚徽章,冰凉冰凉的。但握在手里,慢慢变暖。

方首长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欣慰,哀伤,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你和你父亲,很像。”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能打。但你比你父亲幸运。你还有机会。”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记住你父亲的话。别走歪路。”

门关上。

屋里一片寂静。

祁同伟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徽章,握着那张照片,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孙建国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搭在祁同伟肩膀上,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很粗糙,很有力,很温暖。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

“孙队,我父亲……”

“我知道了。”孙建国说,声音很轻,“方首长来之前,跟我说了。”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很重,像压了几千斤的东西。

“你父亲,我听说过。他是在这一带牺牲的。那一次行动,我也参加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你父亲。”

祁同伟看着他。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回忆。

“他是个英雄。他掩护我们撤退,一个人挡住了二十多个敌人。等我们冲回去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

但祁同伟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个人,挡住二十多个敌人。

就像他一个人,挡住那三个毒贩。

原来,那种东西,是遗传的。那种不怕死的劲头,那种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勇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在血液里的。

“你父亲,”孙建国说,看着他,“让我告诉你,他为你骄傲。”

祁同伟睁开眼睛。

“他……他说过?”

孙建国点点头。

“临终前说的。他说,他有个儿子,在汉东大学读书。他说,他儿子将来一定比他强。”

祁同伟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父亲那张沧桑的脸,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那双永远带着笑的眼睛。他想起父亲站在村口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却那么坚定。

原来,父亲一直在看着他。

原来,父亲一直相信他。

“孙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一趟我父亲牺牲的地方。”

孙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祁同伟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那是父亲的,方首长带来的。军装有些大,袖子长了半截,但他穿着它,感觉父亲就在身边。他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军装的自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把那枚徽章别在口。把那张照片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把那封信折好,也揣在怀里。

周大勇开着车,载着祁同伟和孙建国,往边境线开去。孙建国的腿还没好,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他说什么也要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像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路上积着雪,车轮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窗外,山一座接一座,连绵起伏,像大海的波浪。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个山脚下。

前面没有路了。

三个人下车,开始徒步往前走。

路很难走,比上次去断魂崖还难。有些地方本没有路,只能在树林里穿行,踩着厚厚的积雪,扒开挡路的树枝。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孙建国腿伤没好,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大,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到了一个山谷。

那山谷很小,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积雪覆盖着一切,白茫茫的,没有一个脚印,像一块巨大的白布铺在地上。

孙建国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块岩石。

“就是那儿。”

祁同伟走过去。

那块岩石很大,有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青苔,冬天的青苔枯了,变成褐色。岩石上有许多弹孔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麻子一样。岩石下面,有一小片平地,长着几棵松树。松树很老了,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像老人的皮肤。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岩石,看着那片平地。

这就是父亲牺牲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一天的场景。

枪声,爆炸声,喊声。父亲一个人,躲在岩石后面,向敌人射击。敌人的像雨一样扫过来,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他一个人,一把枪,挡住了二十多个敌人,为战友争取了撤退的时间。

最后,打光了。

他站起来,冲向敌人。

然后……

祁同伟睁开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岩石下面。徽章落在雪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爸,”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低语。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孙建国和周大勇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他们知道,这个时候,祁同伟需要一个人待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山谷里,照在那块岩石上,照在那几棵松树上。阳光把雪染成金红色,把一切都染得温暖起来。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太阳。

“爸,”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放心。我不会走歪路。我会好好活着,站着活着。我会让你骄傲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山谷,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岩石。

阳光下,那块岩石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那些牺牲的人。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祁同伟靠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徽章。徽章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贴在手上温温的。

孙建国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快回到驻地的时候,孙建国忽然开口了。

“祁同伟。”

祁同伟睁开眼睛,看着他。

孙建国的目光有些复杂。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父亲的事,本来不该告诉你。但方首长说,你有权利知道。他也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不会被打倒。”

祁同伟点点头。

孙建国继续说:“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记住,你父亲看着你呢。他一直在看着你。”

祁同伟笑了笑。

“我知道。”

车开进驻地,停下来。

祁同伟下车,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有人在聊天,笑声远远传来。有人在晒太阳,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一切都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学生了。

他知道父亲是英雄。

他知道父亲一直在看着他。

他知道,他要走的这条路,父亲也走过。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孤鹰岭。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山腰的树林黑黢黢的,山脚下有几棵松树,绿得扎眼。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他摸了摸口的徽章,那里有父亲和大伯的荣耀。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那里有父亲的嘱托和期望。

他笑了笑,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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