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山林湿透。
杨戬一脚踩进泥里，树枝在鞋底打滑。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膝盖还带着三天跪拜的酸胀，雨水泡过的布料紧贴皮肤，冷得发僵。左臂伤口渗着血，混着泥水流到指尖，滴在蕨类叶子上。
这片林子不寻常。
静得太彻底。鸟叫没有，虫鸣也没有，连风都卡在树梢不动。他抬头看了眼天光，灰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突然，右侧传来枝叶摩擦声。
他猛地侧身，一块石头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成几瓣。紧接着，低吼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五头灰鬃獠牙兽从灌木后窜出，肩高过人，獠牙泛黄，眼睛红得像烧炭。
第一头扑上来时，他用右肘撞向它鼻梁，借力翻滚躲开第二头撕咬。脚跟蹬地起身，顺手抄起地上断枝猛戳第三头的眼睛。那畜生惨叫一声退后，但另外四头立刻包抄。
他喘了口气，心跳加快。
体力跟不上了。三天不吃不喝，加上淋雨失温，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一记横扫腿踢中第四头肋骨，可反作用力让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第五头趁机跃起，爪子划过左臂，皮肉翻卷，血瞬间涌出。
他踉跄后退，背靠树。
一头近，涎水滴在落叶上冒起白烟。另一头绕到背后，堵死退路。正前方两头伏低身子，准备合力扑击。最后一头在侧翼游走，寻找破绽。
呼吸越来越重。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这些不是普通野兽，是吞食过妖气的凶物，专挑落单修行者下手。自己现在这状态，拼技巧也救不了命。
正前方两头同时跃起。
他拧腰闪避，却被侧翼那头抓住空档，一爪拍在口。整个人撞断一小树，重重摔在地上。肺里一口气憋住，咳出来带着铁锈味。
完了。
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晃动，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粗喘。五头围成一圈，慢慢靠近。最壮的那只张开嘴，獠牙离喉咙只剩一尺。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句话。
“你要是能找到，就算你本事。”
不是谁在说话，更像是雨夜里那个声音的碎片，混着水声、风声、门槛上的冷意，突然炸开。
他瞳孔一缩。
不是为了活命。
也不是为了拜师。
只是不能让那个穿补丁道袍的牛鼻子看轻。
一股劲从骨头缝里冲上来。
血脉像是被点燃，体温骤升。肌肉绷紧，关节发出咔咔声响。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像人，倒像某种沉睡多年的凶兽醒来。
正要下口的那头被他猛然抬膝撞碎下巴，尸体飞出去砸倒一片灌木。他顺势翻身跃起，左手抓起地上断裂的獠牙，右手拽住第二头耳朵，整个人骑上去，尖端直接捅进它眼窝。
血喷了一脸。
剩下三头愣了半秒，齐声咆哮扑来。
他不退反进，迎着最左边那头冲过去，在对方腾空瞬间矮身钻入腹下，肩膀发力将它甩向空中。另两头收势不及，一口咬在同伴身上，当场撕成两半。
最后一只转身想逃。
他一步跨出，泥地炸开一圈水花。三步追上，一手揪住尾巴，硬生生把它抡起来砸向树。连撞三次，脑浆迸裂，瘫在地上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口剧烈起伏。手指还在抖，但眼神清了。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牙，随手扔掉。转身往刚才搏斗的地方走，想找点净水洗伤口。
经过一棵歪脖子松时，余光扫到一株贴地生长的小草。
通体半透明，叶片上有星点般的纹路，像夜空投影。他蹲下，伸手碰了碰。指尖沾血，抹在叶子上，那纹路竟微微亮了一下。
他怔住。
想起玄霄说的：“没名字，没样子，不在药典，也不在地图。”
原来如此。
“无名”，是因为没人见过；“无样”，是因为本就不该有固定形态。它长在这里，不是偶然，是等一个真正愿意找的人。
他小心翼翼用指甲连掘起，放进怀里贴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体温，不至于让草芽冻坏。
站起身，环顾四周。
雾气散了些，晨光斜照进来，能看清来路。他迈步往山外走，脚步虚浮，但脊背挺直。
左臂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扯着神经。但他没停下。穿过最后一片密林，踏上通往太初观的小径时，太阳已经偏西。
身后，林中枯叶盖住五具兽尸，风一吹，只留下几缕未散的腥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道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