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民国十三年的秋天,走得格外慢。

张啸林落网的第三天,上海滩的报纸还在连篇累牍地报道这条消息。《申报》说他是“青帮败类,通敌叛国”,《新闻报》说他是“人如麻,罪有应得”,《时报》则把焦点对准了乔家,称他们是“沪上义士,为民除害”。报童们满街跑着叫卖,把那些墨迹未的铅字送进千家万户,送进茶楼酒肆,送进法租界的公馆和华界的棚屋。

可那些铅字底下,藏着多少没写出来的东西,只有当事人知道。

九月二十六,早晨。

乔生起得很早。他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桂花开了快半个月了,香气一天比一天淡,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碎花,金黄的一片,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梦里。

今天是他在上海的最后一天。

船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太古码头的轮船,直航香港,再从香港转船去英国。上官莹和他一起走,她的行李比他还简单,一只皮箱,一个手提袋,还有那支用了四年的钢笔。

敲门声响起。乔生回过头,看见上官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

“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上官莹走进来,把豆浆放在窗前的桌上,“在想什么?”

乔生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慢慢说:“在想这半个月的事。从下船到现在,好像做了一场梦。”

上官莹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不是梦。”她说,“是真的。林贵生死了,马三爷死了,周济民死了,阿炳死了,张啸林被抓了。那些事,那些人,都是真的。”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是真的。可有时候,他宁愿是梦——梦醒了,那些人还活着,阿炳还在跟着林贵生跑腿,周济民还在做他的锁匠,马三爷还在赌场里吆五喝六,林贵生还在戏院里听《捉放曹》。

可梦不会死人,现实会。

“走吧,”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去跟四哥告个别。”

乔家驷住在法租界的一条小弄堂里,离巡捕房不远。

乔生和上官莹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擦枪。那把勃朗宁已经还给他了,案子结了,证物自然要归还。他把枪拆成零件,一块一块地擦,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四哥。”乔生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乔家驷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了?坐。”

他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好,把枪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明天就走?”

“嗯。”乔生点点头,“来跟你道个别。”

乔家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五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乔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乔家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中年人乔生认得,是父亲。那少年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乔家驷。

“是我。”乔家驷指了指那个少年,“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照相馆拍的。”

乔生仔细看了看,确实有几分像四哥,但那眉眼之间还有几分青涩,和现在的四哥判若两人。

“父亲那天跟我说了一番话。”乔家驷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老四,你记住,咱们乔家能在上海滩立足,靠的不是一个‘乔’字,是每一个姓乔的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四个兄弟。”

他顿了顿,看着乔生: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不管是在杜先生手下做事,还是在巡捕房当差,我都记得——我有四个兄弟,我得给他们争气。”

乔生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四哥,”他说,“你做到了。”

乔家驷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做到什么?这次的事,要不是你和上官小姐帮忙,我早就被栽赃进去了。我这个当哥的,还得靠弟弟救,有什么可做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们,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石榴,已经熟了,裂开嘴,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

“五弟,”他说,“你回英国好好读书。读完书,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那边待着。上海滩这地方,太脏了,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乔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四哥,你也是乔家的人。你脏,我也脏。”

乔家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拍了拍乔生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这话我爱听!”

他转身走回石桌边,拿起那把勃朗宁,递给乔生:

“拿着。”

乔生愣了一下:“四哥,这——”

“拿着。”乔家驷把枪塞进他手里,“英国那边,虽然太平,但身上有把枪,总归安心些。这枪跟了我几年,没过好人,没沾过不该沾的血。你带着它,就当是四哥陪着你。”

乔生握着那把枪,枪身还带着四哥手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官莹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四哥,”她说,“您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给我们写信。”

乔家驷点点头,看着他们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们俩,好好的。等五弟读完书,回来成亲,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上官莹脸一红,低下头去。乔生也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

乔家驷哈哈大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走吧,路上小心。”

乔生和上官莹告辞出来,走出那条小弄堂,走出那棵石榴树的阴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四哥的目光。

从四哥那儿出来,乔生又去了几个地方。

先去了大哥的军营。大哥在城西驻防,离租界有些远,坐黄包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军营门口有哨兵把守,乔生报了名字,等了一会儿,大哥亲自迎了出来。

乔家骅穿着一身戎装,腰间别着枪,脸上的表情比在家里严肃得多。他把乔生带进营房,让勤务兵倒了茶,然后看着他:

“明天就走?”

“嗯。”乔生点点头,“来跟大哥告个别。”

乔家骅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拿着。”

乔生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刻着几个字:“乔家骅赠弟乔生”。

“大哥,这——”

“父亲留下的。”乔家骅说,“本来有三块,给二哥三哥四哥各一块。这块是留给你的,但那时候你在英国,就一直没给你。现在你又要走了,正好带上。”

乔生握着那块怀表,表身冰凉,但心里却是热的。

“谢谢大哥。”

乔家骅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五弟,大哥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您说。”

乔家骅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这些年,我在外面带兵打仗,见的死人多了,见的龌龊事也多了。有时候我想,咱们乔家,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世道?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二哥唱戏被人叫戏子,三哥在官场里左右为难,四弟在帮会里混,你在国外有家不能回——咱们乔家,到底图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乔生,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脆弱:

“可这回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咱们乔家,不图什么,就图个堂堂正正。父亲当年是堂堂正正的人,咱们几个,也得堂堂正正地活着。你这次破案,替父亲报了仇,替那几个死人讨了公道——这就是堂堂正正。”

他走回乔生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五弟,大哥为你骄傲。”

乔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大哥,我……”

乔家骅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别说了。去吧,路上小心。”

乔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从军营出来,乔生又去了天蟾舞台。

戏院还没开张,大门虚掩着。乔生推门进去,穿过前厅,绕到后台。几个戏班子的人正在收拾道具,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五爷来了?二爷在后头呢。”

乔生穿过走廊,来到二哥的化妆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乔家骐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

推开门,乔生看见二哥正坐在镜子前,脸上带着妆,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看见乔生,放下笔,站起身迎上来:

“五弟!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乔生笑了笑:“明天就走,怎么也得来跟二哥告个别。”

乔家骐拉着他坐下,从桌上拿过一个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尝尝,杏花楼新出的,我专门让人买的。”

乔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是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

“好吃。”他说。

乔家骐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里有一丝不舍:“五弟,这回一走,又得几年?”

“不知道。”乔生说,“学业还没完,总得读完再说。”

乔家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五弟,二哥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什么事?”

乔家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一封信,给英国那边一个朋友的。他叫程砚秋,唱青衣的,前几年来上海演出,跟我成了朋友。后来他去了英国,就再没见过。你这次去,要是方便,替我把这封信带给他。”

乔生接过信,收好:“放心,我一定带到。”

乔家骐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五弟,二哥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唱几出戏。可这几出戏,唱了这么多年,我也唱出些心得——这世上的事,跟戏台上差不多。有忠奸,有善恶,有离合,有悲欢。有时候你是戏里的主角,有时候你是配角,有时候你连台都上不了,只能在台下看着。”

他看着乔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这回的事,你是主角。你演得好,给乔家长了脸。可你要记住,戏总有散场的时候。散了场,就该过自己的子了。别总想着那些死人,别总想着那些仇。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乔生听着,心里突然有些酸。

二哥这番话,是在劝他放下。

放下那些死去的人,放下那些未了的恩怨,放下那个叫沈默的“影子”留下的谜团,放下杜月笙那句“别让他开口说话”的警告。

可他能放下吗?

他不知道。

“二哥,”他说,“我记住了。”

乔家骐看着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

“好了,去吧。路上小心。”

从戏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乔生和上官莹又去了一趟三哥在法租界的住处。三哥不在,说是临时有事回南京了,只留下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五弟,此行珍重。英国那边,若有难处,来信告知。三哥在南京,多少有些门路,或许能帮上忙。另,上官小姐,照顾好五弟,也照顾好自己。——三哥字”

乔生把信收好,和上官莹一起往回走。

路上经过铁门,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道黑色的栅栏。

铁门关着,门里门外,还是两个世界。门里,租界的街道净整洁,巡捕来回巡逻;门外,难民们挤成一团,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发呆。那几个安南巡捕还站在门后,端着枪,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可乔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贵生死了,马三爷死了,周济民死了,阿炳死了。张啸林被抓了,过不了多久,也会死——要么死在牢里,要么死在刑场上,要么死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些人,都不会再回到这道铁门前面。

可新的难民还会来,新的死人还会出现,新的案子还会发生。

铁门永远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故事。

“乔生。”上官莹轻声唤他。

乔生回过神来,看着她。

“走吧。”她说。

乔生点点头,最后看了铁门一眼,转身离开。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乔公馆。

老吴已经帮他们把行李收拾好了。两只皮箱,一个手提袋,简简单单。上官莹的那只皮箱更小,里面装的最多的,是她的笔记本和那支钢笔。

吴婶做了一桌子菜,说是给他们饯行。阿翠在旁边帮忙摆碗筷,低着头,一声不吭。这几天,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怕生了,但话还是不多。只有跟上官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

“翠儿,”上官莹拉着她坐下,“来,一起吃。”

阿翠摇摇头:“我不饿。”

上官莹把她按在椅子上:“不饿也得吃。明天我们就走了,这顿饭,就当是给我们送行。”

阿翠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

“上官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上官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会。当然会。英国又不远,坐船就回来了。”

阿翠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上官莹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好,我一定回来。”

乔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从铁门外捡回来的小姑娘,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家人。可他们明天就要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留在这座空荡荡的老宅里,留给老吴和吴婶照顾。

她会害怕吗?会想妈妈吗?会在夜里偷偷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个叫他“乔生哥哥”的小姑娘,他也得回来。

夜深了,月亮又升起来了。

乔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月光照在树上,把那些细碎的花朵照得朦朦胧胧,像一层薄薄的霜。

上官莹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她问。

“嗯。”乔生点点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在想那个叫沈默的人。”

上官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生继续说:“张啸林被抓了,案子破了,可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他帮了我们那么多,最后却连个谢字都没让我们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想什么?他背后还有什么人?这些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

上官莹轻轻握住他的手:

“也许,他不需要我们谢他。也许,他帮我们,就是为了帮他自己。也许,他背后那些人,本不想让他跟我们走得太近。”

乔生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找到他。不是想谢他,是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我父亲的死,真的是张啸林一个人的?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上官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你觉得呢?”

乔生没有回答。

他想起杜月笙那句话:“别让他开口说话。”他想起张啸林被抓前说的那句话:“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他想起那个叫沈默的人消失前留下的那张字条:“五爷,后会有期。”

这些话,这些事,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莹儿,”他突然说,“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上官莹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理解:

“你是说,还会有事发生?”

乔生点点头。

“那你还走吗?”

乔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

“走。明天还是走。可我会回来。等我把那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回来。这里还有太多事没弄清楚,还有太多人放不下——四哥、阿翠、还有那个叫沈默的人。我总得回来,把这一切都弄明白。”

上官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好,我陪你一起回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夜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从上海开往南京的夜车,载着那些赶路的人,奔向未知的远方。

明天,他们也要踏上远方的路了。

可远方有多远,他们不知道。

九月二十七,清晨。

太古码头上人头攒动,嘈杂喧闹。扛着行李的脚夫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卖香烟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送行的人和远行的人挤在一起,说着最后的话。

乔生和上官莹站在舷梯旁,身边围着来送行的人。

老吴红着眼眶,拉着乔生的手不肯放:“五爷,您路上小心,到了那边来信……”

吴婶在旁边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念叨:“英国那么远,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小顺子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头。

阿翠躲在吴婶身后,低着头,攥着衣角。上官莹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拉出来:

“翠儿,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听吴婶的话,知道吗?”

阿翠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她扑进上官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

“上官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上官莹搂着她,眼眶也红了:

“好,我一定回来。”

乔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楚。

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五爷!”

乔生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挤过来。他跑到乔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乔生一愣:“谁?”

那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一个男的,给了我一块大洋,让我在这儿等着,看见您就交给您。”

他说完,转身就跑,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乔生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普普通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只写着“乔五爷亲启”五个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五爷,后会有期。有些事,等您回来再说。——沈默”

乔生握着那张信纸,心跳微微加快。

沈默。

那个神秘的“影子”,那个帮他们查案的人,那个在张啸林被抓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他还在上海,还在暗处看着他们。他知道乔生今天走,专门派人来送这封信。

“他说什么?”上官莹走过来,轻声问。

乔生把信递给她。上官莹看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担忧:

“他还在上海。”

乔生点点头。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轮船在催客了。

乔生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看了一眼老吴、吴婶、小顺子,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姑娘阿翠。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

他和上官莹转身走上舷梯。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送行的人还在挥手。阿翠被吴婶抱着,使劲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乔生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上了船,他们找到自己的舱房。是一间小小的两人间,有两张床,一个舷窗。透过舷窗,能看见码头上的全景。

汽笛又响了,这一次更长,更响。船身微微震动,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乔生站在舷窗前,看着码头越来越远,看着那些送行的人越来越小,看着那道铁门的方向——其实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上官莹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她问。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在想,下一次回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上官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不管什么样子,我们一起面对。”

船渐渐驶远,驶出黄浦江,驶向茫茫的大海。岸上的建筑越来越小,外滩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整个上海,变成天边一道淡淡的灰线。

乔生一直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道灰线慢慢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怀里那封信,贴着口,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暂时的离开。

那些没解开的谜,那些没见的人,那些没完的事,都在等着他回来。

等他回来,再续这一场——

沪上风云。

(第一卷·铁门烟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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