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隘口下起了霜。
薄薄的白霜落在城头的碎石上,落在断箭上,落在战死士兵的尸体上——
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关隘,又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一夜无事。北狄人终究没有夜袭。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这平静的一夜,只是为了酝酿天亮之后,更惨烈的厮。
林云在西侧城墙上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轮值的弟兄过来换班,他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一夜没睡,又带着伤,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可眼神依旧锐利,没有半分疲惫。
他沿着城墙往下走,刚走到城门洞,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踮着脚,朝着城头的方向张望。
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显然是刚从暖和的地方过来,被清晨的寒风吹得鼻尖通红。
是苏浅雪。
林云愣住了,脚步瞬间停住——
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不是应该在山谷营地,昏迷不醒吗?怎么会出现在隘口?
苏浅雪也看到了他。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提着食盒,快步朝着他跑了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颊红红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他:
“林团长,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口还疼不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云回过神,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九鼎呢?他怎么让你一个人跑过来了?这里是战场,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有点重。
苏浅雪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捏着食盒的提手,小声道:
“我昨天半夜就醒了。听陈副团说,你带着弟兄们来隘口守关了,还受了伤——”
“我不放心,就跟着送粮草的队伍过来了。”
“我是个丹师,这里有那么多伤兵,我能帮上忙的。还有你的伤,我得亲自看看,才放心。”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眼底的青黑,眼里的担忧更浓了: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也没吃东西?”
林云看着她——
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散了。
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却没想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竟然会连夜从山谷营地赶过来——
跑到这战火纷飞的隘口里来。
“胡闹。”
他皱着眉,说了一句。
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我才没有胡闹。”
苏浅雪鼓起嘴,反驳了一句。
然后把手里的食盒递到他面前,掀开了盒盖:
“我知道你一夜没吃东西,特意给你烙了麦饼——还热乎着呢,你快吃点。”
食盒里,放着两块焦黄的麦饼。
还冒着热气,麦香混着芝麻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驱散了周围的血腥味和寒意。
饼烙得很精致,两面金黄,边缘微微卷起——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林云看着食盒里的麦饼,愣住了。
他从小在边境长大,吃了一辈子的麦饼——
却从来没有哪一块麦饼,像眼前这两块一样,让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在这尸横遍野、战火纷飞的隘口,在这即将迎来一场血战的清晨——
有人跨越了几十里山路,给他送来了两块热乎的麦饼。
“愣着什么?快吃啊。”
苏浅雪看着他不动,拿起一块麦饼,递到他手里,轻声道:
“我放了点盐,还有一点点肉末,应该不难吃。你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守城,才有力气养伤。”
林云接过麦饼。
指尖触到饼皮的温热——
一路暖到了心底。
他低头,咬了一口麦饼。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麦香在嘴里散开,还有淡淡的肉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麦饼。
他吃着饼,却突然想起了昨夜牺牲的那些士兵。
想起了山谷营地里,那七个没能活着回来的弟兄。
他们再也吃不到一口热乎的麦饼了。
想到这里,他嘴里的麦饼,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苏浅雪看着他吃了两口,就停下了,眼神黯淡了下去——
以为是饼不好吃,小声问道:
“是不是不好吃?”
“不是,很好吃。”
林云摇了摇头,看向她,勉强笑了笑:
“谢谢你,苏姑娘。”
他拿着剩下的麦饼,转身朝着旁边的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就在城门洞旁边的民房里。
里面躺满了昨夜受伤的士兵,一个个疼得哼哼唧唧,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只是咬着牙,硬扛着。
林云走到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面前,蹲下身。
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块麦饼,递到了他手里。
那士兵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腿被炸断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得起了皮。
“吃吧。”
林云轻声道。
年轻士兵愣住了。
看着手里的麦饼,又看了看林云——
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
“谢……谢谢团长……”
林云没说话,又把食盒里剩下的另一块麦饼拿了出来,分成了好几份——
分给了旁边几个重伤的士兵。
那些士兵看着手里的麦饼,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却没人舍得吃,只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
苏浅雪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只是眼里的温柔,更浓了。
她就知道,这个看着冷硬的男人,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善良。
林云分完了饼,站起身,回头看向苏浅雪,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
“对不起,你特意给我烙的饼,我……”
“没关系。”
苏浅雪打断他,笑着摇了摇头,眼里亮晶晶的:
“你分给他们,我更开心。本来我就多烙了一些——等下我再去给他们熬点粥,伤了身子,得吃点热乎的才行。”
她说着,打开了随身带着的药箱,拿出里面的药膏和绷带,抬头看向林云,轻声道:
“现在,该给你看看伤了。”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肋骨怎么样了,还有左臂的伤口,是不是又崩裂了。”
林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脱下了上衣。
露出了口和左臂的伤口。
口的位置,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左臂的伤口,果然又崩裂了,鲜血浸透了麻布,和衣服粘在了一起——
撕开的时候,疼得林云额头冒出了冷汗。
苏浅雪看着他身上的伤,眼眶瞬间红了。
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稳住了心神,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让他紧绷的身体,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肋骨断了两,不能再用力了,不然会戳伤内脏的。”
苏浅雪一边给他包扎,一边红着眼眶叮嘱道:
“今天守城,不许再冲在最前面了,不许再拼命了,听到没有?不然你的伤,只会越来越重,会落下病的。”
林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长长的睫毛垂着,上面还挂着一滴泪珠。
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他低声道:
“好,我听你的。”
苏浅雪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她的脸颊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腔。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城外传来!
凄厉而尖锐,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北狄大军,攻城了!
林云瞬间站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苍鹰刃,就要往城头冲。
“林云!”
苏浅雪喊住了他。
快步跑过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这里面是止血的药,还有止疼的药丸,你一定要带在身上!”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云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心里一紧。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沉声道:
“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等我守住了隘口,回来再吃你烙的麦饼。”
说完,他转身,快步朝着城头冲了上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
苏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紧紧地攥住了手指,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她低头,打开了自己的药箱,拿出里面的银针和药材——
转身走进了伤兵营。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治好每一个受伤的士兵——
等他平安回来。
而林云冲上城头的那一刻,才发现——
这一次北狄大军的攻城,远比昨天要猛烈得多。
黑压压的北狄骑兵,像水一样,朝着隘口冲了过来。
马蹄声震耳欲聋,喊声直冲云霄。
他握紧了手里的苍鹰刃,目光看向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铁骑——
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起来。
他知道——
这场血战,开始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
这场守城战,会让他离那个“绝对力量”的诱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