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顾明在岩洞里坐成了一尊泥塑。

从第一缕天光漏进洞口,到洞顶那方孔洞的光斑从东墙爬到西壁,再到暮色染透苔藓,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盘膝闭目,镇魂鉴紧贴心口。老黑守在洞口,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每隔一刻钟就回头看他一次,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

洞顶漏下的天光,在顾明脸上缓慢移动。晨光清冷,照亮他额角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起初晶莹,在正午时分滚落,又在傍晚凝结成盐霜,黏在惨白的皮肤上,像垂死者最后的体面。

他在“刻印”。

不是用灵力蛮横地吞噬丹田里那颗“归墟之种”碎片,而是在做一件更危险的事——他以镇魂鉴为“蚀刻刀”,以自身魂魄为“毒墨”,在那片混乱的湮灭本源深处,一笔一划地镌刻一道“烙印”。

一道独属于“顾明”的、带着“变量”气息的印记。

这无异于在沸腾的岩浆上雕刻冰花,在狂乱的飓风里编织丝线。

“归墟之种”的本质是纯粹的混乱与否定,任何试图“标记”它的行为,都会引来本能的反扑。更何况碎片深植丹田,与那未成形的灵力核心仅隔毫厘,稍有差池,便是丹田崩毁、魂飞魄散的结局。

但他必须做。

从那些破碎信息流中窥见的“宇宙农场”图景,像无数冰锥扎在识海深处。如果一切皆是“实验”,一切皆是“饲养”,那顾家三百年的挣扎、魏无涯燃尽魂魄的托付、墨衡石碑上血淋淋的“逃”字,都成了荒诞的笑话。

除非……

他成为“实验”中的“意外”。

成为那张笼罩一切的无形巨网上,一能划破织物的、带毒的倒刺。

而要成为倒刺,首先要有“毒性”。

镇魂鉴融合“归墟本源”后,已具备“扰规则”的微弱能力。但“扰”只是让系统“卡顿”,“毒性”需要的是“侵入”、“寄生”、“扩散”,最终“破坏结构”。

顾明此刻做的,就是在孕育“毒性”。

他将自己魂魄中那种“变量”的特质——那种不按剧本、不循规则、敢于掀翻棋盘的疯狂——一丝丝剥离出来,透过镇魂鉴的转化,注入丹田深处那颗碎片的核心。

过程痛苦得超乎想象。

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钝刀,沿着脊椎骨缝一点点撬开,刮出骨髓,研磨成粉,再用烧红的针管注入另一具躯体。

每一次剥离,魂魄都像被撕下一层皮。每一次注入,都像是在碎片内部点燃一场焚心蚀骨的业火。

但他没有停。

从晨曦到暮色,他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唯有膛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囚禁着未熄的灵魂。

老黑越来越焦躁。

它起身,走到顾明身边,用鼻子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腕,又用舌尖舔了舔他指尖凝结的血痂,喉咙里滚出哀求般的呜咽。但顾明毫无反应,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暮色褪尽,夜色如墨。

洞顶孔洞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消散,岩洞陷入彻底的黑暗。唯有镇魂鉴紧贴心口的位置,每隔许久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像濒死者喉咙里最后的气音。

子时三刻,顾明终于动了。

他睁眼。

黑暗中,他的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细如发尖的光,如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

那里,原本静静悬浮的“归墟之种”碎片,已悄然蜕变。

碎片依旧是暗红色,但表面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条细小的毒蛇,首尾相衔,盘踞在碎片表面,形成一个微缩的衔尾蛇环。圆环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无法用任何已知文字解读的符文——那是顾明用魂魄刻下的、独属于“病毒”的印记。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脆弱的成功,但确实在这片混乱的本源深处,种下了“毒”。

此刻,这颗碎片不再仅仅是“归墟之种”的一部分,它被“污染”了,被“感染”了,带上了一丝“变量”的毒性,拥有了成为“病毒载体”的资格。

顾明能模糊感应到,自己和碎片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近乎“同频”的共鸣。不是控制,是更深层的“感应”。他能隐约感知到碎片内部那股混乱力量的流动节律,甚至能通过碎片,捕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稀薄的、游离的、属于“归墟”的驳杂气息。

但这还不够。

“病毒”需要“传播媒介”。

他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将这种“毒性”散播出去的、活的“毒囊”。

他看向膝上的镇魂鉴。

铜鉴在黑暗中静默如渊,但顾明能清晰感知到,鉴体深处那股“扰规则”的力量,正因为丹田碎片的“共鸣”而微微苏醒,像黑暗中睁开的、饥饿的眼。

他心念微动。

镇魂鉴表面泛起涟漪,如融化的暗金,拉伸重塑,化作那柄暗红色的短剑。

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抿。

锋利的剑刃割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珠滚出,滴在暗沉的剑身上。

血没有滑落,而是被剑身瞬间“吞没”。暗红色的剑身在吸收了这滴血后,表面那道暗金色的血槽,悄然亮起一丝微弱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光晕。

顾明凝视剑身,意识沉入丹田,与那颗被“感染”的碎片建立最深层的连接。

然后,他尝试着,通过这连接,从碎片核心最深处,牵引出一缕最精纯的、被“污染”的湮灭气息,透过镇魂鉴,注入剑体。

这是一次赌博。

镇魂鉴已融合“归墟本源”,理论上与“归墟之种”同源。但“同源”不代表“共生”,就像水与火同属五行,但将火种浸入水中,只会激起剧烈的湮灭。

顾明极尽小心,只牵引了发丝细的一缕。

那一缕暗红色的、带着混乱与疯狂气息的能量,顺着他的意念牵引,透过镇魂鉴的转化,缓缓渗入短剑的核心。

“嗡——”

短剑骤然一震。

剑身表面的暗金色血槽,光芒暴涨三分。但紧接着,剑体开始剧烈震颤,温度在冰寒与灼热之间疯狂切换,表面的暗红色光泽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解成无数碎片。

顾明死死攥住剑柄,将残存的灵力疯狂灌入,强行镇压这股狂暴的反噬。

他感觉自己像在驯服一头濒临疯狂的凶兽,每一瞬间都可能被利齿撕碎。

但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这是蜕变的最后一步。

若能成功,镇魂鉴(短剑形态)就将不再仅仅是“扰规则”的工具,而会成为一件真正的“毒刃”——一件既能“扰”,又能“感染”,甚至可能“污染”观测规则的、活的“变量凶器”。

时间在死寂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短剑的震颤终于缓缓平息。

剑身恢复了暗红色的温润光泽,但若凝神细看,能发现那道暗金色的血槽深处,多了一缕极其细微的、不断扭曲游移的暗红色丝线,像活物的血管,在缓缓搏动,吞吐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成功了。

虽然只注入了一缕,但确实将“感染”后的归墟毒性,封存在了镇魂鉴的核心。

此刻,这柄短剑,已蜕变为“毒刃”。

一件能“感染”接触到的归墟造物、可能“污染”观测规则、甚至成为“病毒”传播媒介的危险凶器。

顾明松开手,短剑无声变回铜鉴形态,落回他汗湿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这枚暗红色的铜鉴,感受着内部那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令人心悸的“毒性”,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弧度。

“毒种……已种下。”

他低声自语,将镇魂鉴贴身收好。

然后,他看向洞口的方向。

夜色正浓,但距离破晓,已不足两个时辰。

“老黑,”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该走了。”

老黑立刻站起,走到他身边,喉咙里滚出询问的低呜。

“此地不宜久留。”顾明扶着湿滑的岩壁,缓缓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麻木颤抖,“刚才炼化碎片,镇魂鉴蜕变,动静太大。那些‘东西’……应该已经察觉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洞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们得去个地方,一个能暂时藏住‘毒性’的地方。”

“何处?”

顾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洞口,拨开垂落的藤蔓,望向秦岭的夜空。

没有光污染的深山,星河清晰得令人心悸。但在顾明此刻的眼中,那璀璨星河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极细微,近乎透明,但确实存在的银白色“线”,从无法企及的苍穹深处垂下,如亿万钓线,垂入苍茫大地。

那是“观测”的视线。

是“农场管理者”监控“实验田”的、冰冷的“探头”。

而他刚才孕育“毒种”的动静,或许已惊动了某些“探头”。

“得找个‘死角’。”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一个‘探头’盲区,或者……它们懒得看的地方。”

他回身,从帆布包深处取出魏无涯那张手绘地图,在洞口漏下的微光中展开。

地图上,除了野人谷,还标注了秦岭深处的另外几处“异常点”。其中一处,距离此地约三十里,在一个叫“鬼见愁”的绝涧附近,标注是“地煞汇聚,阴气成渊,有天然迷障,疑似古修坐化之地”,危险等级“中”。

魏无涯的备注是:“此间煞气可蔽天机,入则易迷,慎之。”

煞气蔽天机。

天然迷障。

入则易迷。

对此刻的顾明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藏身窟。

“就这儿了。”他指尖点上地图“鬼见愁”的位置,“三十里,以我现在的脚程,至少要走两天。但那地方煞气浓重,可天然遮蔽气息,‘探头’难以窥探。又有迷障,就算魏家或那些‘东西’追来,也能周旋。”

老黑凑近,用鼻子仔细嗅了嗅地图上那个位置,喉咙里滚出不安的低呜,像是在说:危险。

“我知道凶险。”顾明收起地图,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行囊,“但留在这里,是等死。我们的动静,很快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将最后一点粮和水塞进背包,又仔细检查了镇魂鉴和“归墟之种”碎片,确认无误。

然后,他走到洞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庇护他三的岩洞。

“走了。”

一人一犬,悄无声息地没入秦岭浓重的夜色。

山路比预想的更为艰难。

顾明的伤势仅恢复六成,灵力只余三成,每走百步就得停下喘息。老黑虽伤势好转,但左前腿的旧伤让它无法长时间疾行。

夜色如墨,山间无路,唯有野兽踩出的荒径,崎岖湿滑。顾明不得不时常停步,以灵眼术观察地气流动,避开那些地煞汇聚、可能滋生毒瘴或暗藏沼泽的死地。

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

照此速度,莫说两,三也未必能抵“鬼见愁”。

更要命的是,顾明能清晰感知到,身后有“东西”在缀着。

非人,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不带一丝生气的“观测造物”。

数量不多,约三四个,始终保持着约一里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跟着,像耐心的猎手,又像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援兵。”顾明对身侧的老黑低语,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或者……等我力竭。”

他知道,必须尽快摆脱。

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拼是寻死,逃又逃不脱。

唯一的生路,是利用秦岭复杂诡谲的地势。

此地地煞汇聚处,往往伴生天然迷阵、幻境,甚至空间扭曲。若能将其引入这等险地,或可暂困。

他回忆着魏无涯地图上的标注,辨认方向,朝着最近的一处“地煞迷阵”区域行去。

那是一处深谷,地图标注为“迷魂谷”,危险等级“低”,备注是“地煞与瘴气相混,终年雾锁,入内易失方向,然无致命凶险”。

对顾明而言,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致命”,只需要“迷失”。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迷魂谷”口。

谷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谷内雾气浓稠如浆,在夜色中呈现诡异的灰白色,仿佛凝固的死亡。灵眼术下,可见谷内弥漫着浓郁的灰黑色地煞之气,混杂着淡绿色的瘴气,两相交织,形成一种能扭曲感知的天然场域。

“进。”顾明毫不迟疑,侧身踏入雾中。

老黑紧随。

雾气瞬间吞没身影。

能见度不足三尺,耳中唯余自己粗重的喘息与脚步声在雾气中空洞回响。灵眼术在此地效果大减,仅能勉强窥见周围五丈内的地气流向。

顾明尽量放轻脚步,沿着谷底一条几被荒草淹没的溪流行进。溪水极浅,潺潺水声可掩部分步音。

行约一刻钟,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感,消失了。

那些“观测造物”停在了谷口,似在犹豫。

顾明不敢松懈,继续深入。

又行半个时辰,雾气愈浓。四周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岩石在雾中变形如,树影张牙舞爪。

顾明渐觉不对。

这雾……浓得不似天然。

而且,他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

分明一直沿溪而行,可溪流的走向,不知何时已悄然改变。原本向北,此刻却觉是在向西,甚或……在绕圈。

“天然迷阵……”顾明止步,面色凝重。

他低估了此阵威能。

魏无涯标注“危险等级低”,是对他那个层次而言。对此刻的顾明,此阵足以困。

他尝试以灵眼术寻地气流向规律,然雾中地煞与瘴气完全绞缠,混乱不堪,毫无头绪。

他又试以镇魂鉴感应。

鉴内那股“扰规则”之力,在此地似也受压制,反应微弱。

麻烦了。

顾明靠着一块湿滑岩石坐下,凝神思忖。

硬闯不行,只会越陷越深。

以力破阵?以他此刻状态,绝无可能。

待天明?雾未必散,且那些“东西”或还在谷口守候。

就在几近无计可施时,老黑忽以鼻轻拱他手,旋即转身,朝雾气深处某个方向,低呜一声。

顾明看向它:“你识路?”

老黑不会人言,只以爪刨地,又望向那方向,眼神沉静而笃定。

顾明迟疑一瞬。

然望着愈浓如实质的雾,他终咬牙:“信你一次,带路。”

老黑当即转身,朝那方向行去。

顾明紧随。

此番,老黑行得极慢,极慎。它不时止步,以鼻仔细嗅察地面与空气,而后调整方向。有时甚至会绕行一圈,避开某些看似平常的区域。

顾明在后,凝神观察。

他发现,老黑所择之路,看似毫无章法,但细察之下,它所避开的,皆是地煞与瘴气最浓、最乱之处。而它所择路径,虽亦有雾,然地气相对“平和”,无那令人心悸的混乱。

“你能‘见’地气流向?”顾明讶然。

老黑回首瞥他一眼,喉中滚出低呜,似在说:随我便是。

顾明不再多问,只默默跟随。

又在浓雾中穿行一个时辰,天色始蒙蒙亮。

雾仍浓,然能见度稍好。顾明察觉,他们似正行出迷阵核心。周遭雾气渐薄,地气混乱亦减。

终于,在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他们走出了“迷魂谷”。

眼前豁然开朗。

前是一片缓坡,坡上生满低矮灌木,灌丛中隐约可见一条兽径,蜿蜒没入远方。

身后,那浓稠如墙的灰白雾气,横亘谷口,将“迷魂谷”与外界彻底隔绝。

那些“观测造物”,并未追出。

顾明长舒一口气,倚着坡上一块岩石坐下,剧烈喘息。

老黑亦累极,趴在他脚畔,吐舌喘息。

歇息约一刻钟,顾明略恢复些气力,取出地图,辨明方向。

“鬼见愁”在东北,尚有约二十里。

以他们此刻状态,至少还需一。

“歇半个时辰,再行。”顾明对老黑道。

老黑低头应之。

顾明靠石闭目,运转心法,试图恢复些许灵力。

然刚入定未久——

“嗒。”

一声轻响,自头顶传来。

顾明骤然睁眼,仰首。

坡上十丈外,一株歪脖松的枯枝上,立着一“人”。

不,非“人”。

是一身着暗金长袍、面覆纯白面具的“存在”。

面具额心,一枚金色的“审”字,在晨光中缓缓轮转。

审查者。

它来了。

且,不止它。

在它身后,浓雾边缘的阴影里,缓缓步出三个的、死灰色的“观测造物”。它们掌心,金色的眼眸已然睁开,瞳孔深处闪烁着冰冷的、无机质的光。

“这般快……”顾明缓缓起身,袖中手已紧握镇魂鉴。

审查者悬于半空,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他,声音直接贯入脑海:

【变量顾明,于第七观测点损毁核心控制器,扰观测进程,行为判定:威胁等级提升至甲下。】

【据《观测条例》补充条款,甲级威胁,可启动‘即时清除’程序。】

【执行。】

语落,那三个观测造物,同时抬臂。

掌心金眸,爆发出刺目的光。

三道暗红色的光束,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笼罩方圆十丈的巨网,朝着顾明当头罩下!

速度较上次更快,范围更大,避无可避。

顾明瞳孔骤缩。

他知,此次逃不脱了。

审查者动了真格,启动的是“即时清除”,不会再给任何转圜之机。

眼看光网即将覆顶——

顾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不避,不防。

反手自怀中掏出镇魂鉴,心念动处,化剑在手。

而后,他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剑身。

暗红色的短剑,吞饮精血,剑身暗金色血槽骤然炽亮,内部那缕游移的暗红色丝线疯狂扭动,似欲破剑而出。

“你要清除我?”

顾明仰首,盯视空中审查者,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那便看看……”

“是你的清除快……”

“还是我的‘毒’,更快!”

语毕,他双手握剑,倾尽全身残力,将短剑狠狠刺入脚下大地!

“嗤!”

剑身入土三寸。

下一瞬——

以短剑为中心,一股暗红色的、带着疯狂与混乱气息的“波动”,如水纹荡开,向四方扩散!

波动所过之处,坡上杂草瞬间枯死,化为黑灰。岩石表面绽开细密裂纹,裂隙中渗出暗红色的、如血的粘液。空气开始扭曲,光线诡异地弯折。

那三具观测造物释放的暗红光网,触及此波动的刹那,如雪遇沸汤,开始迅速消融、崩解。

然,此非“抵消”。

是“感染”。

崩解的光网碎片,并未消散,反被那股暗红色波动“污染”,化作同样的暗红色,而后倒卷,反噬向释放它们的造物!

三具观测造物似未料此变,动作迟滞一瞬。

就这一瞬,被污染的暗红光芒,已触及它们的躯体。

“滋——”

如强酸蚀铁。

三具造物体表,开始出现暗红色的、迅速扩散的斑块。斑块所及,那死灰色的皮肤开始崩解、剥落,露出其下暗银色的、机械般的内部结构。

它们掌心的金色眼眸,开始剧烈闪烁,光芒明灭不定,瞳孔中的几何图案开始扭曲、错乱。

它们“失控”了。

非是被摧毁,而是被“感染”。

被顾明以“变量”特质污染的归墟毒性,透过镇魂鉴释放,反向侵入了它们的“系统”。

审查者悬于半空,金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地上那柄入土的短剑,瞳孔中的“审”字,轮转速度骤增。

它似在“分析”。

分析这种前所未见的、能够“感染”观测造物的力量。

而顾明,在释放那一击后,整个人如被抽空,单膝跪地,以剑撑身,才未倒下。

方才一击,耗尽了他仅存的三成灵力,也透支了本就残破的魂魄。

此刻,他连站起的余力都无。

但他依旧昂首,盯着审查者,眼中满是疯狂的笑意。

“看见了吗?”

他嘶哑开口,血丝自嘴角淌下。

“此即‘变量’。”

“此即……‘病毒’。”

“我,我的‘毒’,会借你们之身,传得更远。”

“尔等……敢吗?”

审查者沉默。

金色的眼眸,在顾明与那三具正被“感染”的观测造物间移动。

它在计算。

计算清除“变量”的代价,计算“感染”扩散的风险,计算最优的处置方案。

三息之后,它有了决断。

【检测到未知污染模式,威胁评估更新:甲中。】

【污染具有传播性,常规清除手段或致污染扩散。】

【据《观测条例》紧急预案,启动‘隔离’程序。】

【目标:变量顾明,及其关联污染源。】

【执行:空间剥离,转移至‘隔离观察区’。】

语落,审查者抬起了双手。

双掌掌心,金色的眼眸同时睁开。

这一次,眸中射出的,非是暗红光芒,而是银白色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光束。

两道光束在空中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股强大到无可抗拒的吸力,自漩涡中传来,笼罩了顾明、老黑,以及那三具正被“感染”的观测造物。

顾明欲抗,然身不能动。

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强行从这个世界“剥离”,如从画卷上撕下一角,即将被抛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隔离观察区……”

他喃喃重复此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不,不囚,而是“隔离”。

如待危险的疫病,关入无菌之室,观察,研究,直至寻得解方,或……病体消亡。

“也罢……”

他最后瞥了一眼这个世界,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至少,暂得安宁。”

语毕,银白漩涡骤然扩张,将他和老黑,连同那三具观测造物,一并吞没。

漩涡合拢,消失。

山坡之上,唯余一柄刺入大地的暗红色短剑,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审查者悬于空中,金色的眼眸,静静凝视那柄短剑,默然良久。

而后,它抬臂,对着短剑,凌空虚摄。

短剑无声无息地离地而起,飞入它掌中。

它垂首,凝视剑身上那道暗金色的血槽,与槽中那缕游移的暗红色丝线,瞳孔中的“审”字,轮转速度,达至极致。

【样本代号更新:病毒。】

【威胁等级:甲上(暂定)。】

【处置方案:隔离观察,解析感染机制,寻求清除之法。】

【备注:此变量已初步具备‘信息层面污染’之能,需提防污染扩散至其余观测节点。】

它收剑入袖,转身,没入虚空,消失无迹。

山坡之上,复归平静。

唯余地上那个剑孔,与周遭枯死的草木,见证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而在某个无法言说、无法定位的“所在”。

顾明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纯白。

无边无垠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令人心悸的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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