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放寒假那天，下了雪。任雪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打在脸上凉凉的。王霞跑过来，拉着她说：“走，打雪仗去！”
她摇摇头：“我要回家了。”
王霞说：“你家那么远，下雪了路不好走。”
她说：“没事。”
一个人往回走。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她没有伞，也没戴帽子，就那么走着。走到石桥的时候，雪下大了，地上白了一层。她站在桥上，往桥下看。水面上漂着雪，一片一片的，还没落下去就化了。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雪。
李桂香说，她出生那天也下雪。所以她叫雪。
但雪落在水里就化了。落在路上，被人踩了，也化了。只有落在没人去的地方，才能留得久一点。
她站在桥上，看着那些化掉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湿了，棉袄的肩膀那块也湿了。李桂香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赶紧拿毛巾给她拍雪：“咋不躲躲？”
她说：“没地方躲。”
李桂香把她拉进屋，让她坐在灶台边烤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她伸出手，在火边烤着。手冻得通红，指头都快僵了，火一烤，慢慢热起来，有点痒痒的。
李桂香给她煮了一碗姜汤，放了红糖。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姜汤辣辣的，烫烫的，喝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
从东屋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下雪天还往外跑，冻病了又要花钱。”
李桂香没接话。
任雪也没接话。她低着头，继续喝姜汤。
喝完，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把湿了的棉袄脱了，钻进被窝里。
被窝凉凉的，像冰窖。她蜷成一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等被窝慢慢热起来。
她的棉袄是前年的，短了一截，袖子盖不住手腕。李桂香给接了一截，用旧布缝的，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看起来怪怪的。但任雪不嫌。有棉袄穿就不错了。班上有个同学，家里比她还穷，冬天只穿两件单衣，冻得直哆嗦。她至少还有棉袄。
窗外还在下雪。她侧过身，从窗户往外看。窗户是木格的，糊着旧报纸，透光不好。她扒开一条缝，凑过去看。
雪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鸡窝顶上。白白的，静静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落了一层雪，像开了白花。鸡窝顶上也白了，母鸡们都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她想起那些小鸡。去年孵出来的那一窝，现在都长大了。有两只母鸡开始下蛋了，每天能捡两个。把鸡蛋攒着，说要拿去卖。
她又想起那个没生下来的弟弟或者妹妹。
如果生下来，现在也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叫人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男孩，肯定高兴，天天抱着。如果是女孩，会不会像她一样，坐在灶台边，看着裂缝发呆？
不知道。
她盯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雪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的雪越来越厚，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鸡窝顶上也厚厚一层，母鸡们大概出不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下大雪，她堆过一个雪人。很小，就比膝盖高一点。用煤球当眼睛，用树枝当手。堆完以后，站在雪人旁边看，看了很久。后来雪化了，雪人没了。
就像那些小鸡。像那个没生下来的弟弟妹妹。像很多事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屋顶到墙角，细细的一条。她看着那道裂缝，在心里跟它说话。
又一年了。
裂缝没回答。
她又说，我长大了。
裂缝还是没回答。
但她知道，裂缝听见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很轻很轻，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