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款单是半个月后下来的。
村里的会计亲自送到门上,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章,写着“计划外生育费贰仟伍佰元整”。
任卫国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会计说:“卫国啊,这个钱,镇上催得紧,一个月之内要交齐。你也知道,现在抓得严,不交的话,后面的事儿不好办。”
任卫国点点头,把人送出去,回来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两千五。
他一年到头在地里刨,刨出来的粮食卖了,也就千把块。家里养了一头猪,年底卖了能有个三四百。再加上几只鸡,零零碎碎凑起来,也就勉强够过活。
两千五,上哪弄去?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张单子,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两千五!我说什么来着!非要生,非要生!这下好了,两千五!拿什么交?”
李桂香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她正给孩子喂,手紧紧地攥着被角。
任卫国闷声说:“我借去。”
“借?借了不用还?”老太太把单子摔在桌上,“我告诉你,这个钱,你自己想办法,别想动家里的!”
任卫国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他先去他姐家。姐家条件好些,姐夫在镇上开拖拉机,给人拉货。他姐听了,叹口气,说:“卫国啊,不是姐不帮你,姐家也紧,你姐夫上个月刚借出去五百,还没收回来。这样吧,姐给你凑两百,你先拿着。”
他拿着两百块,走了。
又去了几个亲戚家,七凑八凑,凑了八百。
还差一千七。
晚上回来,他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李桂香看。李桂香抱着孩子,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没说话。
“还差一千七。”任卫国说,“明天我去找老孙头,他家去年卖猪赚了一笔,看看能不能借点。”
老孙头是村里的富户,养了几十头猪,还承包了鱼塘。任卫国跟他没啥交情,但没办法了。
第二天,他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正在喂猪,听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卫国啊,不是我不借你,你这情况,借了拿啥还?”
“秋收,卖了粮就还。”
老孙头摇摇头:“你家那几亩地,能收多少?再说,你生了二胎,往后子更紧,我可不敢借。”
任卫国站着,半天说不出话。
老孙头拍拍他的肩:“回去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找信用社贷点。”
信用社?那是公家的,得抵押,得有人担保。他家有啥?那三间土坯房?那几亩地?谁给他担保?
他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李桂香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十二月的风很冷,她把孩子裹得紧紧的,脸埋在襁褓边上。
“咋样?”她问。
任卫国摇摇头。
李桂香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粉粉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渍。
“实在不行,”她轻声说,“把我那对耳环卖了吧。”
任卫国愣了一下。
那对耳环是李桂香嫁过来的时候,她妈给她的。银的,不值多少钱,但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念想。她一直戴着,从没摘过。
“那是你妈给的。”他说。
李桂香摇摇头:“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李桂香抱着孩子,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她找了一家收金银首饰的店,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说:“银的,成色一般,称一下。”
称完了,老板说:“二十块。”
李桂香一愣:“才二十?”
老板把耳环推回来:“就这个价,卖不卖随你。”
李桂香看着那对耳环,看了好一会儿。那是她妈临死前给她的,说“好好过子”。
她把耳环推回去:“卖。”
拿着二十块钱出来,她在街上站了很久。怀里的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喂。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喂完,她把孩子抱好,往回走。
走了十几里路,天黑透了才到家。任卫国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接过孩子,问:“卖了?”
她把二十块钱给他。
任卫国看着那张票子,没说话。
钱还是不够。
最后,任卫国把家里的猪卖了。那猪才养了半年多,还没长足,本来打算年底卖的,现在只能提前卖了。
猪贩子来拉猪那天,老太太站在院子里骂了一下午。从李桂香骂到任雪,从任雪骂到任卫国,骂他没用,骂他窝囊,骂他娶了个扫把星。
任卫国蹲在墙角抽烟,一声不吭。
李桂香抱着孩子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骂声,眼泪一直流。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找吃。
猪卖了八百块。
加上借的、凑的,还差九百。
最后是任卫国他爹——任雪的爷爷——拿出来的。老头子一直没吭声,那天晚上把任卫国叫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这是背着你妈,我攒的。”老头子说,“本来是想给自己留的,现在给你吧。”
任卫国看着那叠钱,眼眶红了:“爹,这……”
“别说了。”老头子摆摆手,“养娃要紧。丫头也是任家的种,不能让人笑话咱任家连罚款都交不起。”
任卫国拿着钱回去,加上之前凑的,正好两千五。
交罚款那天,任卫国一个人去的镇上。他把钱数了三遍,装进布袋里,揣在怀里,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镇上的计生办。
办事员是个女的,三十来岁,面无表情地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用点钞机过了一遍,然后开了一张收据,扔给他。
“拿好了,这是凭证。”
任卫国接过收据,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任卫国,计划外生育费,贰仟伍佰元整。
他把收据叠好,揣进兜里,骑车回家。
一路上,风呼呼地吹,他蹬着车,心里空落落的。
两千五,换一张纸。
回到家,李桂香正在院子里晾尿布。见他回来,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他掏出那张收据,递给她。
李桂香接过去,看了很久。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戳戳。
她把收据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继续晾尿布。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李桂香擦擦手,进屋去了。
任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光秃秃的,十二月的风一吹,枝丫晃动。
他想起今天交罚款时那个办事员的眼神,冷漠的,公事公办的。也想起那些借钱的亲戚,有的帮忙,有的躲着。
他蹲下来,又点了一烟。
春天终于来了?不,十二月,还是冬天。这罚款欠下的债,得用多少年还?
屋里孩子的哭声停了。李桂香在哄她,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
任卫国抽完那烟,站起来,进屋。
孩子睡着了,躺在李桂香怀里,小小的脸,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
院子里,老槐树在风里晃着。
冬天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