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好。
2016年——
“7月,雨萱暑期夏令营(北京),费用:12000。”
2017年——
“7月,雨萱游学(本),费用:18500。”
每年一趟。
我从小到大没跟家里出去旅游过。一次都没有。
她说家里没钱。她说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说。
“以后”没有来过。
然后我翻到了2022年。
这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5月,雨萱毕业买车首付:80000。”
八万。
八万块。
给妹妹买车。
2022年5月。
我清楚地记得2022年5月发生了什么。
外婆住院。
肺炎,住了十二天。医院打电话给我妈。我妈打电话给我。
“你姥姥住院了,医药费一万二。你有工作,你先出。”
我出的。
一万二,我出的。
同一个月——她拿八万给雨萱买了车。
我的一万二是“你先出”。
她的八万是直接给。
我把本子合上了。
手心里全是汗。
蹲在地上,腿有点麻。
次卧的灯光发黄,墙角有一小块霉斑。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从2006年翻到2022年。十六年。每一页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穷”是假的。
从来都是假的。
5.
外婆是三个月前走的。
肺病。反反复复三年,最后没扛住。
走的时候我在病床边。我妈没来。
她说路太远了,来回折腾身体受不了。让我代她送送。
代她送送。
外婆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被人“代”。
代她照顾、代她心、代她难过。
到最后,连送她走都是“代”的。
外婆走之后,舅舅让我帮忙收拾遗物。
东西不多。一个旧柜子,两床棉被,几件洗褪色的衣服。
外婆住的是老房子,乡下的那种。墙上的历还停在上个月。灶台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掉了一半。
我一件一件叠衣服。
叠到最后,是一件棉袄。
深蓝色的,很旧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补丁。
我拿起来准备放进袋子里。
手碰到一块硬的。
在棉袄的内衬里。
我愣了一下。
翻过来看,内衬有一道手缝的针脚,不太整齐。
我用手摸了摸,是一个扁扁的东西。
我拆开了那道针脚。
里面是一个存折。
红色的,农村信用社的。
折了一下,有点弯。
我打开。
户名:赵敏芳。
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
翻到里面。
存入。存入。存入。
每一笔都不多。三百。五百。偶尔一千。
期从2004年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到2023年。
最后的余额:32000元。
三万两千块。
存折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笔画断了——外婆的手这几年一直在抖。
“芳芳,姥姥没本事,就攒了这些。你拿着,别告诉你妈。”
别告诉你妈。
我坐在外婆的床边。
存折在手里。
三万两千块。
外婆的退休金一个月八百。
后来涨了,一千出头。
三万两千块。
她攒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