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三百我也没怎么花。
攒着。不知道攒来什么,就是觉得该攒。
后来涨了工资,每月四千五。我妈说物价涨了,让我每月打两千五。
我打了。
再后来调到品检岗,五千八。我妈没说话,我自己加到了三千。
十三年,我每个月都打。
这笔账我从来没算过。不是不会算,是不敢。
有些数字,你心里知道大概是多少,但你不去算,它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一算,它就变成一刺。
我没算。
但那天回去之后,我开始想别的事情。
过年的红包。
小时候亲戚给红包,一人一个。妹妹的红包,她自己放进床头那个小猪存钱罐里。
我的红包——“妈替你存着,等你长大了给你。”
我长大了。
她没给过。
我没问过。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有。不是因为花了,是因为在她心里,这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还有生病。
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发了三天高烧。三十九度二。
我妈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裹在被子里发抖。
客厅里有声音。
我妈在给雨萱削梨。
“雨萱,多吃点水果,冬天容易上火。”
雨萱没生病。她只是咳了两声。
两声。
我在房间里烧了三天。第四天自己退了。
我妈说:“你看,我说了吧,扛一扛就好了。你这孩子,从小就皮实。”
皮实。
这个词后来变成了“省心”,“省心”后来变成了“不用花什么钱”。
她跟亲戚说:“老大省心,从小不用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笑得很自然,像真的为我骄傲。
可“省心”的意思不是“好养”。“省心”的意思是——没人心。
你不哭,他们就当你不疼。
你不要,他们就当你不需要。
我从六岁学会了不要。
不要新衣服。不要零花钱。不要过生。不要发脾气。不要问为什么妹妹有我没有。
“你是姐姐。”
这四个字是一把锁。锁住了所有“为什么”。
我三十一岁了,从来没有问出过那个“为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
窗户没关好,有风吹进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流水。
每个月的三千块转账,备注都是“生活费”。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一个月没落过。
十三年。
我关掉手机。
灯没开。坐在黑里。
也没哭。
习惯了。
3.
说一个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讲过的事。
初中的时候,学校要交校服费,120块。
我拿回去跟我妈说。她皱了一下眉头,从柜子里摸出两张旧的五十和一张二十,数了数给我。
“省着点花。”
那件校服我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我自己找了针线缝。
缝的时候手不太稳,缝歪了一个角。
我拆了重缝。
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最后那个角还是有点歪。
我把袖口折进去,从外面看不出来。
同一年——雨萱的舞蹈班一学期换三套演出服。
我不知道多少钱一套。我那时候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