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娟。
二十年前抢走我丈夫的那个女人。
此刻穿着暗红色绒面旗袍,头发烫了小卷,笑容满足又松弛。
许伟杰替她斟满茶,动作熟稔。
楚楚坐在赵美娟身侧,正替她夹菜。
她拣了块软烂的红烧肉,小心搁在赵美娟碟中,低声说:
“您胃口不好,这个炖得久,入口就化。”
赵美娟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楚楚又替她续上半杯热普洱,试了试杯壁温度才递过去。
对面坐着陈铭。
他望着楚楚,目光温柔。
赵美娟看着这一幕,握住许伟杰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伟杰,我这辈子没想过还有今天。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许伟杰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楚楚接话很快:
“妈,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这样过。等明年房子弄好了,年夜饭就在家里吃。”
赵美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
“好好,妈等着那一天。”
服务员推门进去添茶。
门扇开得大了些,我看见了桌上的冷盘。
水晶肴肉、葱油海蜇、凉拌莴笋。
是我母亲传下来的老三样。
每年除夕我都会做这三道菜。
楚楚说这是外婆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
如今它们摆在别人面前。
赵美娟夹了一筷子海蜇,夸道:
“这家店做得倒地道,楚楚真会挑地方。”
楚楚笑得乖巧:
“您喜欢就好,以后咱们常来。”
许伟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美娟,你血压高,海蜇少碰。”
赵美娟嗔他一眼:
“大过年的,你就让我吃一口。”
气氛融融。
这时,包间门被轻轻叩响。
餐饮部经理亲自端着一道佛跳墙进来。
身后跟着两名服务员,托盘上还有几道精致的加菜。
她满面笑容,径直走向楚楚:
“何总,给您拜年了!”
楚楚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颔首致意。
经理语气热络:
“知道您今晚在这儿定团圆宴,主厨特地留了这盅,煨了足足三十六个钟头。您平时对咱们酒店关照太多,这点心意一定得收下。”
楚楚轻声道谢,神情平静。
经理却不急着走,转而望向主位上的赵美娟和许伟杰,笑意更深:
“这两位是您父母吧?常听何总提起。”
“说您身体不好,每年换季她都惦记着给您寄补品;说您喜欢听戏,她特意托人从江南收了老唱片;还说父亲年轻时候受了不少苦,如今要好好孝敬您。”
“我们私底下都说,何总这么孝顺,她爸妈可真是太幸福了。”
赵美娟嘴唇颤动,一时说不出话。
许伟杰别过脸,抬手揉了揉眼角。
经理又转向楚楚,语气真诚:
“何总,说句不该说的。咱们做酒店的,逢年过节见得多了,像您这样把婆家娘家都照顾得周全、把老人挂在心尖上的,真没几个。”
“有您这样的儿媳,是福气。”
楚楚垂着眼睛,声音很轻:
“应该的。”
应该的。
她照顾那个女人是应该的。
她把我爱吃的菜摆在那女人面前,是应该的。
她被人赞一声孝顺,是应该的。
那我呢。
我是她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