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抬手扔给了我一个账本。
隔着泪雾,我隐约看见,那是我住的院子的开销账目。
衣物首饰,花费巨大。
是谁的手笔,显而易见。
我抬头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骤然失了声。
——他看不起母亲。
即便是曾经的爱人,他也能如此不遗余力地贬低。
身后突然袭来一阵香风。
继母哀哀切切的哭声逐渐靠近,随之而来的是父亲的巴掌。
那一晚,我没有为母亲求来公道。
反而吓得庄悦然生了一场重病。
继母派来的人从院中把我拽着衣领拖出去那一天,百花盛开,又是一年春季。
庄悦然的病一直好不起来,甚至咳出一口血。
而那是我的生辰。
我瘦骨嶙峋,匍匐在继母脚下,任由一个僧人将我的下巴轻佻地抬起。
他肥胖的手指蹭了蹭,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家宅不宁,多病多灾,乃是鸠占鹊巢之故。”
“一府命运,向来系于血脉相连之人之身,贵府分明只有一位嫡亲的小姐,却让不相的人将嫡长女的尊贵位置占了去,实在是乱家之源啊!”
满口胡言。
可我没有反驳的机会。
因为继母发了话。
“那便送去庄子上养着吧。”
谁也没料到我会突然暴起,使尽浑身力气挣脱那双手,将藏在身后的银簪骤然刺入离我最近的继母心口。
可惜初春的衣衫仍旧厚实。
那一,我没能要了她的命。
只让她受了轻伤,以及因为惊吓,险些失去腹中新怀的孩儿。
我离开庄府那天,声名狼藉,背负着生身不详的批命,还有谋害继母的恶名。
孑然一身,没带走庄家半分银钱。
长安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当年的话本烂了尾。
平民女子原来心机深沉,算计得世家郎君与蕙质兰心的贵女离心另娶。
最后得了,病死后宅。
所生的女儿也克母克家,不仅重伤继母,还害得无辜的继妹生了病。
只有一点不曾提及。
——我这个女儿的身世。
父亲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5
庄上五年,自力更生。
无人再将我当作庄家金尊玉贵的嫡长女。
我为了吃饱,跟庄里人一起伺候土地,手心起了厚厚的茧子,将自己养得活了命。
头几年,继母还派人来刺我的心。
等到发现我完全适应了当一个村女的子,才逐渐满意,不再执意要我去死。
我知道,我这样辛苦地活着,苟延残喘,极大地满足了她对母亲未尽的报复心。
没有人知道,我在离开庄家那一,在墙角捡了个昏迷的小少爷。
得益于继母定下的繁复规矩,我趁着送我出府的老仆回禀继母,将他藏在了马车里。
浑身珠玉,唇红齿白,气度不凡。
我救了他,待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静静等着他对我坦诚过往。
在那一天,我无师自通,做了一个玩弄心机的卑劣之人。
或许父亲有一点没说错。
我会变成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我要挟恩图报,赌小少爷的家族位高权重,赌他足够受宠。
就算只有万一的可能,也要让我枉死的母亲,那个自幼为我唱民间歌谣,温柔良善的母亲沉冤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