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之后,陈实在山谷里又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没有急着冲击更高境界,而是按照狗说的,把基一点一点夯实。
每天清晨,他盘腿坐在水潭边,迎着初升的太阳吸收灵气。灵气在体内运转三十六个周天,最后汇入丹田,被那个新生的筑基漩涡吞噬。
中午,他练剑。《青云剑诀》一共九式,以前他只练成了前三式,现在筑基之后,第四式、第五式也渐渐上手。
下午,他研究那些从云游子洞府里得来的丹方。炼丹是个细致活,以前他练气期的时候手法生疏,十炉能成一炉就不错了。现在筑基之后,对火候的掌控强了不少,十炉能成三四炉。
晚上,他修炼《熔炉炼体诀》的第六转——炼丹田。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丹田是人最脆弱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重伤。陈实每次修炼都小心翼翼,用灵气包裹着那个小小的漩涡,一点一点淬炼。
疼。
钻心的疼。
比筑基那天还疼。
但他咬着牙忍了。
狗说,六转炼成,丹田就能彻底修复,恢复到天生道体的水平。甚至比原来更强,因为《熔炉炼体诀》淬炼过的丹田,韧性远超常人。
为了这个,再疼也得忍。
这天晚上,陈实刚修炼完一轮,浑身大汗淋漓,靠在洞壁上喘气。
赵铁牛端着一碗鱼汤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陈哥,你这练的什么功法?每次练完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实接过鱼汤,喝了一口,说:“炼丹田。疼。”
赵铁牛咋舌。
他在陈实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忽然说:“陈哥,我也想冲击筑基了。”
陈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赵铁牛练气二层已经大半年了,加上《熔炉炼体诀》一转炼皮肉也练成了,按理说确实可以冲击筑基了。
“你想好了?”他问。
赵铁牛点点头:“想好了。总不能一直拖你后腿。”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筑基丹,递给他。
“拿着。明天开始准备。”
赵铁牛接过丹药,眼眶有些发红。
“陈哥……”
“别废话。”陈实说,“好好准备,争取一次成功。”
赵铁牛用力点头。
三天后,赵铁牛开始冲击筑基。
陈实守在洞口,狗趴在旁边,一人一狗等着洞里的动静。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洞里传出一声闷哼。
陈实的心提了起来。
紧接着,赵铁牛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哥……我成了……”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陈实赶紧把他扶到草上躺好,给他喂了几颗丹药。
狗凑过来看了看,说:“成了。筑基初期,基还行。”
陈实松了口气,靠在洞壁上,忽然笑了。
赵铁牛筑基了。
那个炼气二层三年的“废物”,也筑基了。
他忽然想起赵铁牛刚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趴在悬崖底下等死。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差点死掉的散修,有一天也能筑基?
狗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说:“你笑什么?”
陈实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子还挺好的。”
狗翻了翻眼睛,没说话。
赵铁牛昏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
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洞外,对着水潭大喊大叫。
“我筑基了!我筑基了!”
大黑和二黑被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冲他叫唤。
赵铁牛不理它们,继续喊。
陈实站在洞口,看着他发疯,嘴角带着笑。
狗趴在他脚边,说:“这小子,疯了。”
陈实说:“让他疯吧。筑基一次不容易。”
赵铁牛喊累了,跑回来,一把抱住陈实。
“陈哥!谢谢你!谢谢你!”
陈实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松开。”
赵铁牛松开手,眼眶又红了。
陈实看着他,忽然说:“铁牛,你想报仇吗?”
赵铁牛愣了一下。
“李道然。”陈实说,“他差点了你。你想报仇吗?”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说:“想。”
陈实点点头:“那就好好修炼。等咱们都准备好了,一起去找他。”
赵铁牛用力点头。
子又恢复了平静。
赵铁牛筑基之后,修炼速度也快了起来。虽然比不上陈实,但比起以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两人每天修炼、练剑、炼丹、抓鱼,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狗还是老样子,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指点一下两人的修炼,偶尔嘲笑一下两人的智商。
大黑和二黑也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每天准时来吃鱼,吃完就走,偶尔在水潭边打打架,但被陈实瞪一眼就老实了。
三个月后,陈实的《熔炉炼体诀》第六转练成了。
丹田彻底修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灵气在体内流转,顺畅无比,再也没有一丝阻滞。那个筑基漩涡比以前大了三倍不止,缓缓转动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狗看着他,点点头:“不错。现在你的丹田,比天生道体的时候还强。”
陈实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筑基中期。
炼体六转。
他现在有信心,对上筑基后期也不虚。
但狗说,还不够。
“你修炼的速度太快了,基虽然稳,但心境跟不上。”它说,“真正的强者,不光要有实力,还要有与之匹配的心境。”
陈实愣了一下:“心境?”
“对。”狗说,“你从废物到筑基中期,只用了一年。这一年你经历了多少?了多少人?见过多少事?这些都会在你心里留下痕迹。如果不好好消化,以后会出问题。”
陈实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周元礼、周青、刘长老、光头大汉……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了他们。
有些是不得不,有些是……
他忽然发现,第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到现在,手已经不抖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狗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说:“小子,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陈实说:“周元礼。”
“怎么的?”
“不是我的。”陈实说,“是你的。”
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是老子的。”它说,“但你亲手的第一个呢?”
陈实想了想:“周青。”
“当时什么感觉?”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感觉。就是……想他。”
狗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陈实失眠了。
他躺在草上,盯着洞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他们该死吗?
周青该死。他贴锁灵符,害自己走火入魔。
刘长老该死。他是来自己的。
光头大汉该死。他也是来自己的。
都该死。
可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想起狗说的话:心境。
也许这就是心境的问题。
了人,心里会留下痕迹。得多了,痕迹就深了。如果不处理好,这些痕迹会变成心魔,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害他。
怎么处理?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问狗。
狗想了想,说:“每个修士处理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喝酒,有的人睡觉,有的人拼命修炼。你自己想怎么处理?”
陈实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狗说:“那就慢慢想。反正时间还长。”
陈实点点头,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个月,陈实的修为突破到筑基后期。
那天,他正在水潭边练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
抬头一看,天边有几道剑光正往这边飞来。
他的脸色变了。
那剑光他认识。
云隐宗的标志。
“黑子!”他喊了一声。
狗从洞里冲出来,盯着那些剑光,脸色也变了。
“五个。”它说,“一个金丹,四个筑基后期。”
陈实的头皮发麻。
金丹期。
他终于来了。
赵铁牛也从洞里跑出来,看见那些剑光,腿都软了。
“陈、陈哥……”
陈实深吸一口气,说:“别慌。”
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剑光,脑子飞快转动。
跑?跑不掉。金丹期的速度,比筑基快太多了。
打?更打不过。五个筑基后期加一个金丹,他再强也打不过。
怎么办?
剑光落在山谷入口处,现出五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瘦,双眼炯炯有神。他负手而立,看着谷里的陈实,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陈实,好久不见。”
陈实的瞳孔一缩。
李道然。
云隐宗掌门,金丹期修士。
他终于亲自来了。
陈实握着云游剑,盯着他,没说话。
李道然也不急,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说:“筑基后期?不错不错,比我想的快。”
他身后那四个筑基后期的长老也盯着陈实,眼神里带着惊讶。
一年前,这小子还是丹田废了的废物。
一年后,他已经是筑基后期了。
这是什么速度?
陈实说:“李掌门亲自来,是来我的?”
李道然笑了:“你?我为什么要你?”
陈实没说话。
李道然往前走了一步,说:“我是来请你的。回云隐宗,恢复你弟子身份,甚至让你进核心弟子。怎么样?”
陈实愣了一下。
赵铁牛也愣住了。
狗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李道然看着陈实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信?”
陈实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李道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周青的事,是他自作主张。我已经处置他了。”
陈实盯着他,忽然笑了。
李道然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陈实说:“我笑李掌门演技太好。周青死了,死无对证,什么都可以推到他身上。”
李道然的脸色沉下来。
“陈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实说:“我从来不吃敬酒。”
李道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挥手。
他身后那四个筑基后期同时动起来,朝陈实扑去。
陈实没有动。
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他才侧身一让,云游剑划过那人的手臂。
那人惨叫一声,手臂上鲜血狂喷。
另外三个人已经围上来,三柄剑同时刺向陈实。
陈实身形急转,躲过两剑,第三剑刺中他的肩膀。
他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剑,削掉那人的半边耳朵。
四个人,一个照面就伤了两个。
剩下的两个愣住了,不敢再贸然上前。
李道然的脸色变了。
筑基后期,一个打四个筑基后期,居然还能占上风?
这小子到底练的什么功法?
他冷哼一声,亲自出手。
一掌拍出,带着滔天的威压。
陈实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金丹期,太强了。
他爬起来,握着剑,死死盯着李道然。
李道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不错。筑基后期能接我一掌不死,你是第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实退了一步。
李道然又走了一步。
陈实又退了一步。
退到水潭边,退无可退。
李道然看着他,忽然说:“陈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回云隐宗,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陈实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李道然,”他说,“你偷的那只幼崽,还给谁了?”
李道然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陈实,眼神里闪过意。
“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一掌拍来。
陈实拼尽全力,用云游剑格挡。
“轰”的一声巨响,剑断成两截,陈实整个人飞出去,落入水潭中。
鲜血染红了潭水。
赵铁牛大喊一声,就要冲上去。
狗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拖着他往后退。
“走!”狗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你救不了他!”
赵铁牛挣扎着,眼眶都红了。
“可是——”
“走!他死不了!”
赵铁牛咬了咬牙,转身跟着狗往山谷深处跑去。
李道然没有追。
他站在水潭边,盯着那汪被血染红的水,眉头皱起。
一个筑基后期,受他一掌,必死无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掌门,追不追?”一个长老问。
李道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个长老领命,开始在山谷里搜索。
李道然站在水潭边,盯着那汪水,久久不动。
陈实坠入水中的那一刻,意识就模糊了。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停地沉。
耳边是水的轰鸣,眼前是一片黑暗。
身上好疼。
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呼吸,呼吸不了。
就这么死了吗?
他不甘心。
他还没报仇。还没找到那个“主人”。还没跟黑子、铁牛好好道别。
他不能死。
他拼命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但黑暗中有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他看清了。
是那颗破界珠。
它从他怀里飘出来,悬浮在他面前,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笼罩着他,把他整个包裹起来。
他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然后,那光芒忽然一闪。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道然站在水潭边,盯着那汪水,忽然脸色一变。
水底传来一阵强烈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之强,连他都感到心悸。
“退!”他大喝一声,自己先往后退去。
四个长老也赶紧后退。
水潭里,一道光芒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李道然盯着那光芒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叫陈实的小子,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陈实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四周是陌生的山林。
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
一道深深的掌印,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甚至开始结痂。
他愣住了。
这伤,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他摸了摸怀里,破界珠不见了。
他四处找,最后在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它。
珠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光芒黯淡,像一颗普通的石头。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是你救了我?”他喃喃道。
珠子没有反应。
他把珠子收起来,扶着树站起来,四处打量。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伤很重,但不致命。以他现在的体质,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但问题是,这是什么地方?黑子和铁牛怎么样了?李道然走了没有?
他咬了咬牙,顺着山势往下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一条小路。
小路上有人。
一个砍柴的老头,背着柴火,慢悠悠地走着。
陈实走过去,问:“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老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口的伤,吓了一跳。
“你、你这是怎么了?”
陈实说:“摔的。这是什么地方?”
老头说:“这是青石镇外头的山。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青石镇了。”
陈实愣住了。
青石镇?
就是那个他待过的破庙所在的地方?
他被破界珠带到了这里?
他谢过老头,顺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二十里,果然看见了青石镇。
镇子还是老样子,矮墙、破屋、泥泞的街道。
他走进镇子,走到那间破庙门口。
庙还是那个庙,门还是那个门,草帘子还在。
他走进去。
一个人也没有。
他靠在神像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年前,他在这里遇到黑子。
一年后,他一个人回到这里。
黑子呢?铁牛呢?
他们逃出去了吗?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道然那一掌,差点要了他的命。
金丹期,太强了。
他以为筑基后期加上炼体六转,就算打不过也能跑。
但真正面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金丹期和筑基期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狗说的话:心境。
也许这就是心境。
不真正面对死亡,不真正体会绝望,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弱。
他睁开眼,看着破庙里那个塌了半边的神像。
神像的脸被烟熏得乌黑,但眼睛还是那么睁着,像是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谢谢。”他说。
不知道是对神像说的,还是对破界珠说的,还是对命运说的。
他靠在神像腿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