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汴河码头在汴京城东南角,离瓦子街约莫五里地。

陆明远走了小半个时辰,越往东走,路上的车马越密。驴车、牛车、独轮车,满载着各色货物,吱呀吱呀地往同一个方向赶。赶车的有穿短褐的汉子,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个个脸上带着赶路的急切。

空气里渐渐有了水腥气,混着粮食、木材、麻绳的味道。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汴河横亘在面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河面上船只穿梭,有高大的漕船,有轻快的渔船,还有连成一串的木排。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码头上人声鼎沸。

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踩着跳板。记账的先生坐在棚子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监工的工头叉着腰,扯着嗓子骂人。还有卖吃食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明远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这幅热闹景象,忽然有点恍惚。

这才是他熟悉的场景——人流、物流、信息流,汇聚成一个活生生的经济体。规划局那五年,他不知道来过多少次这样的地方。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身后跟着测绘队。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一张嘴,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

“让让!让让!”

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把他撞个跟头。麻袋角蹭到他胳膊,辣地疼。

陆明远往边上让了让,目光扫过码头,寻找他要找的人——

管事的。

这么大个码头,肯定有人管。管石料的,管木材的,管粮食的。他要找的是管石料的,最好是那种手里有废弃石料、正愁没地方处理的人。

看了一圈,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码头东侧,堆着一大片石头。有方整的青石条,有粗糙的毛石,还有碎成小块的石渣。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旁边,正对着几个脚夫指手画脚。

陆明远走过去。

“这位掌柜,打扰一下。”

中年人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绸衫、净脸、不像是活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是?”

“在下姓陆,想跟掌柜的打听点事。”

“什么事?”

“您这堆石料,”陆明远指了指那片石头,“卖不卖?”

中年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卖?这些破石头有什么好卖的?都是修码头剩下的废料,扔在这儿占地方,我还发愁怎么处理呢。”

陆明远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

“那……送人送不送?”

中年人的笑僵住了。

“送人?”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凭什么送你?”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一看,眉头挑了挑:“陆家?做绸缎生意的那个陆家?”

“正是。”

中年人把木牌还给他,态度缓和了些:“你们陆家要这些破石头做什么?”

“修路。”

“修路?”中年人又愣了,“修什么路?”

陆明远没瞒他:“城南瓦子街,是我们陆家的产业。那条街太破,我想整治整治。先修排水沟,再铺路面,需要不少石料。”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敷衍的笑,这回是感兴趣的笑。

“瓦子街?”他说,“那条破街我听说了,烂了十几年了。你要整治?”

“是。”

“你一个人?”

“还有工匠。”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排水沟?”

“对。”

“怎么修?”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画着瓦子街草图的那一页,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低头看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这是你画的?”

“是。”

“你……学过这个?”

“算是吧。”陆明远含糊其辞。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速写本还给他。

“石料可以送你。”他说,“但是有个条件。”

陆明远心里一紧:“什么条件?”

“你修排水沟的时候,让我去看看。”

陆明远一愣。

“我姓钱,单名一个通字,是这码头的副管事。”中年人自我介绍,“管这堆破石头管了五年,天天发愁怎么处理。你要是真能用这些石头修出排水沟来,我谢谢你。要是修得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码头上,不止有石料。”

陆明远明白了。

这是遇到行家了。

钱通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工程多了去了。他不是对陆明远感兴趣,是对“用废料修排水沟”这个思路感兴趣。如果陆明远真能成,以后码头上那些“废料”——烂木头、破麻袋、碎砖瓦——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这是个机会。

“行。”陆明远一口答应,“修排水沟的时候,您随时来看。”

钱通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嘈杂。

两人同时转头。

码头上,一个脚夫模样的年轻人正被几个人围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敞着怀,露出口一团黑毛,正揪着年轻人的衣领,一巴掌扇过去。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

年轻人不敢还手,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周围的其他脚夫低着头活,没人敢上前。

钱通的脸色沉下来。

“又是这个王扒皮。”他低声骂了一句。

陆明远目光一闪:“那是谁?”

“码头的工头,姓王,外号王扒皮。”钱通说,“这些脚夫都是他管的,活的钱他要抽三成,不听话就揍。告到衙门也没用,他在上头有人。”

陆明远看着那个被打的年轻人,忽然问:“他欠王扒皮的钱?”

“欠什么欠?”钱通冷笑,“脚夫们每天扛货,工钱是固定的。王扒皮抽三成,剩下的才给他们。那个年轻人今天扛的货少了几袋,王扒皮就说是他偷懒,要扣他今天的工钱。”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管?”

“谁管?”钱通看他一眼,“这些脚夫都是外地来的,没没底的,死了都没人收尸。王扒皮背后有人,管事的也不愿意得罪他。”

那边,王扒皮终于打够了,一脚把年轻人踹倒在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年轻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脚夫继续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陆明远收回目光,看向钱通。

“钱掌柜,”他说,“刚才那个条件,我答应了。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钱通眉头一挑:“什么条件?”

“这些石料,”陆明远指了指那堆石头,“我不用你们的人送。我自己找人搬。”

钱通愣了愣:“你自己找?码头上的脚夫都是王扒皮管的,你找得到人?”

“找得到。”陆明远说,“就找那个被打的。”

年轻人叫郑大河,今年十九岁,从河间府来。

他爹死了,娘病了,家里揭不开锅,他一个人跑到汴京讨生活。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货,赚的工钱一大半被王扒皮抽走,剩下的寄回家,连药钱都不够。

今天因为发烧,扛货的时候慢了几步,被王扒皮看见,又是一顿打。

陆明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用袖子擦脸上的血。

“郑大河?”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谁?”

“想找你活的人。”

郑大河愣了愣:“什么活?”

“搬石头。”陆明远指了指那堆石料,“把这些石头搬到城南瓦子街。按趟算钱,一趟二十文。”

郑大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我……我在码头上还有活。”

“王扒皮那边?”陆明远说,“你今天被他打了,明天他照样让你活,照样抽你的钱。你一个月,到手的有多少?”

郑大河咬着嘴唇,没说话。

“八百文?”陆明远替他算,“一千文?够给你娘抓几副药?”

郑大河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陆明远说,“是做生意。我需要人搬石头,你能搬,就这么简单。”

郑大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石头,有多少?”

“够你搬半个月的。”

“一趟二十文,一天能搬几趟?”

“看你的力气。”陆明远说,“少则五六趟,多则七八趟。一天下来,一百多文。”

郑大河的心跳加快了。

一百多文。

在码头上三天,也未必能拿到这么多。

“王扒皮那边……”

“你不用管。”陆明远说,“你就说老家有事,请几天假。他还能把你绑在码头上?”

郑大河咬了咬牙,站起来。

“了。”

陆明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递给他。

“这是今天的定金。明天一早,瓦子街街口见。”

郑大河接过钱,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东家,”他忽然问,“您贵姓?”

“姓陆。”

“陆东家,”郑大河深深鞠了一躬,“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陆明远一愣,随即摆摆手。

“别,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活。”

郑大河用力点头。

陆明远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他回头。

郑大河跪在地上,冲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从码头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陆明远走在甜水巷里,脑子里还在想着郑大河那双眼睛——绝望里突然亮起光的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规划局的时候,他去过棚户区改造现场。那些住了几十年危房的老居民,听说要拆迁时,也是这种眼神。

绝望的人,给一点希望,就能拼命。

郑大河会是他在瓦子街的第一批“自己人”。

走到陆府门口,他刚要进门,忽然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灰袍。

国字脸。

短须。

那个在街对面跟他“打招呼”的人。

这次那人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陆明远也站着。

两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

暮色四合,街灯还没点起来,灰袍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腰间那块玉牌,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泛着光。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灰袍人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巷子边的石墩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明远走到石墩前,低头一看。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字——

“赵”。

陆明远把信揣进怀里,快步走进陆府。

回到自己院子,点上灯,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牛二身后有人。你身后,也有人。”

没有落款。

陆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夜色已深。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黑影。

那个人,还在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夜空。

那里,有无数双眼睛。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

这场游戏,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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