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轰——

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石头砸在夯土城墙上的声音。 那种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口,让人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沈舟站在马道上,感觉到脚下的城砖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 他没有眨眼。他正在盯着空中。

又一块巨石飞来了。 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在这个没有空气动力学公式的时代,这就是死神的镰刀。

“避——!” 周德威的大吼声还没落地。

噗。 一声很轻的闷响。 那是石头砸中肉体的声音。 距离沈舟二十步远的一个垛口,两名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兵瞬间消失了。 没有惨叫。 因为人体在几十斤重、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石头面前,脆弱得就像两块豆腐。 石头碎了,人也碎了。血雾像炸开的红漆,溅射在灰色的城墙上,形成了一幅抽象的涂鸦。

“第七块。” 沈舟低下头,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了一笔。 “间隔四十五息。落点偏差左移三丈。他们在校准。”

这是一种极度冷静的、非人的观察。 旁边的刘三已经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裤湿了一片。 但沈舟不能怕。 他在计算。 张巨川用了十二架“发石车”。那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远程武器。虽然还是人力牵引的(需要几十人同时拉拽皮索),但经过改良,射程达到了三百步。

“沈舟!” 周德威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沈舟的胳膊,把他拖到女墙后面。 老将军的盔甲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像炭火。 “别在那儿发呆!这石头没法挡!再这样砸下去,城头的士气就崩了!”

“挡不住。”沈舟平静地说,“动能太大。除非我们在城墙上铺满棉花。”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砸?”

“让他们砸。”沈舟指了指头顶,“石头是死物,砸不死几个人。真正要命的,是那个。”

周德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漫天的石雨掩护下,三座庞然大物正在缓慢近。 吕公车。 高三丈(约9米),宽一丈五。下面有六个巨大的木轮,外面蒙着厚厚的生牛皮。 这就像是三座移动的塔楼。 一旦它们靠上城墙,里面的跳板就会放下。数百名精锐死士会像洪水一样涌上城头,把这里变成屠宰场。

“火攻!”周德威吼道,“用火箭!”

“没用。”沈舟摇头,“那是生牛皮。昨晚刚剥下来的,还是湿的。火箭射上去就会滑落。除非你有猛火油。” 猛火油(石油)在这个时代是稀缺战略物资,沧州没有。

“那用床弩!” “试过了。”周德威咬着牙,“射不透。那木板太厚,中间还填了沙土。”

三座吕公车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绝望。他们手里的弓箭对这怪物毫无作用,而躲在怪物后面的敌军弓箭手,却在肆无忌惮地射敢于露头的守军。

沈舟看着那三座塔楼。 他的大脑里,Excel表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几何图。 高度、角度、速度、重力加速度。

“节帅。”沈舟忽然开口,“城头上有几架三弓床弩?” “四架。都在南面。” “拆两架过来。”沈舟说,“要快。”

“拆过来也没用!射不透!” “谁说我要射透它?”沈舟的眼神冷得可怕,“我要把它‘钉’死。”

……

一刻钟后。 两架巨大的三弓床弩被推到了沈舟指定的位置。 这东西是守城的重器,需要三十个人绞轴才能拉开弓弦。箭矢像长矛一样粗,箭头是破甲锥。

“听我指挥。” 沈舟站在弩机旁,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象限仪(那是他用木板和坠子临时做的)。

此时,中间的那辆吕公车已经近到了六十步。 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城墙上,像是一头即将吞噬一切的怪兽。 城头的守军甚至能听到塔楼里敌军沉重的呼吸声和铠甲摩擦声。

“绞轴!满弦!” 沈舟下令。 绞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巨大的弓弦被拉开,蓄满了足以穿金裂石的力量。

“瞄准哪里?”弩手长满头大汗,“车身吗?” “不。” 沈舟调整着象限仪,目光锁定了吕公车下方。 那里是六个巨大的木轮。 虽然被牛皮裙遮挡了一半,但在行进中,轮轴的位置会暴露出来。

“仰角负三度。”沈舟报出一个数据。 弩手长愣住了:“大人,啥叫负三度?”

沈舟深吸一口气。忘了这是古代。 “把后座垫高!”他指着弩机的底座,“垫两块砖!不,两块半!”

几名士兵手忙脚乱地塞进砖头。 弩机的射角压低,直指城下。

“左移一指。”沈舟盯着那缓缓转动的轮子。 他在等。 等一个瞬间。 吕公车是在移动的,轮子在转。如果你射轮子,大概率会被弹开。 但如果你射轮轴——那个支撑着整座塔楼几千斤重量的支点。

“就是现在。” 沈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放!”

崩—— 一声巨响。 粗大的弩箭化作一道残影,带着风雷之声轰然射出。

这一箭,没有射向车身,也没有射向牛皮。 它贴着地面飞掠而去,精准地钻进了牛皮裙的下摆。 咔嚓! 一声脆响。即使在喧嚣的战场上,这声音也清晰可闻。

那是坚硬的柞木轮轴被生生击碎的声音。

正在前进的吕公车猛地一顿。 左侧的轮子碎了。 失去平衡的塔楼依然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冲,但它的左脚“断”了。 几千斤的重量瞬间压在了断裂的轴上。

轰隆隆—— 这头巨兽开始倾斜。 里面的敌军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倒了!要倒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座高达三丈的吕公车,像是一个喝醉了的巨人,向左侧重重地摔倒下去。 它没有砸到城墙。 它砸向了旁边密集的攻城方阵。

砰! 大地颤抖。 木屑纷飞。 几十名来不及躲避的敌军被这座塔楼直接拍成了肉泥。 塔楼解体,藏在里面的上百名死士像饺子一样滚落出来,摔得七荤八素。

“射!” 周德威反应极快,一声令下。 城头的弓箭手们痛打落水狗。没有了牛皮的保护,这些摔在地上的死士就是活靶子。 一轮箭雨下去,城下变成了一片刺猬林。

“中了!神了!” 弩手长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沈舟的眼神像是在看,“大人!您怎么知道射那儿能倒?”

沈舟没有回答。 他正在擦拭脸上的灰。刚才那一箭的震动,让他那本来就脆弱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在物理学上叫结构性崩溃。 只要破坏重心支点,重力就是最好的武器。

“别高兴得太早。” 沈舟指着另外两架还在近的吕公车。 “还有两架。而且他们学乖了。”

果然。 剩下的两架吕公车停下了。 它们不再直线前进,而是开始调整角度,试图用正面对着弩机,保护轮轴。

“张巨川反应很快。”沈舟冷冷地说。 那个敌军主帅也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破绽。

“那怎么办?再射?”周德威问。

“角度封死了,射不到了。”沈舟摇摇头。 他走到垛口边,看着那距离城墙只有四十步的巨兽。 在这个距离,他甚至能闻到那生牛皮散发出的腥臭味。

“节帅。” 沈舟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 “还记得我在北仓留下的那些‘沙子’吗?”

周德威一愣:“那不是用来充数的吗?”

“不。”沈舟看着那些“沙子”——那是他早就让人搬上城头,一直堆在角落里吃灰的几百个麻袋。 “沙子不仅仅是沙子。” “如果在沙子里,混入百分之二十的生石灰,再把它们加热到一百度。”

沈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残忍。 “那就是这个时代最廉价的生化武器。”

“把锅架起来!” 沈舟对着那些流民喊道。郭雀儿带着人早就候着了。 十几口大锅在城头架起。下面烧着猛火。 锅里炒的不是菜。是沙子和石灰。

“这……这是什么?”弩手长看不懂了。

“金汁(煮沸的粪便)虽然毒,但太慢。油太贵,烧不起。” 沈舟看着锅里开始冒烟的沙土。 “但热沙子不一样。它无孔不入。”

“吕公车虽然有牛皮,但为了射箭,他们留了瞭望口。” 沈舟指着那怪物的“眼睛”。 “把这些热沙子,顺风扬下去。”

风向:北风。 正好迎着敌军。

“扬!”

几十名流民铲起滚烫的毒沙,顺着风势,向城下撒去。 呼—— 这一阵“灰雨”,比早晨的灰烬更加致命。

滚烫的细沙和石灰粉,顺着风钻进了吕公车的缝隙,钻进了瞭望口,钻进了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领口、袖口。 石灰遇汗水,发热腐蚀。 热沙贴皮肤,烫如烙铁。

“啊——!!!” 这一次的惨叫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那是几百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眼睛被迷瞎、皮肤被烫烂的绝望嚎叫。 他们看不见敌人,没法躲避。那滚烫的沙子就像无数只火红的蚂蚁,在啃食他们的肉。

两架吕公车瞬间瘫痪了。 里面的死士捂着眼睛乱撞,甚至有人受不了这种痛苦,直接从三丈高的塔楼上跳了下来,摔断了腿。

“这就是‘沙子’的用法。” 沈舟看着那一幕,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 消耗:库存沙土五十石,石灰十石。 战果:吕公车三架,敌军死伤约三百人。 性价比:极高。

周德威看着沈舟。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用刀砍的,用火烧的,甚至用牙咬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用物理学(重力)击毁一架,用化学(石灰热沙)瘫痪两架。 没有血勇,没有怒吼。 只有算计。 一种把人命当成数字游戏的、极致的算计。

“沈审计。”周德威的声音有些涩,“幸好你是我们这边的。”

沈舟合上账册。 “我不是你们这边的。” 他看着城下那片哀鸿遍野的战场,轻声说: “我是站在‘活下去’这边的。”

突然。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整段城墙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沈舟差点没站稳摔倒。

“怎么回事?!”

一名斥候满脸是血地冲过来: “报——!东门!东门塌了!” “张巨川的主力不在北门!这边的吕公车是佯攻!他在东门用了冲车!”

沈舟猛地回头看向东面。 那里腾起了一股巨大的烟尘。 他的Excel表格瞬间飘红。 警告:防线破裂。 计算失效。 进入肉搏阶段。

“走!”周德威拔出了刀,眼神瞬间变得狰狞,“沈舟,别算了!现在不需要算盘了!” “现在需要命!”

沈舟跟在周德威身后,向东门狂奔。 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支令箭,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

算盘的声音停了。 因为在那震耳欲聋的喊声里,逻辑已经崩塌。 只剩下最原始的—— 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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