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鞭炮声刚刚稀疏下去,裴家后院里就炸开了锅。

裴瑛是在半夜发动的。她本就快到子,白里还帮着蒸年糕,夜里睡下不久,就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起初还能忍着,到后半夜,疼痛越来越密,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撕扯,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陈福吓得从床上滚下来,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冲出去请产婆。裴济被惊动,披着衣裳出来,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步,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可念的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裴玉身子刚好些,此刻也白着脸,攥着帕子守在裴瑛房门外。裴锦月则忙进忙出,打热水,递剪刀,拿净的布,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

产婆是西街有名的“刘快手”,被陈福连拖带拽地请来。进了屋,看了看,说“胎位正,就是头胎,得些时辰”。陈福忙不迭地塞红包,产婆掂了掂分量,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可这“些时辰”,从半夜熬到次晌午,又从晌午熬到头西斜。

裴瑛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从最初的压抑痛呼,到后来嘶哑的哭喊,像受伤的兽,听得人心头发颤。血水一盆盆端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腥气混着炭火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让人作呕。

陈福蹲在门外,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里,一声不吭。只是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像要滴出血来。每次屋里传来裴瑛的惨叫,他的身子就剧烈地抖一下,像被鞭子抽中。

裴济的眉头越皱越紧,在堂屋里转圈,转到后来,索性坐下了,闭着眼,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可那嗡嗡的念经声,压不住屋里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腊月廿四,天蒙蒙亮时,裴瑛的叫声已经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像一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产婆满头大汗地出来,脸色发白,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她看着陈福,又看看裴济,声音发:“裴老爷,陈姑爷,大小姐……怕是难了。胎儿的头是下来了,可卡住了,出不来。再这么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啊!”

陈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抓着产婆的衣角,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婆婆,求您,求您救救瑛儿!保大人,保大人!孩子……孩子咱们不要了,保大人!”

产婆为难地看向裴济。

裴济猛地睁开眼,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他瞪着产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近乎咆哮的话:“保孩子!必须保孩子!”

“爹!”裴锦月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滚烫的水溅出来,泼在她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她顾不得疼,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济,声音发颤,“大姐她——”

“你懂什么!”裴济暴喝,眼睛血红,额上青筋暴起,“这是陈家的种!是裴家的外孙!必须保住!瑛儿……瑛儿是裴家的女儿,她、她得为陈家留后!”

“可大姐会死的!”裴锦月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您不能——”

“闭嘴!”裴济指着她,手指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枝,“这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刘婆婆,听见没有?保孩子!”

产婆看看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的陈福,又看看面目狰狞的裴济,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又进了屋。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陈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裴锦月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骨往上爬,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看着那一地滚动的檀木珠子,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头裴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像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在爹眼里,女儿的命,是可以用来换“外孙”的。原来“留后”这两个字,比大姐的生死更重要。

那她自己呢?若是有一天,她也面临这样的选择,爹会怎么选?会不会也像今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有用的”?

她不敢想。

头渐渐升高,惨白的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冰冷的影子。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像小猫叫,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死寂的院子里。

紧接着,是产婆疲惫的、带着庆幸的声音:“生了……是个闺女……”

裴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半晌没动。然后,他猛地推开房门冲进去。裴锦月也跟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人头晕。裴瑛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得像张旧纸,嘴唇裂出好几道血口子,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帐顶,没有焦距。她身下的被褥浸透了血,暗红的一片,触目惊心。产婆手里抱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用块半旧的蓝花布裹着,正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瑛儿!”陈福扑到床边,握住裴瑛冰凉的手,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她手背上,“瑛儿,你怎么样?你看看我,看看我……咱们有孩子了,你看看……”

裴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动,看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产婆忙道:“大小姐累脱了力,歇歇就好。孩子……孩子小了些,可哭声还算有力,能养活。”

裴济没看裴瑛,甚至没看陈福。他只盯着产婆怀里的孩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抱,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他盯着那个襁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良久,才挤出一句:“丫头?”

产婆点点头,将孩子往前递了递:“六斤二两,是个千金。”

裴济没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看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女婴,看了很久。久到产婆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久到陈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久到裴锦月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裴锦月的心,彻底凉了。凉得结了冰。

她知道爹,可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大姐拼了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的孩子,是他的亲外孙女,他却连抱都不愿抱一下,只因为,是个“丫头”。

“没用的东西。”

外头传来裴济压抑的、冰冷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宣告。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裴锦月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和刚才烫伤的地方混在一起,辣地疼。

她走到床边,从产婆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很轻,软软的,身上还带着羊水的腥气,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小嘴微微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是大姐用命换来的孩子。是她的外甥女。

可在这家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被期待,不被珍视。

“大姐,”裴锦月将孩子轻轻放在裴瑛枕边,握住裴瑛冰凉的手,声音哽塞,“你看,是个女儿,很像你。她会长得像你一样好看,一样温柔。”

裴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动,看向枕边的孩子。空洞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她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触碰轻得像羽毛,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依……依依……”

“依依?”裴锦月凑近些,耳朵几乎贴到她唇边,“大姐,你说什么?”

“依……依……”裴瑛重复着,眼角滑下一滴泪,混进鬓发里,消失了,“裴……依……依……”

裴锦月明白了。大姐是在给孩子取名。裴依依。

“好,就叫依依。”她用力点头,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又慌忙擦去,“裴依依。大姐,你听见了吗?她叫依依,裴依依。”

裴瑛像是听见了,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扯出一个极淡的、虚弱的弧度。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很轻,很弱,像随时会断。

陈福守在床边,握着裴瑛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产婆收拾了东西,拿了喜钱,悄悄走了。屋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炭火将熄未熄的哔剥声,和新生婴儿微弱的、小猫似的呼吸声。

裴锦月抱着孩子,走到外间。裴济还坐在堂屋里那张太师椅上,沉着脸,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没喝。见她出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看向别处,冷冷道:“抱进去,别在这儿碍眼。”

裴锦月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裴济,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七年“爹”的男人。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间深刻的皱纹,和那双此刻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她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寒,让她害怕。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依依是您的亲外孙女。大姐拼了命,差点死了,才把她生下来。您就算不喜,也该看看她,抱抱她。她是人,不是物件。”

裴济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瞪着她,眼里喷出火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白费粮食!白费心血!”

“那大姐呢?”裴锦月的声音终于扬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痛楚,“大姐在里头,差点死了!她也是丫头片子,她也‘没用’,您是不是也觉得,她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给您生个带把的外孙,她的命,就可以不要?”

“你——”裴济霍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混着冷茶,溅湿了裴锦月的裙摆。他指着她,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反了!反了!你给我滚!滚出去!”

裴锦月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走出堂屋,走进院子里。寒风扑面,带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味,和深冬刺骨的冷。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怀里的襁褓上。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裴锦月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微微嚅动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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