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回到酒店,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怔怔然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投进来模糊的光斑。
像一只只沉默而陌生的怪兽。
一个人的异乡,最初的兴奋劲过后,空旷的茫然又悄无声息地浮出来。
连着一细细的、名为惶惑的丝线。
这三年来,他白天帮我在服装城做批发,自己推销盗版电影光盘,晚上去超市打零工,或是分拣快递。
挣来的每一分钱,除了租房和吃饭之外,几乎都填进了和我有关的开销里。
夜校学费、购买各类戏剧书籍的费用、和老师同门聚餐的社交费,不一而足。
我过意不去,让他也去上个夜校,或找个师傅、学门手艺。
「付时,我算过了,钱是够的,你得多花点在自己身上。」
他每次都摇头:「夏夏,当演员是你从小的梦想啊,我又没有梦想。所以,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他曾拉起我的手,从老家那条河边跑走,后来又跑到广州,一直向前,回头笑着,要我快些跟上。
如今我真跑起来了,远远超过了他,跑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是不是因为他看不见那个终点,所以他松手了,停下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对于付时来说,他现在也是在异乡,也是一个人。
但不同于我有明确的奔头,现在的付时,正行走在一个空虚的迷宫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
黏稠的黑暗裹挟上来,把我拖进那条熟悉的河。
村外那条泛着泥腥味的、浑浊的河。
河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遮掩住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十七岁的我放学回家,走在河坝边。
残阳如血,流进河里。
那个总在这一带转悠的疯老头站在河边,背对着我,裤子褪到膝弯,正掏弄着什么。
我脚步一顿,想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可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身,直直对上我的目光。
顿时,他翻开嘴唇,朝我露出里头黄黑的牙齿。
而他手里捏着的丑陋物什,也因我站在高处而一览无余。
我胃里一阵翻搅,转身就跑。
可梦里的腿像灌了铅,慢动作一般,怎么也跑不快。
疯老头裤子也不提,手脚并用地窜上河坝,喘着粗气追过来。
那股混合了汗臭和排泄物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霎时近。
「妹妹,等我一下……」
我急得要哭,可那河坝长得吓人,怎么跑也跑不完。
疯老头一把薅住我的书包,下一秒,恶臭的躯体压了上来。
湿的手掌捂住我的嘴,腥臭的呼吸喷在我脸侧。
我绝望不已,仍咬牙扭过身拼命挣扎,屈起膝盖,狠狠向上踹去!
一声痛呼,压着我的力道松了一瞬。
我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起身,可腿软得厉害,没跑两步又摔倒了。
惊惶地回头,发现老头也正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神色痛苦。
「尹夏!」
坝下有人喊我,我还未看清,少年的身影就扑了上来,照着疯老头的肚子恶狠狠地踹了好几脚。
「又是你!又是你!上次欺负我弟弟你就没长记性!」
混沌的求饶声传来,老头痉挛着翻出白眼,舌头垂到土里,正汩汩吐着黄水。
太阳已经落下,四下森然,少年喘着气向我走来。
我想看清他的脸,拼命睁大眼睛。
可我只看清了那只他伸过来的手。
「尹夏,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