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新乘客总共有十九人。

他们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像沙丁鱼罐头。有人坐在座位上,有人站在过道,还有人脆蹲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恐惧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夜五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和这些新来者保持着距离。不是排斥,是本能——经历过前面五站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眼神里有警惕,有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新乘客们也在观察他们。

目光像探照灯,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有人看见林夜手腕上暗红色的勾魂索印记,瞳孔收缩;有人看见苏小柔手臂上淡金色的藤蔓痕迹,面露困惑;有人看见陈薇腰间的军刀,神色戒备;还有人看见周明眼镜片后冷静的眼神,若有所思。

但没有人开口。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拨人之间。

直到电子显示屏上的倒计时跳到【59:00】,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狰狞。他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目光扫过林夜五人,最后停在林夜身上。

“你们是老乘客?”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

林夜点头。

“经过几站了?”

“五站。”

车厢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新乘客们的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神情——敬畏他们能活过五站,恐惧自己也要经历同样的折磨。

“规则是什么?”刀疤脸继续问,语气像在审问。

林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站不一样。但基本逻辑是:遵守规则,或者死。”

“废话,”刀疤脸嗤笑,“我问的是具体规则。下一站是什么?傲慢?那是什么鬼东西?”

林夜摇头:“不知道。车票只显示站名,不显示规则。”

“车票?”刀疤脸眯起眼睛,“什么车票?”

林夜掏出自己的车票,展示给他看。深红色的硬纸,烫金的字迹,背面的天平上五个符号稳定地亮着。新乘客们伸长脖子看,有人发出惊叹,有人脸色发白。

刀疤脸盯着车票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张——淡蓝色的,纸质更薄,背面的天平只有第一个符号亮着,是个空盘子,代表“暴食”。

“不一样,”他说,语气里带着困惑,“颜色不一样,符号也不一样。我的只有一个亮。”

周明推了推眼镜,话道:“可能每个人的车票都不同。或者……据表现,车票会变化。”

“表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小声问,“什么表现?”

周明看向林夜,后者点头,示意他解释。

“我们经过的五站,分别是暴食、贪婪、嫉妒、暴怒、懒惰,”周明用冷静的、像做学术报告的语气说,“每通过一站,车票上对应的符号就会点亮。林夜的车票五个符号全亮,说明他完整经历了五站,并且……通过了考验。”

“考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问,“什么样的考验?”

这次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饥饿、诱惑、嫉妒、愤怒、倦怠——这些情绪可以描述,但亲身经历的恐怖,言语无法传达十分之一。更何况,有些细节他们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

刀疤脸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盯着林夜,眼神像刀子:“你们五站都过了,肯定知道不少东西。分享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分享什么?”陈薇冷冷地说,“分享怎么看着同伴死?分享怎么在幻象里保持清醒?还是分享怎么砍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新乘客们看着这个身材娇小、但眼神锐利的女人,再看看她腰间的军刀,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刀疤脸也沉默了。他盯着陈薇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座位。不是认怂,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退让。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电子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在跳动:【58:32】。

林夜找了个空位坐下——13排,13A,他的老位置。苏小柔坐在他旁边,周明坐在对面,陈薇和李国富坐在隔壁排。五个人形成一个小圈子,和其他乘客隔开。

苏小柔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翻滚的灰雾,但焦距没落在任何地方。她在发呆,或者说,在回忆。林夜注意到,她手臂上的淡金色痕迹在变淡,但没消失,像纹身渗进皮肤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苏小柔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疲惫。那种一弦绷得太久、快要断掉的累。林夜也有同感。五站下来,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每一次都在挑战人性的极限。现在突然停下来,反倒有种不真实感,像从噩梦中惊醒,但知道还会再睡回去。

“手臂还疼吗?”他问。

苏小柔抬起手臂看了看。那些藤蔓状的痕迹已经不再发烫,但摸上去有种细微的凸起感,像皮肤下面埋了细小的血管。“不疼了,”她说,“就是有点……痒。”

“别挠,”林夜说,“可能是那棵树的体液在和你身体融合。观察一下,如果有不对劲,马上告诉我。”

苏小柔点头,把手放下,重新看向窗外。

周明在检查自己的车票。淡蓝色,只有一个“暴食”符号亮着。他盯着那个空盘子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数学题,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夜:“你的车票,除了符号,还有其他变化吗?”

林夜掏出车票,仔细看了一遍。正面是车次和座位,背面是天平和五个符号,下面那行“色欲之园:真实的幻觉,永恒的沉沦”已经消失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他说,“但集齐五个符号后,出现过一次选择——可以提前下车,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我没选。”

周明推了推眼镜,陷入思考。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像在敲键盘,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林夜在懒惰站就注意到了。

“五个符号,对应七宗罪,”周明自言自语,“还剩下两个:傲慢和……什么来着?”

“色欲之后是傲慢,”陈薇话,“傲慢之后呢?最后一站是什么?”

没人知道。

车票上没有提示,广播也没说。或许要等傲慢站过了,才会显示最后一站的名字。

“傲慢……”李国富大叔小声念叨,“骄傲使人失败,圣经里说的……这一站会不会是要我们……谦虚?”

“可能,”周明说,“但规则不会那么简单。之前的每一站,表面看是考验某种罪孽,但深层都有陷阱。暴食站看似考验饥饿,实则是考验自制力;贪婪站看似考验欲望,实则是考验取舍;嫉妒站看似考验嫉妒心,实则是考验面对渴望时的选择;暴怒站看似考验情绪控制,实则是考验理智;懒惰站看似考验意志力,实则是考验行动力。”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傲慢站,表面可能是考验骄傲,但深层……”

“可能是考验自知之明,”林夜接话,“或者,考验对他人的态度。”

“对,”周明点头,“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之前的每一站,广播都会给出‘温馨提示’。暴食站是‘在非用餐时间不要进食’,贪婪站是‘发光的东西最危险’,嫉妒站是‘在你拥有的东西里寻找诅咒’,暴怒站是‘愤怒是火,燃烧别人也燃烧自己’,懒惰站是‘当你闭上眼睛,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看向电子显示屏,倒计时已经跳到【56:11】。

“但傲慢站,没有温馨提示。广播只说了站名和倒计时,什么都没提示。”

陈薇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站的规则可能更隐晦,或者……”周明顿了顿,“更致命。”

车厢里陷入沉默。

新乘客们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更致命”三个字还是听明白了。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抱着头啜泣,还有人眼神呆滞,像已经放弃了。

林夜看向窗外。

灰雾还在翻滚,但颜色又变了——从深紫变成了暗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又像夕阳的余晖。雾气中偶尔闪过一些画面碎片:华丽的王座,高耸的阶梯,俯视众生的眼神,还有……堆积如山的白骨。

傲慢。

极致的傲慢,往往伴随着极致的毁灭。

倒计时跳到【55:00】。

广播响了。

还是事务员那平淡无波的声音:

“各位旅客,傲慢站即将开始。”

“本站规则如下:”

“一、请保持安静。”

“二、请勿离开座位。”

“三、请勿质疑乘务员的任何指示。”

“四、违反以上任意一条者,将受到惩罚。”

“五、本站将持续至所有旅客‘认清自我’为止。”

“祝各位旅途愉快。”

广播声落下。

车厢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慢慢变暗,是“啪”的一声,彻底黑了。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窗外的暗金色雾气都看不见了。有人惊叫,有人站起来,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住——规则二:请勿离开座位。

林夜坐在黑暗中,呼吸平稳,但心跳加速。他握紧车票,票面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荧光,五个符号像五盏小灯,在掌心闪烁。

然后,有光从车厢前方亮起。

不是灯光,是烛光。

一支白色的蜡烛,凭空出现在车厢最前面的小桌上。烛光摇曳,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烛光里,站着一个乘务员。

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

这个乘务员穿着纯白色的制服,剪裁合身,一尘不染。他戴着一顶白色的高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他手里捧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白色的丝绸。

他迈步,走向第一排。

白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他停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那是新乘客之一,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扎着马尾辫,脸上还有雀斑。

“请张嘴,”乘务员开口,声音是温和的男中音,像播音员。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但不敢违抗,张开了嘴。

乘务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勺子,舀了一勺什么东西——烛光太暗,看不清——递到女孩嘴边。

“请品尝。”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吞了下去。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恐惧,变成茫然,然后变成……狂喜。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不自然的笑容。她站起来,手舞足蹈,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尖声说,“我是最特别的!我是天选之子!我注定要成就伟业!”

乘务员微微鞠躬,走向下一个乘客。

这次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花衬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十字架。

“请张嘴。”

妇女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张开了嘴。

乘务员喂了她一勺同样的东西。

妇女的表情也变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挺直腰板,下巴抬高,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她扫视车厢里的其他人,像女王在审视臣民。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她声音冰冷,“也配和我坐在一起?”

乘务员继续往下走。

一个接一个。

每个被喂了那勺东西的人,都会在几秒内性情大变。有人狂笑,有人痛哭,有人开始大声宣讲自己的“伟大理想”,有人则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其他人。共同点是,他们都变得极端自我,极端傲慢,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其他人都是蝼蚁。

车厢里乱成一团。

狂笑声、尖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疯人院。而那些没有被喂食的人——包括林夜五人——缩在座位上,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

乘务员走到了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盯着那勺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有张嘴,而是问:“这是什么?”

乘务员没有回答,只是重复:“请张嘴。”

“我问你这是什么!”刀疤脸提高音量。

违反规则三:请勿质疑乘务员的任何指示。

乘务员停下了。

他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红光一闪而过。

“质疑者,”他用那种温和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将受到惩罚。”

话音落下,刀疤脸突然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挣扎,踢腿,抓挠自己的脖子,但无济于事。几秒钟后,他瘫在座位上,不动了。

死了。

乘务员弯腰,用戴白手套的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直起身,继续走向下一个乘客。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效率。

像处理一件垃圾。

车厢里死寂一片。

那些刚才还在狂笑、咒骂的人,全都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刀疤脸的尸体。死亡的威慑力比任何规则都强。

乘务员喂完了所有新乘客。

现在,车厢里有十八个变得傲慢自大的人,五个保持清醒的人(林夜、苏小柔、周明、陈薇、李国富),和一具尸体。

乘务员端着托盘,走向林夜这一排。

他停在林夜面前。

烛光摇曳,照亮他线条分明的下巴和暗红色的嘴唇。

“请张嘴。”

林夜盯着那勺东西。在烛光下,他看清了——那是某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像融化的水晶,在勺子里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甜腻的香气。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乘务员顿了顿,帽檐下的红光又闪了一下。

“质疑者,将受到惩罚。”

但惩罚没有降临。

林夜感到口一闷,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但仅此而已。车票在口袋里发烫,五个符号的光芒透过布料渗出来,在他口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

乘务员歪了歪头,像在困惑。

“请张嘴,”他重复,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林夜依然没有张嘴。他看着乘务员,脑子里飞快地转。规则三:请勿质疑乘务员的任何指示。但他刚才质疑了,却没有受到和刀疤脸一样的惩罚。是因为车票?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周明的话:傲慢站可能考验的是自知之明。

那么,吃下这勺东西,会让人变得傲慢——也就是失去自知之明。

而不吃,保持清醒,但可能违反规则。

该怎么选?

乘务员还在等,托盘里的勺子举着,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苏小柔抓住了林夜的手,手指冰凉,微微发抖。周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乘务员,像在观察标本。陈薇的手按在军刀上,肌肉紧绷。李国富闭着眼睛,嘴唇快速翕动,在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倒计时在电子显示屏上跳动:【50:23】。

乘务员突然收回了勺子。

他把勺子放回托盘,盖好丝绸,微微鞠躬。

“拒绝者,将接受考验。”

说完,他转身,端着托盘走回车厢前方,消失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烛光熄灭了。

车厢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次,黑暗里多了别的东西。

林夜听见了呼吸声。

粗重的、压抑的、带着浓烈恶意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野兽。不,比野兽更糟,是某种混杂了嫉妒、贪婪、暴怒、懒惰和暴食的、扭曲的东西。

那些被喂了液体的人,在黑暗中发出了低吼。

他们站起来了。

十八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提线木偶。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饿狼。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在威胁猎物。

“他们……”苏小柔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怎么了?”

“被控制了,”周明说,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加快了,“那勺液体放大了他们内心的傲慢,同时剥夺了理智。现在他们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证明自己高人一等的欲望。”

“怎么证明?”陈薇问,军刀已经出鞘,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踩在别人头上,”林夜说,“用暴力,用戮,用一切手段,证明自己‘更优越’。”

十八双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他们五个人。

然后,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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