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事务员的声音消失后,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站起来的乘客,总共六个人,三男三女,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空洞表情。他们没有动,只是站着,像橱窗里摆放的人偶,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视”着林夜和苏小柔。

林夜撑着门板站起来,将苏小柔护在身后。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勾魂索的印记已经稳定下来,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警告标记,在皮肤下微微发烫。他盯着那些乘客,低声说:“小心。他们不是活人。”

苏小柔抓紧了他的袖子。“是……死人?”

“更像是空壳,”林夜说,“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下躯壳,被这列车控着。”

话音刚落,那六个乘客同时动了。

不是扑上来,而是缓慢地、僵硬地转身,面朝车厢前方,然后迈步。步伐整齐划一,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步一步朝车厢另一头的连接门走去。他们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单调,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要做什么?”苏小柔问。

林夜摇头,目光追随着那些乘客的背影。六个人排成一列,走到连接门前——那扇通往5号车厢的门——然后停下。最前面的男人抬起手,不是推门,而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三声,间隔均匀,力道适中。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里面拉开。门后不是5号车厢,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雾气缓缓翻涌,像牛,像棉絮,静止而稠密。六个人没有任何犹豫,一个接一个走进雾气里,身影迅速被吞没。

门没有关。

白色的雾气从门内涌出来,像有生命般沿着地板蔓延。雾气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柔软、失真。绒布座椅像浸了水的海绵,塌陷下去;金属扶手像融化的蜡烛,弯曲变形;灯光被雾气折射,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不再刺眼,而像黄昏时分慵懒的夕照。

林夜拉着苏小柔后退,但雾气蔓延的速度很快,像涨的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还在继续上升。雾气很凉,但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温吞的、像温水般的凉意。接触到皮肤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肌肉不再紧绷,呼吸变得绵长,心跳也渐渐放缓。

“不对劲,”林夜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这雾……”

“好困……”苏小柔小声嘟囔,眼皮开始打架,“突然……好想睡……”

林夜也感到了那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不是疲惫,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温暖的、甜蜜的倦怠,像浸泡在温度刚好的浴缸里,像躺在晒过太阳的棉被中。理智在警告他这很危险,但身体不听使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吧,睡吧,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很微弱,像蚊子叮咬,很快就被倦意淹没。他又试了试调动阴气,但经脉里的气息流动变得粘稠迟缓,像冻住的蜂蜜。勾魂索印记没有任何反应,车票在口袋里静悄悄的,像睡着了。

雾气已经漫到口。

林夜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边缘柔和,像要融化进这片白色里。他试着抬起手,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苏小柔已经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呼吸均匀,快要睡着了。

“不能睡……”林夜用尽力气说,但声音轻得像耳语。

“就眯一会儿……”苏小柔含糊地说,“一下下就好……”

她闭上了眼睛。

林夜也想闭上眼睛。

太累了。从登上这趟列车开始,暴食、贪婪、嫉妒、暴怒,一关接一关,精神时刻紧绷,体力不断消耗。现在终于有个地方可以休息了,虽然知道可能是陷阱,但……真的太累了。

就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的眼皮缓缓合上。

白色雾气吞没了两人。

林夜做了个梦。

不是噩梦,是个美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学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被子上。对床的王浩在打呼噜,隔壁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楼下有男生在喊“外卖到了”。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全,那么……无聊。

但他喜欢这种无聊。

没有鬼魂,没有列车,没有死亡游戏。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每天上课、吃饭、打游戏,偶尔和苏小柔在图书馆遇见,点头打个招呼。生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才是最解渴的。

梦里,他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别再醒了。

苏小柔也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家里的阳台上,妈妈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过来,是红烧肉的味道。爸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她抱着膝盖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的晚霞,心里一片宁静。

妈妈端菜出来,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客厅。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爸爸给她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学习辛苦了”。妈妈笑着瞪爸爸一眼,说“你别惯着她”。

她低头吃饭,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米饭很香,是妈妈特意买的东北大米。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酸甜可口。

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到……她舍不得醒来。

雾气继续蔓延,吞没了整节车厢。

6号车厢,7号车厢,5号车厢……白色的、温吞的雾气像涨的海水,淹没一切。座椅、地板、天花板、车窗,全都消失在雾气里。那些从破窗伸进来的暗红色手臂,在雾气中迅速枯萎、脱落,掉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灰烬,然后被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列车还在行驶,但在雾气中,连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一小时,也许过了一天。

林夜在梦中感到了一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

不是触碰身体,而是触碰意识。像一细小的针,轻轻刺入他的梦境,在他的安逸生活里,扎出一个小小的、但无法忽视的洞。

洞的那头,是现实。

是白色雾气,是沉睡的苏小柔,是这趟该死的列车。

“醒醒。”

一个声音说。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水层传来。

林夜在梦中皱眉,翻了个身,想把这个声音赶走。

“林夜,醒醒。”

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是苏小柔的声音。

不对,苏小柔在厨房帮妈妈洗碗,怎么会在这里叫他?

“林夜!”

声音里带上了急切。

林夜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宿舍的天花板,而是浓稠的白色雾气。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苏小柔正用力摇晃他的肩膀,脸上全是泪痕。

“你终于醒了……”苏小柔的声音在发抖,“我还以为……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林夜撑着坐起来,感到全身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脑子昏昏沉沉的,像睡了三天三夜刚被强行叫醒。他环顾四周,雾气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一米,连苏小柔的脸都模糊不清。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知道,”苏小柔摇头,眼泪还在往下掉,“我感觉好像只睡了一小会儿,但醒来的时候,你……你差点被……”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指着林夜身侧的地板。

林夜低头看去。

地板上,在他刚才躺的位置旁边,长出了一株植物。

不是普通的植物。它的茎是半透明的,像凝胶,里面流动着白色的液体。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是淡金色的,在雾气中微微发光。而最诡异的是,这株植物的,不是扎在地板里,而是扎在他的手臂上。

那些须像细小的白色血管,刺破他的皮肤,深入肌肉,甚至可能扎进了骨头。须在微微搏动,随着搏动,林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精力?生命力?魂魄?

他感到一阵虚弱,像大病初愈,连抬手都费力。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更哑了。

“我不知道,”苏小柔说,颤抖着手去拔那些须,但须扎得很深,一拔就带出血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它长在你身上。我想叫醒你,但你睡得很沉,怎么摇都不醒。然后我发现,我自己身上也有……”

她撩起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也长着一株同样的植物。只是比林夜的小一些,须扎得浅一些,但同样在搏动,在抽取。

林夜看向四周。

雾气稍微稀薄的地方,能隐约看见地板上长满了这种植物。一株一株,半透明的茎,心形的叶子,淡金色的叶脉,在雾气中闪着微光,像一片诡异的白色森林。而每一株植物的部,都连着一个沉睡的人。

是那些乘客。

那六个走进雾气的人,此刻躺在地板上,身上长满了这种植物。不是一株两株,是十几株,几十株,像寄生藤蔓,爬满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嘴角甚至带着微笑,像在做美梦。但他们的身体在萎缩,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眶深陷,像被慢慢吸的果实。

“他们在被吃掉……”苏小柔喃喃地说,“睡着的时候,被这些植物……吃掉……”

林夜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扎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株植物,用力一拔。

须带着血肉被,发出“噗”的轻响。伤口不深,但很疼,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穿。拔出的须在空气中迅速枯萎、变黑,然后碎成粉末。但植物本体没有死,茎叶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寻找新的宿主。

林夜把它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白色的液体从断裂处涌出来,散发出一种甜腻的、像发酵牛的气味。液体接触到地板,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白色的烟雾。

“这些植物怕物理破坏,”林夜喘着气说,“但靠我们自己,拔不净。”

他看向那些沉睡的乘客。他们身上的植物太多了,靠他和苏小柔两个人,本处理不完。而且,拔掉植物之后呢?这些人还能醒过来吗?还是说,他们已经彻底沉沦在美梦里,就算拔掉植物,也只是一具空壳?

雾气中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植物生长的声音。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传来。雾气在流动,更多的植物在生长,茎叶破土而出(如果地板算土的话),舒展开来,叶片轻摇,像在呼吸。

林夜感到手臂上的伤口在发痒。

他低头看去,发现伤口边缘长出了细小的、白色的芽。那些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出半透明的茎,展开心形的叶子——新的植物,正在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

“它在寄生……”苏小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拔掉一株,还会长出新的……除非……除非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

对,离开这节车厢。

林夜抬头看向那扇连接门。门还开着,白色的雾气从门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有生命般缠绕着那些植物,催生它们生长。门后的雾气更浓,浓得像固体,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门后可能是源头,”林夜说,“这些雾气的源头。”

“我们要进去吗?”苏小柔问,声音在发抖。

林夜看向那些沉睡的乘客。他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安详,身体越来越瘪。再过一会儿,可能就彻底没救了。

他想起了张建国。

那个胆小、懦弱、但深爱着女儿的中年男人,在嫉妒站选择“碎镜”,然后消失了。林夜不知道他是真的解脱了,还是落入了更深的陷阱。

如果现在逃走,这些人必死无疑。

如果进去,可能两个人都死。

林夜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票面冰凉,没有任何反应。暴食、贪婪、嫉妒、暴怒四个符号稳定地亮着,没有新的提示,也没有警告。天平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像在等待下一个砝码落下。

他又看向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

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在呼吸。之前暴怒站时,勾魂索吸收了太多暴戾情绪,变得不稳定,但现在,在白色雾气的侵蚀下,印记反而安静下来,像是在积蓄力量。

或者,是在被腐蚀?

林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做个决定。

“你留在这里,”他对苏小柔说,“我进去看看。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你就……你就自己想办法。”

“不行!”苏小柔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

“苏小柔……”

“我知道你想救人,”苏小柔打断他,眼泪又涌出来,但眼神很坚定,“我也想。但如果要救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而且……而且我妈妈说过,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能丢下同伴。”

她抹了把眼泪,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就是刚才给林夜包扎伤口时用的那把——紧紧握在手里:“我也能战斗。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至少可以帮你看着背后。”

林夜看着她。

这个平时温温柔柔、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孩,此刻握着小刀,手在发抖,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他突然想起嫉妒站时,镜中那个哭泣的苏小柔。如果那是真实的她,那现在的她,就是另一面——坚强、勇敢、哪怕害怕也不后退的一面。

“好,”他终于点头,“一起去。”

两人走向那扇门。

雾气更浓了,像牛,像棉絮,像厚重的帷幔。能见度不到半米,林夜只能紧紧拉着苏小柔的手,防止走散。脚下的地板变得柔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很费力。植物生长的“沙沙”声在耳边萦绕,像无数条蛇在草丛中游动。

门越来越近。

门框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怪兽张开的嘴。门内的白色更浓,浓得像实质,像一堵墙。

林夜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雾气,凉凉的,带着甜腻的植物气味。

“抓紧我,”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苏小柔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踏进了门。

门后的世界,和预想中完全不同。

没有更多的车厢,没有怪物,没有陷阱。

只有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

地面是白色的,软得像云朵,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天空(如果那算天空的话)也是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下来,分不清光源在哪里。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发光的白色颗粒,像蒲公英的种子,缓缓旋转、飘落。

而在这片白色空间的中央,有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白色的树。

树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树皮光滑得像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树枝上都垂挂着无数条白色的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个个椭圆形的、白色的茧。茧有半人高,微微晃动,像在呼吸。

树的系在地表,像无数条白色的巨蟒,蜿蜒盘踞,深深扎进白色的“地面”里。而在系之间,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皮肤是白色的,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前,嘴角带着安详的微笑,像在沉睡。而她的身体,和那些系连接在一起——不是被缠绕,是融合。须从她的背部、手臂、腿部伸出来,和树的系长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树。

林夜和苏小柔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那棵树太巨大了,巨大到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那些白色的茧太诡异了,诡异到让人不敢想象里面是什么。而那个女人……她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邪恶,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宁”。

“欢迎。”

女人开口了。

她没有睁眼,嘴唇也没有动,声音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响起。是温柔的女声,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哼唱,像情人耳边的呢喃,像一切能让人放松、沉溺、放弃抵抗的声音。

“欢迎来到安息之地,”那个声音继续说,“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责任,没有烦恼。只有永恒的安宁,永恒的睡眠。留在这里吧,放下一切,睡吧。”

声音里带着某种魔力。

林夜感到困意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更无法抗拒。眼皮开始发沉,腿开始发软,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咬舌尖,但连咬合的力气都没有了。苏小柔已经靠在他身上,呼吸变得绵长,眼睛半闭,快要睡着了。

“睡吧,”女人的声音像催眠曲,“睡吧,我的孩子。在这里,你们可以得到永远的平静。”

白色的树开始发光。

柔和的光,像月光,像晨曦,笼罩了整片空间。那些飘浮的白色颗粒聚拢过来,像飞蛾扑火,围绕着林夜和苏小柔旋转,落在他们身上,钻进他们的皮肤。每钻进一颗,困意就加重一分。

林夜想挣扎,但身体像被了,动不了。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白色颗粒越聚越多,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们包裹起来。茧很柔软,很温暖,像回到了母体,像泡在羊水里。一切烦恼都远去了,一切责任都消失了,只剩下安宁,永恒的安宁……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突然刺痛。

不是烫,是刺骨的、冰冷的痛,像一冰锥扎进骨头里。

林夜浑身一激灵,困意被驱散了一瞬。他低头看去,暗红色的印记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暴戾的红,而是一种深沉的、暗哑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红光很微弱,但很顽强,在白色颗粒的包围中,像风中残烛,摇曳不灭。

他想起来了。

暴怒站时,勾魂索吸收了太多暴戾情绪,变得不稳定。但现在,在极致的“安宁”中,那些暴戾情绪反而成了锚点,成了对抗惰性的武器。

愤怒。

暴怒。

破坏一切、撕碎一切、燃烧一切的欲望。

林夜闭上眼睛,不再抵抗困意,而是主动去回忆那些愤怒的时刻。

暴食站时,看着乘客被拖走时的愤怒。

贪婪站时,看着老人变成尸时的愤怒。

嫉妒站时,看着镜中苏小柔哭泣时的愤怒。

暴怒站时,被那些手臂围攻、差点失控时的愤怒。

还有,对这趟列车本身,对这该死的规则,对一切玩弄生命的存在的——愤怒。

怒火在膛里点燃。

起初只是小小的火苗,在白色颗粒的包围中奄奄一息。但随着回忆的深入,火苗越烧越旺,变成火把,变成火炬,最后变成熊熊烈火。

林夜睁开眼睛。

眼睛里不再是困倦,而是燃烧的怒火。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握紧拳头。勾魂索印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漆黑的锁链虚影在空气中凝实,但不是缠绕敌人,而是缠绕在他自己身上。锁链收紧,勒进皮肉,带来剧痛。

疼痛驱散了最后的困意。

他怒吼一声,不是对着女人,不是对着树,而是对着这片白色的、安宁的、令人作呕的空间。

“我!不!睡!”

声音像惊雷,在白色空间里炸开。

那些白色颗粒像受惊的飞虫,四散逃窜。包裹着他们的茧开始碎裂,剥落,掉在地上,融化成白色的液体,渗进地面。苏小柔猛地惊醒,大口喘气,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后怕。

白色树下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也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茫茫的白。她“看”着林夜,脸上安详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不悦。

“为什么……”她的声音直接在林夜脑子里响起,带着不解,“为什么要反抗安宁?为什么要选择痛苦?睡吧,睡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的是我,”林夜咬着牙说,锁链还在收紧,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不是这趟列车,不是你们这些怪物。我要活着出去,我要弄清楚这一切,我要……结束你们。”

女人摇了摇头,白色的长发像瀑布般流淌。

“愚蠢的孩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怜悯,“你还不明白吗?这趟列车没有终点,没有出口。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所有努力都是虚妄。唯一真实的,只有永恒的睡眠。”

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和树的系融合在一起,抬起时带起一大片白色的须——指向那些悬挂在树枝上的茧。

“看,他们多安详。”

茧在微微晃动,像在回应她的话。透过半透明的茧壳,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形。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全都蜷缩着,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像在做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他们也曾经挣扎过,愤怒过,不甘过,”女人说,“但最终,他们都选择了安宁。你也会的,孩子。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会。”林夜说。

他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的白色地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阻力很大,像在泥沼中行走。但他咬着牙,继续前进。锁链在身后拖行,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白色空间里格外刺耳。

苏小柔跟在他身后,握着小刀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女人看着他们走近,脸上的怜悯渐渐变成了……好奇。

“有趣,”她说,“很少有食物能走到这里。更少有食物能抵抗安息之树的召唤。你身上有某种……特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林夜手腕的勾魂索印记上。

“阴司的烙印,”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恐惧,是厌恶,“那些多管闲事的家伙,把手伸到这里来了。”

林夜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树下,距离女人不到五米。那些白色的系像蛇一样在地面蠕动,试图缠住他的脚踝,但被锁链的红光退,不敢靠近。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女人恢复了平静,“阴司的手伸不到这里。这里是懒惰的领域,是安息之地,是所有疲惫灵魂的归宿。你,也不例外。”

她抬起另一只手。

两只手都抬起来了,带起更多的须,像无数条白色的触手,在空中挥舞。

“既然你不愿睡去,”她说,“那就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安息之树的养分吧。”

触手猛地刺向林夜。

速度不快,但数量极多,像一张白色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林夜挥动锁链,锁链在空中划出暗红色的轨迹,触碰到触手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触手被灼伤,缩了回去,但更多的触手补上来,前赴后继。

锁链在燃烧。

不是真正的火焰,是暴怒情绪具象化的红光。每挥动一次,红光就暗淡一分。林夜能感觉到,印记里的力量在迅速消耗。这样下去,不出三分钟,锁链就会彻底消散。

他需要更有效的攻击。

他想起了车票。

掏出来,票面背面的天平静静亮着四个符号。而在天平的正中央,代表“懒惰”的符号——一个闭着的眼睛——已经浮现出来,是灰色的,还没有被点亮。

但它在闪烁。

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林夜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懒惰的核心是“放弃”,是“逃避”,是“不愿作为”。

而对抗懒惰最好的办法,不是愤怒,不是暴力,而是……

行动。

做点什么。

什么都行。

他不再挥动锁链攻击触手,而是把锁链收回,缠绕在自己身上,形成一层防护。然后,他转身,看向苏小柔。

“苏小柔,”他大声说,声音压过触手挥舞的呼啸,“帮我个忙。”

“什么?”苏小柔握紧小刀,脸色苍白但坚定。

“去砍树。”

苏小柔愣住了。

“砍树?”

“对,”林夜指着那棵巨大的安息之树,“不用砍倒,砍一条就行。随便哪条。”

“可是……”

“相信我!”

苏小柔咬了咬牙,点头。她绕开触手的攻击范围,冲向树的系。那些白色的须像有意识一样,试图阻拦她,但她身材娇小,动作灵活,像一只在丛林里穿梭的鹿,左躲右闪,避开了大部分攻击。

她冲到一条的系前,举起小刀,用力砍下去。

小刀很普通,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刀刃接触到系的瞬间,那条须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被砍中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流出白色的液体,散发出甜腻的气味。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用嘴,是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痛苦和愤怒。

“停下!停下!”她挥舞着触手,想退苏小柔,但林夜用锁链挡住了大部分攻击。锁链的红光越来越暗,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苏小柔继续砍。

一刀,两刀,三刀。

每砍一刀,女人就尖叫一声。树的系开始颤抖,整个白色空间都在震动。那些悬挂的茧剧烈晃动,有的甚至出现了裂纹,从里面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你们……你们做了什么?!”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安息之树……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它……”

“因为它太大了,”林夜喘着气说,锁链的光几乎要熄灭了,“大到你忘了,它也是会受伤的。”

苏小柔砍得更用力了。

伤口越来越深,白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那条须开始萎缩、瘪,像被抽了水分。而随着须的枯萎,女人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像石灰一样的白。

“不……不……”她喃喃地说,“停下来……我可以让你们走……可以送你们去下一站……只要停下来……”

林夜没有回答。

他看向车票。

票面中央,代表懒惰的符号,正在从灰色变成银色。

不是血红色,不是金色,是温柔的、静谧的银色。

像月光,像霜。

符号彻底亮起。

天平轻轻晃动,然后恢复了平衡。

五个符号,全部点亮。

暴食、贪婪、嫉妒、暴怒、懒惰。

而就在五个符号全部亮起的瞬间,车票的背面,浮现出了一行全新的、金色的字迹:

【五罪集齐,隐藏规则解锁】

【可选择:继续旅程,或提前下车】

【警告:提前下车需付出代价】

【请在三秒内做出选择】

【三】

林夜愣住了。

提前下车?

现在?

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面对这棵诡异的树和这个女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小柔。她还在砍树,小刀已经卷刃,手上全是白色的液体,但她没有停。那条须几乎被她砍断了,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二】

女人的尖叫变成了哀嚎。

整个白色空间开始崩溃。地面开裂,天空出现裂纹,那些飘浮的白色颗粒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悬挂的茧一个接一个碎裂,里面的人掉出来,摔在地上,但都没有醒,只是蜷缩着,像婴儿。

【一】

林夜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继续旅程”。

金色的字迹消失了。

车票恢复了原状,但五个符号的亮度均匀了,不再有哪个特别亮或特别暗。天平稳稳地停在那里,像达成了某种平衡。

而与此同时,安息之树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那条被苏小柔砍的须,彻底断裂了。

断裂的瞬间,整棵树开始枯萎。白色的树皮变得灰暗、裂,树叶纷纷脱落,在空中就化为灰烬。那些悬挂的茧全部碎裂,里面的人掉出来,像下饺子一样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女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尖叫。

她的身体开始和树分离。须从她身上剥落,带出血肉,带出骨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尖叫,尖叫,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

然后,她倒下了。

和树一起,化作一堆白色的灰烬。

白色空间彻底崩溃。

像破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真实的世界——

他们还在6号车厢。

地板上躺着那六个乘客,还有更多之前没见过的乘客,总共十几个人,全都昏迷不醒,但身上的植物已经枯萎脱落。白色的雾气在消散,像退的海水,从门缝里流走,从车窗的破洞里逸散。

车厢恢复了原状。

破败,但真实。

林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勾魂索印记彻底黯淡了,锁链虚影消失,手腕上只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刺青。他感到全身虚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苏小柔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跪坐在林夜身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手上还沾着白色的液体。

“结……结束了吗?”她颤声问。

林夜点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连接门。

门关上了。

白色的雾气彻底消失了。

窗外,灰雾重新开始翻滚,但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深紫,像淤血,像腐烂的果实。

广播响了。

事务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懒惰之夜,通过。”

“当前存活旅客人数:18人。”

“恭喜各位,你们用行动证明了,懒惰并非不可战胜。”

“下一站:色欲站。”

“到站时间:两小时后。”

“温馨提示:欲望最美丽时,往往最致命。”

声音消失。

车厢里,那些昏迷的乘客开始陆续醒来。

他们茫然地坐起来,看看周围,看看彼此,脸上全是困惑和后怕。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呆呆地坐着,像丢了魂。

林夜和苏小柔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体力恢复。

等待下一站的到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车票背面的天平上,五个符号的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灰色的符号。

一个缠绕着藤蔓的苹果。

色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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