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王鸣准时出现在信用社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普通的牛仔裤,看起来跟普通农村娃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眼神,却沉稳得不像十八岁的人。
他走进办公楼,找到李行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王鸣推门进去。
李行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老江湖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王鸣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你就是王鸣?”
“是我。”王鸣在他对面坐下。
李行长看着他,笑了。
“我还以为是个中年人,没想到真是个毛头小子。”
王鸣也笑了。
“李行长,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事。”
李行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说吧,找我什么事?”
王鸣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放在他面前。
“李行长,您先看看这个。”
李行长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一开始,他看得很随意。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认真。
一页,两页,三页……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李行长终于看完了。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王鸣,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王鸣说。
“数据是真的?”
“您可以查。每一单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凭证。”
李行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贷多少?”
“五十万。”
李行长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小王,你这胃口不小啊。”
王鸣笑了。
“李行长,您看我的流水。半个月四十多万,一个月八十多万。五十万贷款,我半年就能还清。”
李行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拿什么抵押?”
王鸣说:“我可以用我的库存抵押。还有刘总的店面,也可以做担保。”
李行长想了想,说:“刘建国我知道,做了二十年生意,信誉不错。可他愿意给你担保?”
王鸣点点头。
“他已经答应了。”
李行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我批了。”
王鸣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李行长。”
李行长握住他的手,说:“小王,我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王鸣点点头。
“您放心。”
从信用社出来,王鸣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忽然笑了。
五十万。
加上他自己的二十万,刘总的三十万,刚好一百万。
一百万,够他大一场了。
他掏出手机,给刘总打电话。
“刘叔,钱到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刘总的声音:
“小王,你特么是妖怪吧?”
王鸣的生意越做越大,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建军的耳朵里。
李建军坐在自己的店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什么?那小子一个月卖了三百多台?”
“是。”手下低着头,“我打听过了,光冰箱就一百多台,电视两百多台,洗衣机也有几十台。流水四十多万,利润至少八万。”
李建军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
他站起来,在店里走来走去。
他在县城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人敢抢他的饭碗。现在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在他眼皮底下搞事?
不行,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去,把老张他们叫来。”他说。
老张是县城另一个家电经销商,跟李建军关系不错。还有老王、老李,都是这行的。
半个小时后,几个人聚在李建军的店里。
李建军开门见山。
“各位,那小子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
“他这么搞,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李建军说,“一台冰箱他卖一千五,比咱们便宜一百。一台电视他卖六百,比咱们便宜五十。这么下去,客户都跑他那儿去了。”
老张叹了口气。
“可咱们能怎么办?他那个模式,咱们学不来。他是直接从刘建国那儿拿货,价格比咱们低。”
李建军冷笑一声。
“学不来,就让他做不成。”
几个人对视一眼。
“李老板,您的意思是……”
李建军压低声音。
“他不是从刘建国那儿拿货吗?咱们联合起来,向厂家施压,让他们二选一。要么给咱们供货,要么给他供货。”
老张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咱们几家加起来,一年流水上千万,厂家不可能不在乎。”
老王有点担心。
“可刘建国在省城也有关系,万一……”
“没有万一。”李建军打断他,“我上面有人。省城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厂家肯定会站在咱们这边。”
几个人想了想,觉得可行。
“行,就这么。”
李建军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天开始,咱们统一口径,向厂家施压。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能蹦跶几天。”
王鸣这边,还不知道危险正在近。
他正忙着招人、培训、铺网络。
有了信用社的五十万贷款,加上自己的二十万和刘总的三十万,他手头宽裕多了。
他在县城租了一间大仓库,又买了五辆小货车,专门用来送货。还招了十个司机和搬运工,陈林终于不用再自己蹬三轮了。
陈林高兴坏了。
“王鸣,咱们也有车队了!”
王鸣笑了。
“这才刚开始。以后,咱们会有更多的车,更大的仓库,更多的人。”
陈林听得热血沸腾。
“好!我跟你!”
王鸣拍拍他肩膀。
“别急,慢慢来。”
这天下午,王鸣正在仓库里清点货物,忽然接到刘总的电话。
“小王,不好了!”
刘总的声音很急。
王鸣心里一紧。
“怎么了?”
“李建军那老狐狸,联合县城其他几家经销商,向厂家施压了!他们要求厂家二选一,要么给咱们供货,要么给他们供货。厂家那边顶不住压力,说要暂停给咱们发货!”
王鸣皱起眉头。
这老东西,终于动手了。
“刘叔,您别急。”他说,“我马上过来。”
他骑上车,飞快地赶到刘总的店。
刘总正在店里来回踱步,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
“小王,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王鸣想了想,问:“厂家那边怎么说?”
刘总说:“他们说,最多给咱们一周时间。一周内要是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断货了。”
王鸣点点头。
“刘叔,您别慌。这事儿我来处理。”
刘总看着他,有点担心。
“小王,你打算怎么办?”
王鸣笑了。
“刘叔,您忘了?咱们手里有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
“您看,这一个月,咱们卖了四百多台家电,流水五十多万。这些数据,就是咱们的筹码。”
刘总有点不明白。
“可这跟厂家有什么关系?”
王鸣说:“厂家要的是市场。咱们的数据证明,咱们有能力开拓农村市场。李建军他们虽然量大,但都是县城里的老客户,增长空间有限。农村市场才是未来的方向。只要咱们把这个道理讲清楚,厂家自然会站在咱们这边。”
刘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咱们怎么讲给厂家听?”
王鸣说:“去省城。”
刘总愣了。
“去省城?”
“对。”王鸣说,“直接去找总代理。李建军他们联合的,只是县城的经销商。总代理那边,他们够不着。”
刘总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王,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王鸣也笑了。
“刘叔,您别夸我。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咱们怎么谈。”
刘总点点头。
“行,听你的。什么时候去?”
王鸣说:“明天一早。”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鸣就起床了。
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
他妈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小鸣,你今天咋穿这么整齐?又要去相亲?”
王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妈,什么相亲!我去省城谈生意!”
李秀兰撇撇嘴。
“谈生意就谈生意,脸红什么?”
王鸣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妈,您别瞎说。我走了。”
他抓起桌上的两个馒头,塞进包里,推门出去。
刘总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看见王鸣过来,他招招手。
“小王,上车!”
王鸣跳上车,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往省城开去。
车上,刘总一边开车一边抽烟,烟雾缭绕的,熏得王鸣直咳嗽。
“刘叔,您少抽点。”
刘总嘿嘿一笑。
“紧张,紧张。抽烟压压惊。”
王鸣看着他。
“您紧张什么?”
刘总叹了口气。
“能不紧张吗?这次去省城,可是关系到咱们的生死存亡。要是谈不成,咱们的生意就完了。”
王鸣笑了。
“刘叔,您别紧张。我有把握。”
刘总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到底哪来的自信?”
王鸣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面包车在公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路两边是一片片的稻田,稻子黄了,正在收割。农民们在田里忙活,有的弯腰割稻,有的把稻子捆成捆,有的开着拖拉机往家拉。
王鸣看着那些农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他种过地,打过工,搬过砖,什么苦都吃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出头之。
可现在,他坐在去省城的车上,要去谈一笔大生意。
人生的际遇,奇妙。
三个小时后,面包车开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刘总开着车在街上转悠,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栋写字楼。
写字楼很高,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停着各种好车,宝马奔驰奥迪,看得刘总直咋舌。
“小王,咱们就这么进去?”
王鸣点点头。
“就这么进去。”
刘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件旧夹克,一条皱巴巴的裤子,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再看看王鸣——更惨,一身地摊货。
“小王,咱们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王鸣笑了。
“刘叔,人家看的是咱们的本事,不是咱们的衣服。”
刘总想想也对,一咬牙。
“行,走!”
两人走进写字楼,找到电梯,按了二十楼。
电梯里,刘总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不停地搓手。
王鸣倒是很淡定,站在那里,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
他们走出电梯,右转,走到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个牌子:江西××家电总代理。
王鸣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漂亮,穿着职业装,化着淡妆。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您好,请问找谁?”
王鸣说:“找林总。”
姑娘问:“有预约吗?”
王鸣说:“没有。但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是从吉安来的,有重要的想跟林总谈。”
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总,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说:“林总请你们上去。二十一楼,出电梯左转。”
王鸣点点头。
“谢谢。”
两人又坐电梯上了二十一楼。
这一层比二十楼更气派,装修也更豪华。走廊尽头是一扇的大门,门上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牌子。
王鸣走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王鸣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他就是林总,江西总代理。
林总抬起头,看着他们。
“哪位是王鸣?”
王鸣走上前。
“林总好,我是王鸣。”
林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你就是王鸣?这么年轻?”
王鸣笑了笑。
“林总,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事。”
林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坐吧。”
王鸣和刘总在沙发上坐下。
林总走过来,也在对面坐下。
“说吧,找我什么事?”
王鸣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递给他。
“林总,您先看看这个。”
林总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一开始,他看得很随意。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认真。
一页,两页,三页……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
刘总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林总终于看完了。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王鸣,眼神复杂。
“这材料是你做的?”
“是。”王鸣说。
“数据是真的?”
“您可以派人去查。”
林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要什么?”
王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全省最低供货价,还有县级代理的授权。”
林总听完王鸣的话,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全省最低供货价?县级代理授权?小王,你知道全省最低供货价意味着什么吗?”
王鸣点点头。
“知道。意味着您给我的价格,比给其他人的都低。”
林总说:“对。可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会不满。他们会问我,凭什么给一个毛头小子最低价?”
王鸣说:“您就告诉他们,因为我能帮您打开农村市场。”
林总看着他。
“农村市场?你怎么打开?”
王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城市。
“林总,您看。省城很繁华,县城也不错。可真正的大市场,在乡下。全省有多少农民?几千万。他们现在还没有冰箱,没有电视,没有洗衣机。他们想买,但买不起,也买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林总。
“我的模式,就是帮他们买得起,买得到。我在全县铺了五十个代办点,一个月卖了四百多台家电。如果铺满全县,一个县就能卖几千台。全省有几十个县,您算算,这是多大的市场?”
林总的眼睛亮了起来。
“继续说。”
王鸣说:“我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先在县城试点,然后推广到全省。您给我最低价,我帮您铺市场。咱们,双赢。”
林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王鸣说:“凭我的数据。”
他指着那个文件夹。
“那些数据,是我一个月做出来的。不是吹牛,不是造假,是实打实的业绩。您给我三个月,我能让您看到整个县的业绩。给我一年,我能让您看到全省的业绩。”
林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王,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八岁?”
王鸣也笑了。
“身份证可以给您看。”
林总摆摆手。
“不用。我相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全省最低供货价的协议。签了它,你以后拿货的价格,比任何人都低。”
王鸣接过合同,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刘总。
刘总看了半天,点点头。
“没问题。”
王鸣拿起笔,签了字。
林总也签了字,盖上章。
然后他又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县级代理授权书。签了它,你就是我们品牌在这个县的唯一代理。”
王鸣接过合同,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很仔细。
确定没问题后,他签了字。
林总也签了字,盖上章。
他伸出手。
“小王,愉快。”
王鸣握住他的手。
“愉快,林总。”
从办公室出来,刘总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抓着那份合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生怕它飞了。
“小王,咱们真的拿到了?全省最低价?县级代理?”
王鸣笑了。
“刘叔,您看了三遍了,是真的。”
刘总忽然抱住他,使劲拍他的后背。
“小王!你特么太牛了!”
王鸣被他拍得直咳嗽。
“刘叔,刘叔,您轻点……”
刘总松开他,眼眶都有点红。
“小王,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小子,是个人物!”
王鸣笑了笑。
“刘叔,咱们还得赶紧回去。李建军那边,还等着看好戏呢。”
刘总一愣,然后笑了。
“对!让那老狐狸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两人坐着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上了面包车。
刘总发动车子,往县城开去。
车上,王鸣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
省城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田野和村庄出现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楚胜楠。
她在南昌大学,离这里不远。
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来看她。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消失在公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