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早来查?拖到这个程度……手术可以做,但花费不小。”
“大概多少?”
“手术加化疗,保守估计八万。”
八万。
铁盒子里只剩一万出头了。
我打了爸爸的电话。
关机。
打了妈妈的。
关机。
换了一个时段打。
凌晨打,中午打,下午打。
连续三天。
全部关机。
第四天,我用学校的座机打了过去。
陌生号码,妈妈接了。
“喂,哪位?”
“妈,是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予啊……最近忙,没顾上接电话。”
“得癌了。”
“……啊?”
“胃癌,要做手术。八万。”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那头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我的舞蹈鞋呢?”
“等一下甜甜,妈妈接个电话。”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知予,家里最近也紧。你爸生意不好,手头实在……”
“八万,你们当年从那里拿走了六万。”
“那不一样,那是借的,我们会还的……”
“那现在还。要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她挂了电话。
那笔钱,没有来。
三天没来,一周没来,一个月也没来。
我把的房子卖了。
十二万。
老房子,土坯墙,在那条街上不算值钱。
我跑了七家中介,最后是村里的马叔帮忙找了个买家,多给了五千块。
手术做了。
化疗也做了。
剃了头发,瘦得皮包骨。
我每天下了晚自习就骑车去医院,在她床边写作业。
她总说:“别耽误学习。”
我说:“不耽误,这儿安静。”
医院的走廊很长,夜里灯管嗡嗡响。
有时候我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发现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她自己只盖着薄薄的病号被,手上还扎着针。
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二月十九号。
凌晨三点。
我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被护士推醒的时候,的手已经凉了。
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走得很安静。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或许是不想吵醒我。
我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葬礼是我一个人办的。
村里人帮了忙。
马叔帮忙借了场地,王婶帮忙做了饭。
从头到尾,爸妈没出现。
电话依然关机。
灵堂里,我跪在最前面。
没掉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
是怕一哭就撑不住,撑不住就办不完这场丧事。
来吊唁的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烧纸。
烧到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那张全家福。
爸爸,妈妈,,还有六岁的我。
我把它扔进火盆。
火舌卷起来,照片缩成一团黑灰。
他们的脸一点点消失。
最后烧没的,是的笑脸。
火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
杏树桩上那圈新芽早就枯了,只剩一截巴巴的木桩。
从今天起,真的不找了。
这次,没有划掉。
07
十年很长。
长到足够一个人从废墟里长出一整座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