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问室的灯光比平时更亮，惨白得有些刺眼。空气里有种绷紧的、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以及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
周明轩坐在桌子对面，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的坐姿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略显疏离的从容。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净，没有烟渍，也没有因为紧张而产生的任何小动作。
徐铁锋坐在主位，苏映真坐在侧方记录。徐铁锋没抽烟，只是用那双锐利得仿佛能刮掉人一层皮的眼睛，一寸寸地审视着周明轩。苏映真则低垂着眼帘，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看似专注，实则全身感官都集中在周明轩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上。
“周教授，感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徐铁锋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应该的。”周明轩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坦诚，“学校里发生这样的悲剧，作为老师，我们也非常痛心和震惊。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校园一个安宁。”
开场白滴水不漏，姿态摆得很正。
“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五年前，林雨晴助教意外去世后，她实验室遗物的处理问题。”徐铁锋单刀直入，目光紧锁周明轩的脸。
周明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惋惜：“雨晴……唉，那件事确实让人难过。她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至于她的遗物……时间有点久了，我记得当时系里安排后勤统一处理，李维民教授好像也过问过。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徐铁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泛黄的物品移交登记表复印件，推到周明轩面前，“据当时的记录，以及后勤人员的回忆，是你，周明轩副教授，以‘协助整理涉密学术资料，防止外泄’为由，亲自签字领走了林雨晴工作电脑的硬盘、三本实验笔记、以及一叠手绘图纸。登记表上有你的签名，也有李维民教授的授权签字。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周明轩的目光落在登记表上，停留了几秒钟，表情没有任何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哦，这件事啊。我想起来了。当时确实有这么回事。”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雨晴突然出事，她的研究当时还在进行中，有些数据和思路可能涉及课题组的前期积累，甚至有些可能与正在申请专利的技术相关。李教授当时身体不好住院，很担心这些未发表、未归档的核心资料如果随意处置，会造成知识产权流失或者泄密。所以他委托我，作为当时系里比较年轻、也了解相关领域的教师，去协助整理和甄别，把可能有价值的学术资料暂时保管起来，等待后续妥善处理。”
解释合情合理，责任推给了住院的李维民，自己的行为被包装成“受委托”和“为集体利益考虑”。
“那么，这些‘暂时保管’的资料，后来‘妥善处理’了吗？现在在哪里？”徐铁锋追问。
周明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遗憾：“这个……我很抱歉。当时保管了一段时间后，因为我的工作调动和几个新课题启动，非常忙碌。那些资料……主要是些零散的笔记和草图，系统性不强，而且技术路线后来也被证明存在一些难以克服的瓶颈，实际应用价值有限。大概……在两三年前的一次实验室搬迁和整理中，可能和其他一些过期资料一起，被清理掉了。具体怎么处理的，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当时的记录。如果因此造成了什么困扰，我表示歉意，当时确实疏忽了。”
清理掉了。轻描淡写，死无对证。把核心证据的消失归结于“疏忽”和“过期资料处理”。
苏映真在心里冷笑。好一个“价值有限”、“难以克服的瓶颈”！如果真那么没价值，你周明轩后来的研究方向为何会突然转向？晶拓微科又为何会对你那些“价值有限”的思路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支付秘密分成？
徐铁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知道对方早有准备。他换了个方向：“周教授，据了解，你和‘晶拓微科’科技有限公司有长期的技术。”
“是的。”周明轩坦然承认，“高校与企业，进行产学研结合，是鼓励的方向。我们的一些基础研究成果，通过晶拓微科这样的企业进行应用转化，对社会创造价值，我认为是双赢。”
“中，是否有涉及林雨晴生前研究相关的内容？比如，某些特殊的检测原理或光路设计？”徐铁锋目光如炬。
周明轩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林雨晴的研究方向……我记得她当时对近场光学和微区表征有些兴趣，但比较初步。我们与晶拓微科的，主要集中在更成熟的涉测量和光谱分析技术上，这些都是领域内的通用方法。如果要说借鉴，学术研究本就是相互启发、站在前人肩膀上的过程，很难说具体哪一点完全独创。但可以肯定，我们的有完整的自主知识产权和研发流程，与林雨晴同学早期的探索性工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他把“借鉴”说得光明正大，把“因果关系”撇得一二净。
“那么，关于张薇同学。”徐铁锋再次转换话题，语气加重，“据了解，她生前曾对某些实验数据的真实性提出过质疑，并与你以及你的学生陈煜，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交流。”
周明轩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痛惜和一丝无奈：“张薇是个好学生，勤奋，认真，但也有些……执拗。科研过程中，对数据有疑问是正常的，我们也鼓励质疑和验证。但她后来可能压力比较大，对一些实验细节的理解出现了偏差，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我和陈煜都尝试与她沟通，解释，希望她能调整心态，专注于毕业课题。没想到……她会走到那一步。作为老师，我很痛心，或许我们的沟通方式可以更柔和一些。”他把责任归咎于学生的“压力”和“理解偏差”，把自己和陈煜塑造成试图帮助却未能成功的师长。
“陈煜最近收到过几笔境外汇款，你知道吗？”徐铁锋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周明轩面露惊讶：“境外汇款？这个我不清楚。陈煜的家庭情况我不便过问，但他平时表现稳重，学业优秀，还参与了一些有报酬的横向课题，有些合法收入也是正常的。徐警官，这个问题，或许直接问他本人更合适。”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示不知情，又暗示了合法收入的可能性，还把皮球踢给了陈煜。
“昨晚，林雪见老师收到匿名恐吓包裹，里面有疑似来自林雨晴旧物的镜片和门禁卡。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徐铁锋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观察着周明轩最细微的反应。
周明轩先是震惊，随即是关切和愤怒：“有这种事？林老师没事吧？太可恶了！这是什么人的？竟然用逝者的遗物来恐吓生者，简直毫无人性！”他的反应非常“正确”，震惊、关切、谴责，符合一个正直教授应有的态度。但在徐铁锋和苏映真这种老练的观察者眼中，这种反应略微有点“过”，太标准，太像排练好的台词，缺少了那种突如其来的、本能的情绪波动。
“我们正在调查。周教授，如果想到任何可疑的人或线索，请务必及时告诉我们。”徐铁锋结束了对周明轩的这次讯问，“另外，近期请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一定，一定配合。”周明轩起身，依旧是那副沉稳儒雅的样子，微微颔首，离开了讯问室。
门关上后，徐铁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骂了一句：“滑不溜手的老泥鳅！”
苏映真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的每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逻辑自洽，姿态完美，把所有可能的指控都提前用合理的解释堵上了。知识产权？受委托保管，后来疏忽清理。技术剽窃？通用方法，相互启发。学生矛盾？沟通问题，学生压力。资金问题？不知情。恐吓事件？震惊谴责。他几乎预判了我们的所有问题。”
“越是完美，越是可疑。”徐铁锋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但他说的，暂时都找不到硬伤反驳。李维民那边，估计问不出更多，身体和情绪都扛不住。陈煜是下一个关键。”
“徐队，周明轩被传唤的消息，陈煜和王鹏肯定已经知道了。”苏映真提醒道，“他们会不会……”
“压力已经给到他们了。”徐铁锋眼神冰冷，“通知下去，准备传唤陈煜。同时，对王鹏的监控和背景调查要加快。还有，林雪见那边的保护不能松懈，凶手恐吓不成，可能会狗急跳墙。”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部署时，江流也在自己的“战场”上有了新发现。
他再次沉浸在那张手绘图案和有限的笔记本记录中。之前关于偏振选择性元件的猜测，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尝试在图案中寻找更多支持这一猜想的线索。终于，在图案边缘一处非常不起眼的、标注透镜参数的旁边，他看到了两个极小的字母：“P”和“S”，中间用斜杠隔开（P/S）。在光学中，这通常代表P偏振光和S偏振光，即入射面内和垂直于入射面的两种线偏振光。
林雨晴在设计时，考虑到了偏振态的区别！这进一步证实，她的探测方案包含偏振分析维度。
那么，凶手在复现时，是否保留了这一维度？江流回想起苏映真提到的，晶拓微科那份内部研发志中对“LYQ-Prototype”文档的引用。志里会提到偏振吗？
他立刻联系苏映真，询问这个细节。
苏映真很快回复（显然讯问刚结束）：“研发志里提到‘LYQ-Prototype’文档提供了‘基础光路和相位探测框架’，但没有明确提及偏振。晶拓微科后来专利和产品描述中，主要强调‘相位灵敏度’和‘三维形貌重建’，偏振分析要么没提，要么一笔带过，称其为‘可选辅助功能’。”
可选辅助功能？江流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在林雨晴的设计中，偏振探测很可能是与相位探测同等重要甚至互补的核心维度之一，用于解析各向异性信息。到了晶拓微科这里，就成了“可选辅助”。这要么说明他们本没理解透彻，要么就是他们的技术能力（或采购的元件水平）无法实现原设计中的偏振分辨要求，只好或弱化这一功能。
这是一个潜在的、技术上的不一致点，或者叫“缩水”。如果能找到晶拓微科产品在实际检测各向异性样品时，性能出现系统性偏差或不足的证据，就能与技术源头（林雨晴设计）的完整性形成对比，从而间接证明他们的技术是“山寨”且“不完整”的。
同时，江流还在反复琢磨那块带有暗红色痕迹的镜片。凶手寄这个，除了恐吓，是否还有别的用意？镜片本身的来源？上面的痕迹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物证鉴定需要时间，但或许可以从镜片的光学特性入手。如果这镜片真的来自林雨晴当年使用的某台仪器（比如，她搭建的验证装置中的某个透镜或反射镜），那么它的材质、镀膜、曲率半径等参数可能会有特殊性，甚至可能与学校或晶拓微科的采购记录对应。
他将这个思路也发给了苏映真。
放下手机，江流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校园里路灯连成昏黄的光带。看似平静的夜晚，下方却涌动着多股暗流：警方在正面施压，寻找证据链的缺口；凶手在擦拭痕迹，巩固防线，并试图扰调查；而他自己，则在技术的迷宫中寻找那一线折射出的、能照见真相原形的光芒。
周明轩如同一块完美的多面棱镜，将射向他的质疑和证据都巧妙地折射、偏转到看似合理的解释上。但棱镜能分光，也能被光穿透。只要找到正确的入射角，找到那束波长最合适、能量最集中的光，就能让他无所遁形。
那束光，或许就藏在被忽略的技术细节里，藏在凶手内部可能出现的裂痕里，藏在某个被恐惧压倒却又渴望正义的证人的内心深处。
分光棱镜已然就位，只待那束决定性的光源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