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如同垂死者的叹息，笼罩着混乱的镜廊。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甜腥味，混杂着人群恐慌的汗味和眼泪的气息，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死人……是真的死人……”学生情侣中的女生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她的男友试图拉她起来，自己却也双腿发软，脸色煞白。
“让开！都让开！别靠近！保护现场！”先前入口处那个高瘦的工作人员——王事，此刻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驱散围得过近的人群，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哭喊、推搡、质问声浪几乎要将狭窄的空间掀翻。有人拼命想往外冲，却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工作人员和更多看热闹的学生堵在了入口附近，进退不得。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外面隐约传来更多喧哗和警笛的鸣叫——不是真正的警车，大概是校园保安的巡逻车先到了。
江流将几乎脱力的林雪见半扶半抱地安置在角落里，让她背靠着一块相对完整的镜面。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空洞，死死盯着那抹暗红，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江流蹲在她面前，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林老师，看着我。”
林雪见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呼吸，慢慢地。”江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跟着我，吸气——呼气——”
林雪见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几次深呼吸后，剧烈的颤抖稍缓，但眼中的恐惧和悲恸并未散去。“那裙子……那颜色……”她翕动着嘴唇，声音轻得像耳语，“和我姐姐最后……他们拿出来的那条……很像……”
江流心头一凛。果然，这不仅仅是另一桩死亡。这是对五年前旧案的某种呼应，甚至……挑衅。
“先别想。”他快速说道，“警方马上会封锁这里。你是老师，也是……关联者。保持冷静，任何失态都可能被注意。记住，我们只是‘偶然’一起进来参观的学生和老师，被意外卷入。”
林雪见看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学生的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这眼神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锚点。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那是……张薇学姐？！”
声音来自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短发女生。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悬垂尸体的脸——在应急灯光和人群手机屏幕偶尔晃过的微光下，那张原本被黑发半掩的脸，因为尸体的轻微旋转和角度的变化，此刻更多地暴露了出来。
惨白如蜡的皮肤，微微张开的嘴唇，嘴角那点深色痕迹……以及，那双圆睁着的、已经失去所有神采、却仿佛凝固着最后一刻极致恐惧的眼睛。
“张薇……是张薇！”短发女生像是确认了什么，声音陡然尖利，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实验室吗？！”
“张薇？哪个张薇？”人群中有人茫然发问。
“物理系……理论物理方向的博士生……张薇啊！”另一个稍微年长些、戴着眼镜的男生接话，声音也充满了震惊，“我认识她！她……她怎么会……”
“博士生？死在鬼屋里？”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已经混乱不堪的人群心上。
江流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句对话，大脑飞速运转。张薇。物理系博士。林雨晴的同学？年龄似乎对得上。五年前林雨晴是助教，按时间推算，如果是同届或上下届，现在读到博士也正常。
那个戴黑框眼镜、穿深灰夹克的年轻男人，此刻也走上前几步。他脸上最初的平静已经被凝重取代，但依旧比周围任何人都要镇定。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悬挂的尸体，尤其是颈部绳套的细节、尸体的姿态、以及周围环境，然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部分嘈杂：“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痕迹。保安和警察来之前，谁也别碰任何东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权威感，让附近几个人下意识地听从，向后挪了挪。
王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凑过去：“陈、陈师兄！你看这……”
被称为“陈师兄”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眉头紧锁：“立刻让你们的人封锁所有出入口，包括工作人员通道。清点今晚所有进入鬼屋的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能少。还有，联系校保卫处和辖区派出所，说明情况，可能涉及命案，要求刑侦部门介入。”
“是，是！”王事忙不迭地点头，开始用对讲机呼叫其他工作人员。
陈师兄……江流记下了这个称呼。看王事的反应，此人要么在物理系地位不低，要么本身就是学生部或助教中的核心人物。他处理危机的方式果断且专业，不像普通学生。
“陈煜师兄说得对。”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是那个认出死者的短发女生，她似乎因为有人主持局面而稍微镇定了一点，但眼泪还是不住地往下掉，“张薇学姐她……她人很好，最近还在忙毕业答辩的事……怎么可能……自？”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暗红的裙摆，身体又是一颤。
自。这个词再次被提了出来。
“自？”陈煜——黑框眼镜男人——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精心布置的悬挂场景和周围复杂的光学装置，“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太像一场表演，一场刻意展示给众人看的“自”。
“而且……”陈煜的目光转向林雪见和江流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尤其在林雪见苍白的脸上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在场所有人说，“张薇……和五年前出事的林雨晴师姐，是同门。都是李维民教授的学生。”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应。
“李教授的学生？两个都出事了？”
“林雨晴……是那个坠楼的助教？”
“天啊，这……这是巧合吗？”
“太邪门了吧……”
议论声嗡嗡响起，恐惧中掺杂了更多猜测和不安。
林雪见在听到“林雨晴”三个字时，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掐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江流能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神经。
陈煜似乎注意到了林雪见的反应，他朝这边走了过来。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林老师。”陈煜在林雪面前前停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您没事吧？没想到您也在这里。”他的目光又扫过江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我没事。”林雪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带学生……来看看。没想到……”她摇了摇头，说不下去。
“节哀。”陈煜低声道，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既像是对眼前惨剧的惯常安慰，又仿佛意有所指。他顿了顿，问道：“您刚才……也看到整个过程了？”
林雪见点了点头，脸色更白了几分。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在灯光熄灭前后？”陈煜的问题很直接，目光锐利。
林雪见下意识地看向江流。江流微微垂眼，没有与她对视，扮演着一个受惊后沉默的学生角色。
“当时……太黑了，很混乱。”林雪见避重就轻，声音低哑，“我只记得……灯灭之前，她……那表演，很真。灯亮之后……就……”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陈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目光重新投向悬挂的尸体，眉头紧锁。“李教授知道的话……”他低声说了一句，后半句淹没在唇边。
镜廊内，惨白灯光下，暗红的裙摆依旧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旋转。
张薇。林雨晴的同门。李维民教授的学生。
五年前后，两起死亡，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却仿佛被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串联。
而此刻，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惊恐的游客，强作镇定的工作人员，悲恸而恐惧的短发学妹，沉稳练的陈煜，濒临崩溃的林雪见，以及灵魂来自异世、冷静观察着一切的江流——都被困在这镜面的迷宫之中，等待着即将破门而入的警方，和随之而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的讯问与调查。
江流扶着林雪见，目光掠过陈煜沉思的侧脸，掠过短发女生泪水涟涟却隐含惊惧的眼睛，掠过周围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探究的面孔，最后落回那具象征着死亡与新谜题开端的悬尸上。
镜中万象，真假难辨。而血染的过往，正随着新的死亡，缓缓撕开沉寂多年的封条。
真正的暗流，此刻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