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暮色渐浓。
苏灼衍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内寂静无声,他却依旧紧绷着脊背,一颗心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夏烬辞在席间那句不轻不重的话——
“与其被人强行揭下,不如自己主动摘给想看的人。”
语调温和,笑意浅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细针,轻轻刺在他最隐秘的心口上。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藏。
藏起暗夜中淬过血的锋芒,藏起独步江湖的身手,藏起刺客榜首「灼影」那一身冰冷与肃。白里,他只做苏府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任性一点,娇气一点,一碰就炸毛,一委屈就红眼,活成京中人人皆知、毫无威胁的模样。
十几年如一,两重身份切换得天衣无缝,从未有过半分纰漏。
直到遇见夏烬辞。
那位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靖王,只一眼,便洞穿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
不拆穿,不抓捕,不声张。
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云淡风轻地拿捏,慢条斯理地等待,等他自己卸下防备,等他主动露出破绽,等他一步步,心甘情愿走进那张早已布好的网。
心机深沉,手段温柔,叫人逃不开,也躲不掉。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苏灼衍收敛心神,恢复了那副娇贵小少爷的模样,缓步走入府中。一进院门,便径直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不愿见任何人。
案上摊着书卷,笔墨齐备,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被那人握住的温度,不烫,却异常清晰,像一枚浅淡的印记,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该死的老狐狸……”
他低声咒骂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明明是随时能将他推入深渊的威胁,明明是步步紧、拿捏他软肋的对手,可他心底,却生不出半分真正的恨意。
有的只是挥之不去的慌乱,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还有一种连他都不敢深究的、微妙的依赖。
正心绪纷乱如麻,门外传来侍从轻而恭敬的禀报声:“公子,靖王殿下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苏灼衍浑身一僵,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什么东西?”
“回公子,是殿下特意吩咐内务府调制的安神香,来人说,瞧着公子昨夜歇息不佳,此香凝神静气,最是合用。”
安神香。
三个字入耳,苏灼衍心口骤然一缩。
连他一夜辗转难眠,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份细致入微的留意,不露声色的关切,比任何试探与迫,更让他心慌意乱。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冷淡地沉声道:“本公子不用这些闲杂物件,你让人原路退回,就说心意领了。”
侍从面露为难,躬身道:“公子,那来人说,殿下有令,东西送到即可,不必等候公子回话,人已经离开了。”
人走了,东西留下了。
留下一炉精心备好的安神香,留下一句不着痕迹的关心,也留下一道让他无法拒绝、更无法逃避的温柔枷锁。
苏灼衍站在原地,望着那方被捧在托盘里、纹饰精致的香盒,久久没有动弹。
拆穿他,试探他,拿捏他,如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关心他。
腹黑与温柔并存,强势与耐心交织,所有矛盾的特质,在夏烬辞身上完美融合,化作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他缓步上前,拿起那盒安神香,指尖微微发紧。
理智告诉他,应该随手丢开,彻底斩断与那人所有牵扯。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微弱的悸动,却让他终究没有忍心。
最终,他只是沉着脸,将香盒丢在桌角,冷声吩咐侍从:
“拿去偏房扔着,别让本公子再看见。”
侍从应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可那份萦绕在心间的纷乱,却半点也没有散去。
入夜,万籁俱寂。
苏灼衍躺在床上,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上眼,便是夏烬辞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近在咫尺的气息,一字一句,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后半夜,睡意全无,心绪越发烦躁。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披衣起身,悄无声息走进了偏房。
桌角,那盒安神香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沉默良久,他还是伸手打开,取了一点,轻轻点燃。
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清雅安宁的香气弥漫开来,抚平了心底所有焦躁,果然一夜无梦,睡得异常安稳。
第二清晨醒来,天光微亮。
苏灼衍坐在床榻上,望着帐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居然,真的用了那个人送的东西。
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接纳了那份来自夏烬辞的、温柔的掌控。
这一瞬间,他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
这场由夏烬辞主导、从暗夜开始的拉扯,他不仅输了心态,输了伪装,连心,都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沦陷。
想逃,却已经离不开那张温柔又腹黑的网。
想躲,却早已被那人,看得透彻,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