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妮眼睛倏地瞪圆，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磕，惊道：
“朱砂原矿石？多大的块？给了多少奖励？”
在千山这个汞矿产地，在叫法上没人会把汞和朱砂分得太清。
本地人都知道，这俩本就是一种东西的两种模样，矿里炼出来的水银是液态的汞，山里挖出来的朱砂是固态的汞，说到底都是矿里的宝贝。
但能被正经称作朱砂原矿石的，却从不是随便在山里捡块红石头就能算的，必得是矿体里直接出的料，块头周正、朱砂晶簇饱满，红得沉实鲜亮，石质里少杂石、无泥垢，断面能看出朱砂的天然纹路，是价值高昂又十分罕见的宝石。
郑强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道：
“具体多大没见着，听队里老伙计说，少说也有鸡蛋大，成色还顶好。奖励具体给了多少不清楚，但是据说给了大几十块和不少粮票……好像还给了一个进厂的名额呢。”
“我的娘哎！” 刘大妮拍着大腿叹出声，几十块钱在这年月可不是小数目，他们家郑强在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七块五，全国粮票更是稀罕物，矿区虽有粮站，但大多是本地粮票，想换点细粮、买点外地的稀罕东西，全靠这全国粮票。
最重要的是这进厂名额，要知道，矿区和周边的村子虽然位置上是紧挨着，但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矿区里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和食堂供销社，这些都是只有矿区内职工和家属们才能享受的待遇。
而且矿区招工，内部会更早知道消息，外面的人想考进来，难度不比后世考公务员小。
“朱砂原矿石其实是小，最重要的是，这矿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有一就有二，听说岩鹰窝西边都已经拦上了，等着省勘探队的专家过来呢，这要真的又发现了新的大储量矿脉矿脉，那可是对咱整个厂、对咱特区，乃至对咱们国家都有大好处的啊！”
郑强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而且他分析的确实如此。
厂里突然组织夜校并且开设了这样的一个班，除了想要在厂内培养一批懂勘探会找矿的人才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起到一个宣传推广的作用，越多人了解这些知识，就越有可能再次出现这样的偶然事件，把偶然变成必然。
儿子大壮也开始做学徒工了，他力气大，被不少师傅争抢了一番最后去了选矿厂，听到他爸说这些，他其实听的半懂不懂，但也咧着嘴笑，鼓励刘大妮：
“娘，你想啊，这村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懂啥勘探技术都能捡着这么大的朱砂石头，你要是真学了勘探的本事，往后咱说不定也能在山里找着矿，到时候厂里的奖励肯定更厚，说不定还能给咱分套楼房呢！”
刘大妮看着爷俩一唱一和，心里一点犹豫和迟疑都变成笃定了，而且还热乎乎的。
她嫁过来这些年，郑强从没亏过她，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什么事儿都有商有量的，大壮看着五大三粗，心思却细，是个听话又孝顺的好孩子，她说羡慕越梅命好，也只就是说说而已，她觉得自己这命也不差啥。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给爷俩各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嘴上却故意板着脸：
“行，那我就听你们爷俩的，明儿就跟越梅妹子一起去报名。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学起来肯定忙，家里的活你们可得说到做到，别到时候撂挑子。”
“放心娘，我指定说到做到！” 大壮拍着脯，口的肌肉震得衣服都动，“我明天就跟班长说，下了班早点走，回来帮你烧火做饭！”
郑强也点点头：“我这边调班也方便，实在忙不过来，就跟同事换个班，保准不耽误家里，你就安心学习，我和儿子绝对给你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刘大妮看丈夫儿子都这么支持自己，心里也升起了不少豪情壮志。
！她刘大妮也是个要强的人，既然打算去学，就一定要学出名堂来！
不过想到丈夫刚才说的那些，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郑强：
“按你的说法，肯定是越多人去参加对咱厂越好了，可最后是要考试的，要是报名的人太多，这机会自然就少了，但我又觉得，这种事情要是叫大家都参与起来就好了，你说……”
夫妻十几年，郑强一下就看明白了妻子的想法，温声宽慰：
“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媳妇这格局真是谁都比不上的，了不起！
你想去跟人说就去吧，要是真的能考上肯定是好事儿，要是考不上，那就说明厂里选的是更优秀的人，那不也是好事儿吗？
而且我是不相信咱全厂有几个比我媳妇还厉害的，你尽管去就是了！”
刘大妮听了这话，心里又踏实了不少，打定了主意。
过了两天，厂里忽然就传来了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夜校招勘探和后勤管理的学员，学好了能转正、能涨工资，还有机会当技术员呢！”
周秀英挎着菜篮子，在厂区的菜市场里一嗓子喊出来，手里的芹菜还晃了晃，瞬间就围过来几个买菜的女工。
她嗓门亮，这一吆喝，比厂里贴的通知还管用。
旁边的刘大妮也凑过来补充道：
“可不是嘛！我跟秀英都报了名，宋工家越梅也报了，还听说分矿那边，有村民捡着块朱砂原矿石，厂里给了钱和粮票，还有个进厂名额呢！这夜校就是教找矿的本事，学好了咱也能去山里碰碰运气，就算碰不着，学门技术在身上，总比一辈子力气活强！”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嗓门亮、敢吆喝，一个又耐心能细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咱这大老粗，还能学那勘探技术？再说，秀英你都快当的人，还能跟年轻人一块坐得住？”
周秀英把腰一叉，底气十足：
“咋坐不住？我这身板比小伙子还结实，学东西又不看年纪！再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能学的，咱女人凭啥不能？你忘了上次矿上评先进，还有女工拿奖状呢！”
刘大妮也笑着接话：
“就是，我家郑强都支持我去。而且夜校就晚上上课，不耽误白天上班、持家里，再说了，家里老爷们和孩子也不能全指着咱吧？”
有人动了心，搓着手问：
“那报名麻烦不？要不要学费？在哪儿报？还有空白报名表不？我家那口子，在掘进班了好几年，一直想转技术岗，这不正好有机会？”
“不麻烦不麻烦！”周秀英立刻从菜篮子里翻出几张空白报名表：
“我特意多要了几张，你们拿去填，填好直接到学校招生办去交。
还有啊，不光男人能报，女人也能报，要是身体不太好感觉勘探这个太累太辛苦，去报个后勤管理班，或者文化班也行啊，学好了能转正，总比在家里天天围着灶台转强啊！”
也有年纪大些的女人，动了心却又犹豫不已，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可我没读过多少书，不认多少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再说咱妇道人家，一辈子也没有过工作，大把年纪了，这……能学会不？要是学不会，岂不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到时候，还会被别人笑话。”
说这话的也是一个矿工家属，快四十了，一直都在家里持家务，没读过书，也不认字。
周秀英看到她犹豫的样子，连忙走了过去，拍着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
“怕啥！总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吧？谁天生就会认字、就会学技术啊？都是一步步慢慢来的。不认字就去上个文化班，先从基础的认字、算数开始学，一点点积累，慢慢就学会了，这不也挺好的吗？
咱女人，辛苦一辈子，天天围着家里转，伺候老爷们、伺候孩子，到老了要是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连账都不会算，活得多窝囊啊！”
周秀英平时讲起八卦来就是最绘声绘色，普普通通一件事她一说就能生动很多，这也是她能够成为远近闻名大喇叭的先决条件。
刘大妮也走了过来，安慰附和道：
“别担心，大伙这不是还能搭个伴一起去吗？到时候有不懂的地方大家伙互相讨论着，实在不会的就问老师，老师肯定会耐心教的。
而且，我们交报名表的时候都打听好了，要是这班报的人多，以后年年都有，就算今年学不会，明年还能再报。”
一时间，食堂里、车间里、家属院的巷子里，到处都在议论夜校的事。
周秀英和刘大妮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围着问报名的人，她俩成了宣传事了，俩人也乐此不疲，一遍遍讲解报名流程、夜校的课程。
有人私下里嘀咕，说她俩爱扯老婆舌、爱出风头，说话没个准。
但还是有很多人都听到消息之后动了心思。
这俩人虽然嘴碎，但心肠不坏的，有好事从不藏着掖着，平时谁家有困难，她们也乐意搭把手，人缘本就不差。
这种事儿做不得假，又不要学费，去学学呗，万一呢？
就连矿上的一些男职工，也被带动起来了。
矿区规模大，但是人数最多的肯定还是做体力活、乃至要下矿的工种，工作强度高，又伴随一定风险，稍有不慎那可就是大事，谁然赚得多，但要有有可能，谁不想个更体面也更难以替代的技术岗位呢？
一些消息灵通的工人下了班就围着孙永刚、郑强打听情况，问夜校的事情。
孙永刚问得没办法，只好如实说：“我家秀英报了勘探班，但是……这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看她确实是很上心，还说要带着我闺女一起，我们那边住的好几个妇女都说要报的。但你说这女同志们这个……”
他也不想多说自己家里的事儿，但是有人精看出来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众人没多说啥，心里各有考量。
郑强本来就人缘好，工友们也更信服他，他说起来头头是道，也帮着宣传：
“厂里组织夜校，就是想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苏联专家走了，咱不能靠别人，得靠自己。再说了，要是真能学会勘探技术，以后发现新矿脉，不光自己能拿奖励，还能为厂里做贡献，说不定还能分楼房呢！”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矿区的职工，大多都盼着能分套宽敞的楼房，盼着能涨工资、转技术岗，夜校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之前没人报名，是因为这消息的传播本来就有限，谁没事儿会跑到学校门口告示栏去看？
现在经周秀英和刘大妮这么一吆喝，大家都知道了，报名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而学校的招生办，之前可真是闲得发慌。
负责招生的小事，姓林，就是之前接待越梅那个，是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年轻人，刚开始接到招生任务，还以为能忙一阵子，想要好好表现表现，结果等了好几天，都没什么人来咨询。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要么看书，要么喝茶，闲得都快睡着了，还暗自嘀咕，这夜校怕是办不起来了，心里打鼓领导会不会顺带怀疑自己的能力。
可从这天早上开始，情况就变了。
先是有几个妇女家属拿着报名表来找他交表，紧接着，男同志也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自己来报名，有的帮家里人报名，还有的一下子要好几张空白报名表，说要给车间里的同事或是家里人带回去。
林事忙得手忙脚乱，原本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下子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询问报名事宜的声音：
“小林事，这个表怎么填？”
“报名有啥要求不？”
“勘探班和后勤管理班，哪个更容易考上啊？”
“啥时候开始上课啊？”
他一边忙着收报名表、解答问题，一边还要翻找空白报名表，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心里却乐开了花——之前还担心没人报名，现在看来，压不用愁，说不定还得扩招呢！
孙月也带着自己的几个小姐妹来报名，都是一起做临时工的，在招生办门口人群外踮着脚往里望，一个个眼里满是期待，盼着能通过夜校，改变自己的命运。
矿区的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股学习的劲头。
原本沉闷的夜晚，即将因为夜校的开办，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