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
他蹲下来,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迷路的幼兽。
“哥,跟我回家。”
我没有动。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口,像怕惊走一只落雪的鸟。
“妈在等你,”他说,“爸也在等你。昨晚妈一夜没睡……”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哥,我错了。”
他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推给你,我太害怕了……我跟你道歉,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别这样吓我们……”
他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
“哥,”他抬起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求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
很真诚。
很动人。
如果我没有见过他昨晚弯起的嘴角,我也许会相信。
我轻轻抽出袖口。
“周志怀,”我说,“花瓶是你打碎的。”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知道。”他说,“是我不小心——”
“没有不小心。”
他顿住。
“你是故意的。”
他看着我。
“你站在博古架前面,看着那只花瓶,看了三秒钟。”我说,“然后你伸手,把它推下去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移开目光。
“你知道妈在厨房。你知道那个角度只有我能看见。你知道你只要晚三秒喊‘哥你帮帮我’,妈就会过来。”
他没有说话。
“你在赌。”我说,“赌我帮你撒谎,或者赌我不帮你。”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管我帮不帮你,”我说,“你都是赢家。”
8
窗外有车驶过,溅起一片雪泥。
周志怀垂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哥,”他说,“你真的好聪明。”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可是,”他歪了歪头,“那又怎么样呢?”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妈信你了吗?爸信你了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甚至不需要我解释。你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们就相信是你做的了。”
他把手进大衣口袋,姿态闲适。
“哥,”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他俯下身,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轻。
“因为在他们心里,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不懂规矩的、充满怨恨的人。你会打碎花瓶,会诬陷弟弟,会在这个家兴风作浪。”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不是我让他们这么想的。是你自己。”
他笑起来。
“你回来第一周,妈让我把房间让给你。我说好。”
“你没要。你住进了最小的那间。”
“你猜他们怎么想?”
他的语气很轻快。
“‘这孩子心里有怨气,他不愿意接受我们。’”
我的手指蜷起来。
“后来呢,你什么都不争。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不给你你也不要。”
“你以为这叫懂事?”
他轻轻摇头。
“这叫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