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到了合宫请安的时辰。
花朝换上了一身杏子黄的旗装,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衬得她气色极好,容光焕发。
发髻上,斜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正是胤禛昨夜从自己私库里挑出来赏她的。
她到景仁宫时,众妃嫔早已到齐。
她一踏入殿门,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无数道视线,或嫉妒,或探究,或忌惮,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旗装,头上的步摇,还有那本掩饰不住的、被雨露滋润过的焕然神采,无一不在宣告着昨夜的恩宠。
“嫔妾佟佳语莺,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
她依着规矩,向皇后与华妃福身行礼。
“起来吧。”皇后淡淡开口,视线在她头上的步摇上停顿了一瞬,“妹妹这一身,倒是很衬你。可见皇上是用了心的。”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是在点她,提醒她莫要恃宠而骄。
华妃的笑声紧接着响了起来,尖锐又刻薄。
“可不是嘛。有些人就是命好,刚进宫就能得此殊荣,连祖宗的规矩都能为她破了。不像我们这些旧人,只能眼巴巴地守着规矩过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位新贵人要如何应对。
花朝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酸意与针对。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温顺谦卑的笑。
“华妃娘娘说笑了。皇上宵衣旰食,为国事劳,实在是辛苦。臣妾身为妃嫔,能为皇上分忧解劳,乃是应尽的本分,也是臣妾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至于规矩,皇上便是这天下最大的规矩。臣妾愚钝,只懂得凡事以皇上的心意为先。”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承宠是为君分忧,又将所有“破规矩”的由头,全都推回到了皇帝身上。
谁敢质疑?
质疑她,就是质疑皇上体恤臣子之心。
质疑她,就是质疑天子的决定。
华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口气堵在口,竟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这个沁贵人,真真是小瞧她了。
请安结束,花朝第一个告退。
她走后,殿内死寂的气氛才被打破,众人看向华妃那难看的脸色,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后宫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回到承乾宫,一波又一波的赏赐已经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堆满了半个库房。
随之而来的,还有胤禛的口谕。
“皇上说,贵人身子娇弱,天气又冷,不必时时走动,安心在宫里歇着便是。”苏培盛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名为体恤,实为禁足。
这是要把她当成金丝雀,高高地供起来,隔绝开后宫所有的风刀霜剑。
“臣妾,遵旨。”花朝屈膝谢恩,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顺从。
待所有人都退下,殿门重新关上。
花朝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合欢树。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嘈杂的“声音”涌入了她的脑海。
不是人言,而是植物的情绪与感知。
翊坤宫里,被移植过来的名品牡丹正散发着愤怒与焦躁,它们的茎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那是一个女人在疯狂地砸着东西。
景仁宫外,那棵百年古松的情绪沉静如水,却带着一丝冷硬的算计,它“看”到皇后将一串佛珠,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碎玉轩的角落,几株不起眼的药草,正传递来一股苦涩与压抑的气息,夹杂着一个女子决绝而悲伤的心绪。
整个紫禁城,每一株花,每一棵树,每一草,都成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被禁足在这一方小小的承乾宫。
可她的感知,却早已覆盖了整座宫城。
胤禛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却不知,他亲手为这只看似柔弱的雀儿,打造了一座最坚固、也最隐秘的囚笼。
只是,被囚禁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这宫里,所有自以为是猎人的掌权者。
花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听”到了。
在储秀宫的偏僻角落里,两名不起眼的小宫女,正在一丛枯萎的月季花下,低声交谈。
“……都安排好了,只要把那东西放到碎玉轩的药渣里……”
“……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就说是莞常在自己身子弱,受不住汤药……”
花朝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莞常在,甄嬛。
看来,有人比她还着急,要让这位还没来得及面圣的莞常在,彻底“病”下去。
碎玉轩的药草传递来的苦涩与决绝,在花朝的感知里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她沉入意识深处。
甄嬛要避宠,有人要推波助澜。
这不意外。
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有人想往上爬,就必然有人要被踩下去。
她如今被胤禛护在承乾宫,看似安稳,实则已成了另一拨人的眼中钉。
果然,午后时分,曹贵人便带着人来了。
她穿得素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妹妹这几可好?姐姐想着你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特地做了些点心给你尝尝。”
曹贵人拉着她的手,姿态亲昵,仿佛真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
花朝垂下长睫,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有劳姐姐挂心了。”
她的感知里,曹贵人身侧的侍女,袖口里藏着的那一小包香料,正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与牡丹花粉相似的躁动气息。
这东西,对人无害,却能让某些昆虫变得兴奋。
而御花园西侧那条小径,两旁种满了秋里最后的盛放的野菊。
花朝不动声色地任由她拉着,听着她嘘寒问暖。
“妹妹总在殿里待着,都快忘了外面秋光多好了。”曹贵人状似无意地提议,“不如姐姐陪你出去走走?就在这附近,晒晒太阳,对身子也好。”
来了。
花朝心下澄明,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可是皇上说……”
“皇上是体恤你,又不是真要关着你。”曹贵人笑着打断她,“咱们就在这承乾宫外的小花园逛逛,不走远,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副全心全意为花朝着想的模样。
花朝“迟疑”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