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恶灵的声音,他周身黑气猛地暴涨,化作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张牙舞爪地朝裴宝珠扑来。
要是换个普通人,怕是早就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了。
可裴宝珠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看着那个穿着旧军装的鬼影,脑海里突然闪过徐行知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还有徐卫国身上那层厚重的正气红光。
她好像,跟这个世界当兵的挺有缘。
黑雾如水般涌来,怨鬼赤红的眼睛里透出的意。
周围的草木迅速枯萎,结出一层黑霜。
“脾气还挺大。”
裴宝珠眉头一皱,脚踏七星,堪堪避开了几道致命的黑气。
手中那柳条被她舞得密不透风,“啪啪”几声脆响,将近面门的黑雾抽散。
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凡胎,加上刚刚引气入体,灵力稀薄得可怜。
几番缠斗下来,裴宝珠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死……入侵者……都得死……”
怨鬼打不中她,怒气更甚。
他双手猛地入地下,无数黑色的地煞之气化作利刺,从裴宝珠脚底钻出。
“给脸不要脸是吧!”
裴宝珠眼神一冷,手腕一抖,那柳条被注入了一丝灵气,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她足尖点在草尖之上,身轻如燕,手中柳条如鞭,狠狠抽向那怨鬼。
柳条抽在怨鬼肩头,冒出一阵青烟。
但这一下不仅没打退他,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凶性。
“啊——!!!”
音波如实锤。
他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裴宝珠只觉得脑子像被针扎了一下,动作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股阴冷至极的阴气直冲她的面门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大意了……”
裴宝珠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了山林,没有了夕阳。
鼻尖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霉味。
昏暗湿的地牢木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
皮鞭沾着盐水,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抽在男人身上。
“季桑,你的技术,大大的好。只要你肯为皇军制造炸弹,金票、美女,大大的有!”
一个留着仁丹胡的军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笑得像只吃人的豺狼。
这是……怨鬼活着的时候?
木架上的男人被拔了指甲,挑了手筋,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可他依然费力地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军官脸上。
“做梦!老子做的炸药……只炸畜生!”
哪怕是作为旁观者的裴宝珠,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地抖了一抖。
这等酷刑,比起修仙界的炼魂之苦也不遑多让。
这凡人明明没有修为护体,骨头却比金石还硬!
画面一转。
矮个子男人狞笑着拖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季桑,你的骨头硬,不知道你老婆孩子的骨头硬不硬?”
那人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
他疯狂地挣扎,铁链撞得哗哗作响,吼得撕心裂肺:
“别碰他们!你们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屈服了。
但他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在看到丈夫为了自己要当汉奸的那一刻,眼里的光熄灭了。
后来,是裴宝珠不忍细看的一幕。
女人的惨叫声、衣帛的撕裂声、还有那群畜生的狂笑声,在地牢里回荡。
男人疯了。
他像野兽一样撞击着铁栏杆,哪怕头破血流也没有停下。
“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我要了你们!!”
一切都晚了。
那个温婉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倒在那里。
“季映,做人……要净净的。”
女人看着男人凄然一笑,猛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啊——!!!”
男人的嘶吼声,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空,依然震得裴宝珠心脏抽痛。
后面的画面变得压抑而漫长。
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这个叫季映的男人活成了行尸走肉。
他不再反抗,变得顺从,甚至开始对那些点国人点头哈腰,如同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他成了兵工厂里最勤奋的“劳工”,没没夜地配比,制作炸弹。
敌人对他很满意,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允许他在基地里自由走动。
但没人知道,在那些无人注意的角落,季映一边组装炸弹,一边偷偷地留下一点点。
他没有地方藏,就藏在自己的袜子里
一天,两天,一月,一年。
足足五年。
那双脚,早已被腐蚀得溃烂流脓。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剧痛。
可季映脸上始终挂着卑微讨好的笑,一瘸一拐地在敌人基地里穿梭。
直到一个雷雨夜。
他买通了一个负责运送泔水的哑巴老头,将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儿子藏在泔水桶里送了出去。
看着运水车消失在雨幕中,季映站在雨里,那双死寂了五年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解脱,也是疯狂。
不久后,前方传来消息,侵略者战败,准备撤离。
整个基地的敌人都在忙着烧毁文件,搬运物资,一片慌乱。
“季桑,跟我们一起走,你的技术很有用,去了那边大大有前途!”那个曾经侮辱他妻子的军官拍着他的肩膀,仿佛恩赐。
季映笑了。
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走?”
季映从怀里摸出一皱巴巴的烟卷,颤抖着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往哪里退?”
他指了指周围连绵的山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甚至指了指那些军车的底盘。
“我们都得留在这儿。”
这五年,他那一双烂得不成样子的脚,走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袜子里的那些,早已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埋葬在这个基地所有不起眼的地方。
“你说什么……”
矮个子军官惊恐地瞪大了眼。
季映笑着,将手里燃着的烟头塞进脚边的一个小墙洞里。
“轰——!”
火光冲天而起,地动山摇。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在漫天的火光中,裴宝珠看到季映站在爆炸的中心大笑。
那些不可一世的侵略者,连同季映这具残破的身躯,转眼化为灰烬。
直到死,他都站得笔直。
像……一杆折不断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