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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报完警,邻居们凑过来了。
物业也派了人过来劝,但不是劝我,而是劝吕燕离开,不要吵到其他人休息。
吕燕见状哭得更惨了:
“你们评评理啊,哪个当女儿的会让受伤的母亲睡楼道?我教育失败啊……我没教好女儿……”
“还把物业叫来赶我走?周依,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你是要死我啊!”
有几个邻居看不下去来敲门,我们谁都没开。
直到警察来了,许向恒才给我穿好外套戴好月子帽,开了门。
一段时间没见,吕燕的脸色很差。
她的右腿被固定,伸直了搭在轮椅架子上,左胳膊绑了绷带,头上还贴着创可贴。
看样子这一跤摔得很惨。
而且她瘦了不少,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浑身都散发着怨气。
恐怕从姐姐生产开始,她就没睡过好觉。
网上都说,产后谁带孩子谁抑郁,现在姐姐生了孩子,抑郁的却是她。
见到警察,她凄厉地尖叫一声,指着我喊:
“警察来了!你们快来为我评评理!”
“我女儿周依不管我,我受了伤却把我扔在楼道,想让我自生自灭!”
许向恒挡在我前面,眼疾手快抢走她握在手里的手机。
我们只看了一眼,他就递给警察: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有人把这位腿受伤,当前无自理能力的老人遗弃在我家门口,并进行长期哭闹扰,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而且我老婆正在坐月子,孩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月,受不了她这种哭闹。”
“还有……这是遗弃人给她写的稿子,可以证明这场扰是有预谋的。”
手机界面里,是周安然和吕燕的对话框。
吕燕说她到了,周安然就把一连串话语发来,她照着哭。
每一句都在指责我,还时不时远程指导,让她哭得时候叫来邻居,闹得越大越好。
“妈,你知道的,我老公出轨,婆婆不管我,我还得带孩子,真顾不上你。周依也是你女儿,她赡养你是天经地义。”
“妈,周依没良心,许向恒一个上市公司的大总监,还能不要面子?”
“你使劲哭,他们不管你就砸门,把门砸烂。哭到最后就算周依不管你,许向恒也会想办法安置你。”
她想得倒是挺美,以为许向恒为了面子,会把岳母接回家。
可是她不了解许向恒。
他要是真看重面子,就不会跟我这个不受宠的女人结婚了。
警察在看手机聊天记录,吕燕也愣住了。
她停止哭闹,想要去抢手机却又没法动弹,只能愤怒地瞪着许向恒:
“你报什么警,这是家事!警察管不着!”
警察看完信息也明白了,低头问她:
“女士,找人把你放在这,教唆你寻衅滋事的是你女儿?”
吕燕别着头不回答。
我替她说:“是我亲姐姐。”
吕燕哼了声:
“我大女儿要坐月子没空照顾我,送我到小女儿家,怕她不让我进门,还帮我出谋划策。”
“这可不是教唆。”
她话音刚落,就有邻居不满:
“你大女儿要坐月子,你小女儿不是也在坐月子?”
“咋的,你大女儿没空,你小女儿就有空了?”
吕燕眼睛一瞪:“她有两个月嫂,她怎么没空?”
我轻轻打断她:
“我这两个月嫂,是我老公和婆婆出钱,请来照顾我和孩子的,不是照顾你的。”
“而且你给我姐定六万的月子中心的时候,特地把我的月嫂辞退了,还要我产后去给姐姐伺候月子。”
“要不是我及时请回来,现在我也没空。”
“指不定是去照顾姐姐坐月子,还是给她带孩子。”
6
邻居们熙熙攘攘,纷纷指责她:
“你这不是偏心吗,小女儿就不是人,就不用坐月子?”
“现在受伤了知道来找小女儿照顾了,早嘛去了。”
吕燕脸色一阵白一阵黑。
连来带孩子的怨气涌上心头,愤怒大吼:
“我怎么偏心了,你们不知道就别乱说!”
“我家老大从小就娇贵,当然得好好照顾!她周依糙里糙气的,月子随便坐坐就行了!”
楼道里吹进一阵风,许向恒连忙替我挡住。
婆婆几次想骂回去也被他一个眼神按下,高大的身影立在吕燕面前。
“麻烦你说话客气点,我老婆怎么就糙里糙气了?”
“她自从嫁给我,我们一直好好照顾着,磕了碰了都心疼得不行,什么活都舍不得让她做。”
“我们捧在手里的人,凭什么被你骂得这么难听?”
我妈显然不赞同他的话,仰着头反驳:
“我没好好照顾她?那她怎么长这么大的?”
说到这,婆婆也忍不了了。
她虽然说话嗓门大,但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轻声细语。
现在看着我妈歪曲事实,推开许向恒就指着她骂:
“你还好意思说?”
“我儿子第一次带依依回家,她瘦得跟个竹竿一样,看见我做了一桌菜,她感动地哭了!”
“我当时还奇怪呢,这孩子怎么吃个饭都能哭?后来我儿子上门,你们猜怎么着,她就热了一桌剩饭,说让他们随便吃点!”
吕燕翻着白眼:
“都是一家人,随便吃点家常便饭还成罪状了。”
我出声提醒:
“可是姐姐带男朋友回家,你们摆了五桌酒席,最高规格。”
“还有姐姐结婚,陪嫁一辆宝马两套房,还有五十万。我结婚,你们跟着姐姐姐夫去自驾游,不仅一分没给,还扣了我两年工资。”
邻居们更加不悦,有人出声说:
“你对大女儿这么好,受了伤当然是她照顾,来找小女儿算什么事嘛,人家是冤大头啊?”
说的人越来越多,吕燕的头也越来越低。
最后她破罐子破摔,抬头盯着我:
“周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管不管我?”
我也盯着她:
“我可以每个月出赡养费,但让我伺候你,不可能。”
她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抬头对警察说:
“我也要报警,我小女儿不肯赡养老人,她犯了遗弃罪!”
两个警察都听明白了。
他们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这位女士已经说了可以出赡养费,那就不算遗弃。”
“反倒是把你送来这里的大女儿,涉嫌遗弃老人和教唆,你现在联系她,让她去警局配合调查。”
吕燕眼睛睁大,不明白怎么三言两语,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真让周安然过去,万一让她背上案底怎么办?
可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心爱的大女儿,只能瞪了我一眼,然后要回自己的手机:
“怎么能这么说,是我自己来的!我大女儿说了会来接我,她没遗弃我!”
她迅速发了几条信息。
不知道那边回了什么,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又继续发。
过了一会,把她送来的人又重新出现,咒骂着带她走了。
门外恢复清静,警察写完笔录也离开了。
许向恒关了门,刘姐的鸡汤正好出锅,另一个月嫂也把孩子哄睡了。
一切都刚刚好。
我们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顿饱饭。
7
月子期满,婆婆又按着我多坐一段时间,才算出了月子。
许向恒给女儿补办满月宴,只请他们家的亲戚。
红包流水般递到我手里,最好的饭菜堆满我的碗,弟媳还送给我不少新衣服,说是寓意好。
我从早到晚都沉浸在这种亲情里,轻飘飘地,感觉有些不真实。
可许向恒给我按摩着肩膀,闻言只是笑:
“这才哪到哪,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宠孩子这方面无人能敌。”
“不管多大,在长辈眼里咱都是孩子。”
我看着叠成山的红包和礼物,由衷觉得他说的没错。
出了月子,我开始约着朋友们聚会,到处玩。
有天正吃着甜品,姐姐突然又换了陌生号打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接通,她开门见山:
“你出月子了吧,把妈接走。”
“都是她女儿,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照顾!”
听出她的声音,我小口吃着蛋糕:
“爸爸呢。”
“爸说有什么生意,好久不联系了……你别转移话题,今天就把她接走,我真是受够了,这个不吃那个不喜欢,把自己当老佛爷啊?我一天天又要照顾孩子又要赚钱……”
“赡养母亲的法律义务我已经履行了,其他的免谈。”
“周依!你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履行什么了!”
我勾着嘴角:
“每个月给她转的八百块啊,她没跟你说?”
“按照当地居民保障标准的一半,是六百,我出于女儿的责任心还多给两百呢,够可以的了。”
“周安然,你结婚的时候爸妈陪嫁那么多,随便拿出来点都够她养老了吧。”
周安然吸了口气,自顾自骂了句脏话:
“死老太太,还跟我说没钱……”
接着又对我咬了牙:
“那些是我的嫁妆,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凭什么拿来给她养老。”
我笑出了声:
“是啊,你有嫁妆,有月子中心,有父母全部的爱,有他们二十五年的偏心,你拥有了一切,你都不养她。”
“我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养?”
“周安然,你以为什么好事都是你的,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电话被她愤怒地挂断了。
我耸耸肩,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8
女儿满两个月的时候,爸爸回来了,并且在群里高调宣布要和吕燕离婚。
我这才知道,他是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跟我同岁的男孩一起回来的。
他说女人是他的初恋,男孩是初恋为他生的儿子。
吕燕气到浑身抽搐,可姐姐看着那个女人是律师,穿金戴银,又看看男孩一身名牌,是国企大老板,眼都直了。
只需要一天,姐姐就接受了这是她后妈和弟弟的事实,还劝吕燕离婚,不要挡着弟弟认祖归宗。
吕燕又哭又喊,在群里骂他们母女没良心。
姐姐回了条语音,语气愤愤不平:
“谁没良心啊?你受了伤是不是我照顾你!我自己孩子都顾不上了,还得给你端屎端尿,你还说我没良心!”
吕燕的语音也紧随其后:
“你照顾我了吗?要不是你舍不得花钱,不肯带我去医院,我一个骨折怎么可能变成腿骨坏死!医生说我得截肢!”
“妈!你自己也说了我舍不得花钱,我有孩子要养,哪来的钱带你去医院!”
“那你把我给你的钱都拿出来!”
“什么钱,你是我妈,给我钱是天经地义!”
这段舌战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家吃火锅。
刘姐亲自做的火锅底料,婆婆摆了一桌食材,还有许向恒给我倒的啤酒。
她们一来一回骂得激烈,我们一边听一边涮肉。
临了,爸爸直接把她们俩都踢出去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正在走离婚流程,以后她们就不是咱们周家的人了。”
接着他又邀请了两个人进群,说是他儿子和儿子他妈。
那个女人倒也大方,一进群就发了至少十万块的红包。
男孩也会说话,说以后会孝顺爸爸,给周家争光。
亲戚们只花了五秒钟,就接受了新的“周家的人”。
我权当看了个笑话,然后也跟着退了群。
以后,我也不是周家的人了。
退群的第二天,吕燕让小姨给我发了一段录音。
她声音虚弱,第一次对我说了软话:
“依依……妈后悔了,妈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对,觉得你姐漂亮,又会说话,总是偏心你姐,不重视你……现在来了,你姐不管我,你爸也要跟我离婚。”
“妈妈对不起你啊,你明明那么聪明,学习比你姐好,我怎么能这么对你,依依,对不起啊。”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妈妈?我好想你,我昨晚梦见你小时候了,你背着小书包跑向我,嘴里喊着妈妈……”
只听到这里,我就点了暂停,给小姨发信息:
“小姨,你帮我跟她回个消息吧。”
“你就说……我小时候没有书包,爸爸说我用不上,她说让我随便找个塑料袋装书,所以是她记错了。”
“背着小书包喊她妈妈的不是我,是周安然。”
“毕竟早在我生产之前,她就不让我认她这个妈了,所以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喊过她一声妈。”
过了一会,小姨给我回复:
“依依,你妈哭得很伤心,她再怎么不对也是你妈,你不能这么冷血,你得给她养老啊。”
我敲着键盘:
“小姨说得对,她再怎么不对也是周安然的妈妈,你的姐姐。你们不能这么冷血,你们得给她养老。”
“至于我,每个月八百我是按时打到她账上的,我该做的都做了,其他的都跟我没关系。”
小姨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回了两句:
“你们姐妹俩都不管,我管她什么。”
“我又不是闲得。”
9
大概是我的回复让吕燕崩溃,她直接把周安然告上了法庭。
要求她返还这些年的抚养费和嫁妆,还要赡养她。
周安然的丈夫也跟她提了离婚,要迎娶外面的女人进门,她现在迫切需要后妈帮她打官司,哪可能去管没有用的亲妈。
所以她也效仿我,每个月给她八百赡养费,然后把她送回了老家的房子。
那房子我知道,在县高中旁边,冬冷夏热,屋顶还会漏雨。
十几岁的时候我被爸爸送回去,却又懒得管我,一个月只给我五十。
我独自在那住了三年,是靠着班主任救济,才活到了高考。
而那个帮过我的班主任,就是许向恒早年去世的父亲。
我们相识于班主任的葬礼,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后来我们每年都会回去给公公上坟。
感谢他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然后把许向恒送到我身边,拯救了我的后半生。
一年多以后,女儿一岁半,我们带着她一起回了县里。
婆婆骄傲地抱着女儿,跟公公絮叨说孙女多乖巧,多么可爱。
又说我最近胖了十斤,脸上终于有肉了。
我和许向恒在旁边除草,给公公摆上贡品,然后双双敬了一杯酒。
结束后要返程时,有个认识我的村民见到我,非常惊讶。
他说吕燕和爸爸离了婚之后,自己在老房子里住着,还好每个月有一千六的赡养费,拿出一半请了个粗手粗脚的老保姆。
但她毕竟没了一条腿,老保姆有时候偷了她的东西给自己的孩子,她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人家不管她。
我闻言只点点头,没说话。
村民有些尴尬,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听说他和一个律师结婚了,还有个儿子,很是自豪。”
“上个月离了。”
“啊?不是刚结一年?”
“嗯,他上次离婚的时候让周安然她妈净身出户,所有钱都给了那个律师。但上个月他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掏空家底养了二十五年的,是别人的儿子。”
村民如同听了惊天大瓜,嘴巴张得老大。
我客气地挥了挥手,钻进车里。
没有多说的是,周安然也净身出户了。
姐夫还拿捏着她不管亲生母亲,还造成母亲截肢的事实,证明她不适合照顾孩子,抢走了抚养权。
一家四口,三个的结局一地鸡毛。
只有我坐在副驾驶,在热烘烘的暖气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婆婆抱着女儿晃了晃我,小音喊着:
“妈妈,妈妈。”
我摸了摸女儿的脸,婆婆笑着说:
“刘姐蒸了蛋羹,你到家正好可以吃。”
许向恒过来把孩子抱走,说起今年我们可以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年。
我点点头,转身向婆婆伸手:
“妈,你说咱们去哪儿?”
婆婆熟练地凑过来,被我挽住胳膊,认认真真想着:
“去三亚?出国?都行,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都行。”
“那就到时候再看看,反正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是过年。”
我打着哈欠,在她怀里蹭了蹭。
是啊,我们一家人。
我新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