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火光摇曳。
当李辰六人从废墟阴影中走出时，谢晋元部队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几十支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六个模糊的身影。
“什么人？！”一名连长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间回荡。
李辰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陈岩等人也跟着照做，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训练出来的本能，随时可以转为射击姿态。
谢晋元分开人群走上前。他手里握着一把毛瑟，但枪口朝下。火光映照下，这位中校的面容刚毅而疲惫，双眼却锐利如鹰。
他盯着李辰看了三秒，又看向其余五人，目光在他们特制的作训服、战术头盔、以及手中的短管上扫过。最后，他抬手示意部下放下枪。
“刚才是你们在打鬼子？”谢晋元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是。”李辰回答，用的是尽量接近这个时代口音的普通话，“第八十七师独立侦察队，奉命在城内执行袭扰任务。”
“第八十七师…”谢晋元微微眯眼，“王敬久将军的部队？你们不是应该随大部队撤退了吗？”
“我们留下了。”李辰言简意赅，“总得有人给鬼子留点纪念。”
这句话让谢晋元身后的士兵们眼睛一亮。几个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喝彩：“好！”
谢晋元却没放松警惕。他望向六人身后那片黑暗的废墟：“你们的大部队呢？刚才那种火力，至少得有一个连的迫击炮…”
“已经转移了。”李辰面不改色，“我们是断后的。现在这里就我们六个。”
“六个？”一个营长模样的军官失声道，“六个人把鬼子大营打成这样？”
话音未落，远处的军掩体方向传来几声枪响，是三八式特有的尖啸声。紧接着有手榴弹爆炸，火光一闪即逝。
“没时间细说了。”李辰看向谢晋元，“中校，你的人要进营地清扫？鬼子虽然被打残了，但还有两百多活口，而且那个大佐还躲在掩体里。就这样冲进去，要吃亏。”
谢晋元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打量李辰，目光在对方手中的上停留——那把枪的造型很怪，比中正式短，枪口有某种装置，像是消音器但又不完全像。
“一个多小时前，在仓库外面用六发炮弹打掉鬼子钢板阵的，也是你们？”他突然问。
“是。”
“为什么帮我们？”
“都是大夏军人，打鬼子需要理由吗？”
这句话终于让谢晋元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许。
他转身对部下下令：“一营从左翼包抄，二营正面推进，注意交叉火力！不要冒进，把鬼子往掩体那边赶！”
命令迅速传达。三百多名士兵如水般分开，在废墟间快速穿。他们没有受过现代特种作战训练，但巷战经验丰富，每个班、每个小组都知道如何互相掩护。
李辰对陈岩点了点头。六人重新戴好战术头盔——面罩掀开着，但夜视功能已经开启——然后如鬼魅般散入黑暗。
他们的动作与守军截然不同：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交替跃进；不是聚集成群，而是分散成六个独立的火力点。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利用掩体，每一次停顿都选择最佳的射击角度。
谢晋元看在眼里，心中震撼。这种战术素养，他只在少数德式训练的教导总队见过。但眼前这六个人的默契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教导总队精锐。
战斗在五分钟内进入白热化。
军残兵虽然被打懵了，但武士道精神和军国主义洗脑让他们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几个军官组织起三十多人的反击小队，依托半塌的营房进行抵抗。
“为了天皇！板载！”
疯狂的冲锋，自式的攻击。三八式射出的在夜色中拉出暗红的弹道。
守军这边，一名班长带着十几个士兵从右侧包抄。他们刚冲过一个燃烧的卡车残骸，就遭遇了藏在瓦砾后的军机枪阵地。
“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的咆哮撕裂夜空。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瞬间倒下，身体在弹雨中如破布般抖动。
“班长！”一个年轻士兵想冲过去救人，被旁边的老兵按倒。
“别去！机枪封锁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噗”。
机头部炸开一团血雾。
然后是副射手，接着是弹药手。
三枪，三秒，机枪阵地哑火。
张猛在四百米外的狙击点退出弹壳，动作平稳如机械。他的夜视瞄准镜里，世界是幽绿色的，但溅起的鲜血是更深沉的墨黑。
陈岩和林远从另一侧切入。他们使用短点射，每个点射都精准地放到一个目标。林远甚至有空扔出一颗手榴弹，抛物线完美地落进军聚集的掩体后。
爆炸声后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惨叫。
李辰和王磊负责清扫东侧。这里军最多，还有十几个人护着那个大佐的掩体。王磊用突击打出压制火力，李辰则趁机接近到百米内。
他看到了鹰森孝。
那个大佐站在掩体入口处，军刀已经拔出，正声嘶力竭地指挥最后的抵抗。火光映照下，他的脸狰狞如恶鬼。
李辰单膝跪地，举枪瞄准。
但一个守军士兵先他一步冲了上去。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决绝。他端着上了刺刀的，直扑鹰森孝。
“小鬼子！还我爹娘命来！”
鹰森孝狞笑着挥刀。他是剑道五段，这一刀又快又狠。
刺刀与军刀碰撞，溅出火花。年轻士兵的被荡开，前空门大露。
军刀刺入膛的声音闷而沉。
年轻士兵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锋，嘴角溢出鲜血。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最后的力气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抓住鹰森孝握刀的手。
“班长…我给你报仇了…”
他用额头狠狠撞向鹰森孝的脸。两人一起倒地。
李辰的在这时射出。噗的一声，鹰森孝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大佐的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明白这颗从何而来。
年轻士兵压在尸体上，已经没了呼吸。但他的双手还死死抓着鹰森孝的手腕，指甲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李辰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合上了年轻士兵的眼睛。
“兄弟，好样的。”
战斗在十分钟后结束。
最后一个军士兵被击毙在苏州河边，他本想跳河逃跑，被陈岩一枪打穿后心。尸体滚入河中，很快被黑暗的河水吞没。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谢晋元带人开始清扫战场。士兵们默默收集着还能用的武器弹药：三八式、轻机枪、手榴弹、…每一件都沾着血，但每一件都可能救下战友的命。
“把鬼子大佐的头割下来。”谢晋元看着鹰森孝的尸体，声音冰冷，“带回去，挂仓库楼顶。让河对岸的同胞看看，让鬼子看看——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两个老兵上前执行命令。刀锋划过脖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辰六人重新汇合，走向谢晋元。他们脸上都溅了血，但眼神清明。
“伤亡统计出来了。”杨瑞符营长走过来，声音沉重，“牺牲二十五人，重伤十八，轻伤二十四个。”
谢晋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二十五条命，换鬼子一个大队指挥部和两千援军，从战术上看是辉煌的胜利。但他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活生生的人。
“厚葬烈士。重伤员优先处理。”
“是。”
周浩这时开口：“中校，让我看看伤员。我懂点医术。”
谢晋元看向这个最年轻的“侦察兵”——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但刚才战斗时沉稳得像个老兵。
“你会治伤？”
“学过。”周浩取下背包——那背包看起来不大，但装得鼓鼓囊囊，“我们有药。”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守军士兵目瞪口呆。
周浩打开背包，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医疗用品：独立包装的止血带、一次性注射器、小瓶装的透明药水、还有像牙膏一样的软管…
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周浩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先注射了一针什么药水，然后用一种银色薄膜一样的东西贴在伤口上。血奇迹般止住了。
“这…这是什么？”军医老张看得眼睛都直了。
“进口药。”李辰代为回答，“我们从德国人那里弄来的。”
另一个士兵大腿被弹片划开二十公分长的口子，深可见骨。周浩用软管挤出一些凝胶状物质抹在伤口上，然后用一种带黏性的绷带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不疼了…”士兵喃喃道，“刚才还辣的疼…”
谢晋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周浩熟练的动作，移到李辰冷静的脸，再移到陈岩等人警惕戒备的姿态。
这六个人太特别了。
特别到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军人。
特别到让他心中升起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但没时间多想了。
王磊突然抬头望向夜空：“有飞机声。”
李辰脸色一变：“至少二十架轰炸机，十分钟内就会到。中校，必须立刻撤离！”
谢晋元当机立断：“所有人！带上伤员和战利品，撤回仓库！快！”
队伍迅速集结。牺牲士兵的遗体被小心抬上临时制作的担架，重伤员由战友搀扶，轻伤员自己行走。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多拿武器弹药——接下来的守城战，每一颗都可能决定生死。
李辰六人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他们不时回头望向夜空，那里传来越来越近的、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就在队伍即将离开营地时，远处废墟间闪过几道微弱的光。
是相机闪光灯。
几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人影在百米外的断墙后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记者。”陈岩低声说，“租界来的。”
“让他们拍。”李辰说，“让全世界都看看，鬼子的大本营是什么下场。”
队伍消失在废墟深处。
五分钟后，第一批军轰炸机抵达。六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在营地上空盘旋，投下照明弹。
惨白的光芒照亮了般的景象：上千具尸体，燃烧的废墟，被炸成废铁的重武器，以及营地中央那面被烧掉一半的军军旗。
飞行员通过无线电向基地报告：“目标区域已无生命迹象…重复，已无生命迹象。发现大量皇军遗体，数量…数量超过一千五百具。”
停顿。
“请求指示。”
漫长的沉默后，基地传来回复：“返航。”
飞机在营地上空又盘旋了一圈，似乎想确认这难以置信的场景。然后拉起机头，消失在夜空中。
而在四行仓库，楼顶旗杆上，一面新的旗帜正在升起。
旗帜下方，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绳索悬挂，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那是鹰森孝大佐的头颅。
河对岸，租界。
几个记者冲进电报局，将沾满硝烟味的胶卷交给冲印师，同时口述着今晚的见闻。
“头条！明天的头条有了！”一个英国记者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夏军队夜袭军指挥部，全歼两千人！他们还有一支神秘的特种部队…”
另一个米国记者已经拟好了电报稿：“标题：上海之夜，之门打开。本陆军遭遇开战以来最惨重损失…”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这个夜晚，上海无眠。
而仓库内，李辰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浮现：
【当前积分：387】
【剩余停留时间：17小时49分钟】
他转头，看向仓库内或坐或躺的士兵们。有人在擦拭，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交谈。
谢晋元正与几个军官讨论布防方案，声音沙哑但坚定。
这些人的脸，这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生命。
不再是历史书上的黑白照片，不再是电影里的虚构形象。
他们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正在呼吸的。
而自己，来自八十九年后的大夏军人，正与他们并肩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李辰闭上眼睛。
爷爷，如果你在天有灵，能看到这一幕吗？
你的孙子，正在你战斗过的地方，和你敬佩的人一起，打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战争。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