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巢之前夜
星骸纪元 第九天 07:00
魏峥的审讯在黎明时分秘密进行。
地点设在营地西侧一个加固的地下仓库，参与者只有张远、赵虎、李薇和林清。魏峥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没有镣铐，但两名持枪士兵守在门口。他的表情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开始吧，”张远打开录音设备，“魏峥，你承认自己蓄意篡改方舟号航线并破坏反应堆吗？”
“承认，”魏峥回答。
“你承认这一行为导致至少六千二百四十一人死亡，另有数千人受伤吗？”
“承认。”
“你的动机是什么？”
魏峥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最终落在林清身上。“为了拯救更多人类。我已在之前的陈述中解释过母晶的预言。”
赵虎打断：“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母晶是硅基文明的神，你怎么确定它说的就是真的？也许整个‘预言’都是它们编造来控制你的。”
“因为我有证据，”魏峥从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晶体吊坠，“这不是普通晶体，它是母晶的碎片，也是记录装置。里面存储着当年探测单元传回的全部数据，包括那颗星球——也就是这里——的能量读数、生命形式分析，以及……母晶主动发送给我们的原始信号。”
他将吊坠放在桌上：“信号内容不是‘能量之源’，而是‘避难所’。母晶感知到我们的文明正在衰亡，它说：‘如果你们愿意学习共生，这里可以成为新的家园。’”
林清拿起吊坠。当她的手指触碰晶体时，熟悉的能量流动涌入脑海——不是母晶当前的意念，而是十七年前的记录。她“看到”了那个原始信号：温暖、包容、带着一种古老智慧特有的悲悯。
“但这与方舟号接收到的信号不同，”她睁开眼睛，“我们收到的信号被篡改过，带有挑衅意味。你认为是暗蔓的？”
“不是暗蔓，”魏峥说，“或者说，不只是暗蔓。当年接收信号的，除了方舟号的主通讯阵列，还有一个独立系统——‘守望者’的专用接收器。这个由陈远航舰长秘密批准，我是技术负责人。”
张远皱眉：“‘守望者’？为什么我从未在航行档案中见过？”
“因为它在航行第七年就被秘密封存了，”魏峥说，“初衷是监听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友好文明信号。但在接收到母晶的信号后，舰长认为风险太大，命令停止。但我……私自保留了接收器。”
他深吸一口气：“问题就出在这里。接收器在接收到母晶信号的同时，也捕获了另一段微弱的、叠加上去的信号——那才是暗蔓的‘诱饵’。两段信号被混合，最终形成了那个充满矛盾的、既像邀请又像警告的信息。而更可怕的是……”
魏峥停顿，环视在场的人：“混合不是自然发生的。有人在我们内部的通讯链路上植入了扰程序。那个人，就在方舟号的高层中。”
仓库里一片死寂。
“你是说，”赵虎一字一顿，“十七年前，我们飞船上就有人类在帮暗蔓？”
“不一定是‘帮’，”魏峥摇头，“可能是被控制，也可能是被蒙蔽。但可以肯定的是，暗蔓早在方舟号抵达前，就已经渗透了人类。周明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林清想起父母——他们在七年前就坠毁在这里。暗蔓的渗透，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早，都深。
“这个人是谁？”张远追问。
“我不知道，”魏峥苦笑，“接收器记录显示扰信号来自舰桥通讯核心，但具体是谁作的……舰长也许知道，但他已经死了。而周明，显然只是执行者，不是主谋。”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魏峥提供了大量技术细节和数据，足以证明他的说法。但当问到“你为什么不早说”时，他的回答让所有人沉默：
“因为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舰长死后，高层中还有谁可能是暗蔓的傀儡？张行政官？赵队长？甚至……林清的父母？在确定真相前，我只能独自行动。”
赵虎表情复杂：“所以你故意制造坠毁，把所有人都拖进这个，然后观察谁能成为‘种子’？”
“是的，”魏峥直视他，“很残酷，但这是唯一能出真相的方法。在生存压力下，暗蔓的傀儡会行动，母晶的‘种子’也会觉醒。林清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薇忽然开口：“魏总工，你说你不知道可以相信谁。那现在呢？你相信我们吗？”
魏峥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停留在林清手腕的晶蓝色疤痕上。
“我相信林清，因为她通过了母晶的考验。我相信你们……因为你们还愿意坐在这里审讯我，而不是直接枪毙。”他顿了顿，“但我依然不确定，我们中还有没有暗蔓的人。”
审讯结束后，四人站在仓库外的晨光中，气氛沉重。
“他说的如果是真的……”张远低声说。
“那意味着我们的敌人不仅是暗蔓，还有潜伏在人类内部、可能身居高层的叛徒，”赵虎接话，“甚至可能是……委员会成员。”
李薇看向林清：“三后突袭巢的计划还要继续吗？如果内部有叛徒，行动可能泄露。”
“必须继续，”林清说，“而且要加快。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唯一的办法就是行动足够快，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她握紧手中的晶体吊坠。父母的意识碎片还在暗蔓手中，每多等一天，他们被彻底扭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但我们需要调整计划，”林清继续说，“行动的细节只限于我们四人知道。连共生议会也不要完全透露，只说是一次针对污染节点的深入清剿。”
“晶狮那边呢？”李薇问，“它带领守护者小队配合，如果行动细节瞒着它……”
“我会告诉晶狮基础信息，但核心目标——摧毁能量核心和救我父母——暂时保密，”林清做出决定，“在确认所有盟友完全可信之前，我们必须有所保留。”
赵虎点头：“我同意。我的士兵里也可能有被渗透的，我会亲自挑选十名绝对可靠的，明天开始秘密训练。装备用最基础的，避免被能量追踪。”
张远负责后勤和掩护：“我会宣布明天开始进行‘营地周边防御演练’，掩盖你们的训练和准备。但时间只有三天，够吗？”
“够了，”林清说，“我们有母晶提供的坐标，有守护者带路。关键是突袭速度和撤离路线。”
计划初步敲定。四人分头行动前，林清叫住李薇。
“李队副，有件事需要你私下调查。审讯期间，我用吊坠的能量扫描了在场的人……除了魏峥，所有人都有正常的能量特征。除了你——你的口有一个非常微弱的异常波动，像是……某种能量残留。”
李薇脸色一变，解开制服领口。在她左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晶体纹理。
“这是……昨天巡逻时，一只小型晶蔓碎片划伤的。医疗兵处理过，说只是浅表伤。”
林清将手轻轻按在那块皮肤上。芯片虽已消失，但她体内的能量网络依然能感知。几秒钟后，她脸色凝重地收回手。
“不是浅表伤。那片碎片里有暗蔓的能量孢子，它们正在缓慢侵蚀你的组织。如果不清理，一周内你会开始晶体化，最终……变成它们的傀儡。”
李薇倒吸一口冷气：“能清除吗？”
“我需要陈望的帮助，”林清说，“他的实验室有能量净化的设备。现在就去。”
—
10:00 陈望实验室
陈望用高倍显微镜观察从李薇伤口提取的组织样本，表情越来越难看。
“确实是暗蔓孢子……但它们的设计很恶毒，”他调出图像，“看这些微观结构——它们不是主动攻击，而是伪装成正常细胞，逐渐替换宿主的组织。初期没有任何症状，直到替换超过百分之三十，宿主才会开始出现意识模糊和能量亲和。到那时……已经不可逆了。”
“能清除吗？”林清再次问。
“可以，但过程痛苦，”陈望准备器械，“我需要用高频能量脉冲逐个击碎孢子。但由于它们已经和你的细胞混杂，脉冲也会损伤周围健康组织。而且……我必须现在做。孢子每时每刻都在分裂。”
李薇躺上作台，咬牙点头：“做吧。”
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陈望额头满是汗水，精密作让他精神高度集中。林清按着李薇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压抑的呻吟。
当最后一簇孢子被清除时，李薇已经虚脱，伤口处留下一个焦黑的烙印。
“至少保住了命，”陈望给她注射止痛剂和抗感染药，“但你的左肺上部有轻微晶体化，会影响运动耐力。近期不能参加高强度任务。”
“巢行动我必须去，”李薇挣扎着坐起，“我是指挥官之一。”
“你可以远程指挥，”林清说，“李薇，我们需要你活着。如果你在行动中突然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李薇还想争辩，但看到林清坚定的目光，最终妥协：“……好。但我必须参与策划和训练。”
“当然。”
处理完伤口，陈望把林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在分析暗蔓孢子时，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它们的基因序列里有……人类基因片段。”
林清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暗蔓不是纯粹的硅基生物，它们是经过基因改造的杂交体。改造的来源……很可能就是七年前坠毁的那批人类，包括你的父母。”陈望调出对比图，“你看，这段序列和人类DNA的相似度达到89%，但表达方式被扭曲了，像是……强制融合失败的产物。”
“所以暗蔓不仅仅是敌人，它们是……受害者？”林清的声音颤抖。
“也是加害者，”陈望说，“它们被某种更高级的存在——也许是暗蔓的‘主脑’——改造成了武器。但它们残存的人类基因让它们拥有碳基生命的某些特质，比如……情感残留。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它们会囚禁而不是直接死你的父母：它们在研究如何完整保留碳基意识，也许是想……逆转自己的变异。”
信息量太大。林清扶住实验台，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暗蔓中残存着人性，如果它们也曾是受害者，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摧毁巢、死暗蔓，可能是在屠一群被迫变异的同胞。
“这些数据你告诉别人了吗？”她问。
“还没有，你是第一个，”陈望说，“林清，我建议你在行动前……考虑一下新的可能性。也许有和平解决的方式。也许我们可以……谈判。”
“和一群已经死我们数百人、控制我们同胞、试图污染融合池的敌人谈判？”林清摇头，“陈博士，理想主义需要底线。”
“但如果我们成为新的屠者，我们和它们有什么区别？”陈望直视她的眼睛，“林清，你已经走在人与非人的边界上。你的选择，会定义人类的未来。”
林清沉默了。她看向窗外，营地中央，第一批融合志愿者正在——十个人，有老人、有绝症患者、也有健康的年轻人。他们即将前往融合池，踏上未知的进化之路。
而在三后，她将带队深入地下三公里，去摧毁一个可能充满痛苦和扭曲的巢。
“我会记住你的话，”她最终说，“但在看到真相之前，我不能承诺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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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 融合池外围观察站
融合池位于晶核谷地下两百米的一个天然洞中。池子直径约二十米，池水不是液体，而是某种胶状的、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物质。池边已经搭建起临时观察站，陈望和几位医疗人员在此监控。
十名志愿者在晶狮的引导下，脱去外衣，只穿简单的防护服，一个接一个步入池中。
第一个进入的是位七十岁的老人，他曾是方舟号的农业专家，肺癌晚期。当他的身体接触池水时，水面泛起涟漪，光芒包裹了他。他的表情从紧张逐渐变为平静，然后闭上眼睛，身体缓缓沉入。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十九岁，基因缺陷导致免疫系统崩溃。她进入时握着一个家人的照片，池水光芒变得温暖了些。
第三个、第四个……一切顺利。
直到第七个志愿者——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原飞船的机械师，身体健康，自愿参加“为了人类的进化”。他踏入池水时，异变发生了。
池水没有像之前那样温柔包裹他，反而像沸腾般剧烈翻滚。光芒从白色转为暗红色，男人的身体开始扭曲，发出痛苦的尖叫。
“排斥反应！”陈望喊道，“快拉他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男人的皮肤表面迅速晶体化，晶体不是纯净的蓝色，而是污浊的暗红。他的眼睛变成空洞的黑色，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晶狮和两名守护者立即上前，试图用能量束缚控制他。但变异后的男人力量大增，挣脱束缚，扑向最近的医疗人员。
“阻止他！”晶狮下令。
晶锋瞬间移动到男人面前，晶体手臂化为利刃，刺穿了变异体的膛。暗红色的液体喷溅，男人倒地，身体迅速崩解成灰烬。
整个观察站死一般寂静。剩余的志愿者吓得脸色惨白，有人开始呕吐。
“发生了什么？”林清冲过来。
陈望盯着监测数据，手指发抖：“他的意识里……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是强制植入的。那段碎片引发了与母晶能量的剧烈冲突。”
“什么记忆碎片？”
陈望将数据导入分析仪。屏幕上浮现出模糊的图像：一个实验室，两个人影在作设备，其中一个女人的侧脸……
林清认出了那个女人。
是她的母亲。
“暗蔓把囚禁的意识碎片做成了武器，”陈望声音嘶哑，“它们把这段记忆植入志愿者脑中，当志愿者接触母晶能量时，记忆会触发强烈的身份认知冲突——‘我是人类’与‘我被硅基生命囚禁’的矛盾，导致排斥反应。”
“它们怎么做到的？记忆怎么植入？”
“通过能量孢子，”陈望调出李薇伤口的对比数据，“孢子不仅能侵蚀身体，还能携带信息片段。这个男人……三天前参加过营地外围的清理工作，可能那时就被植入了。”
所以暗蔓不仅知道融合考验，还在主动破坏。它们用林清父母的记忆作为武器，攻击那些试图融合的人类。
池中的其他志愿者被紧急带出，暂时中止考验。晶狮的面部晶体扭曲，显示出愤怒：“这是宣战。暗蔓必须被清除。”
林清看着池边那滩暗红色的灰烬，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在心底蔓延。
但陈望的话也在耳边回响：如果暗蔓也曾是受害者……
她甩甩头，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晶狮，巢行动提前。明晚就出发。”
“明晚？但我们还没完全准备好。”
“敌人已经准备好了，”林清说，“它们在等我们按原计划行动。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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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 林清的帐篷
夜晚降临。林清独自坐在帐篷里，整理装备：能量护盾发生器（晶语提供的原型机）、高频振动匕首（对晶体有效）、便携式通讯器（加密频道），还有那个黑色晶体吊坠。
她将吊坠举到眼前。透过晶体，她能看见内部细微的能量流动，像星辰在旋转。
“妈妈……爸爸……”她低声说，“如果你们还能听见……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来。”
帐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李薇或陈望那种熟悉的节奏，而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
“谁？”林清警惕地问。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是营地里的一个女孩，大约十五六岁，林清记得她在医疗区帮忙过。
“林……林议长，”女孩声音很轻，“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进来一个折叠的纸条，然后迅速跑掉了。
林清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笔迹颤抖：
“别相信晶狮。它也是囚徒。”
没有落款。
林清盯着这行字，心脏狂跳。晶狮也是囚徒？什么意思？被谁囚禁？母晶？还是……
她想起审讯魏峥时他说的：“暗蔓可能在母晶内部有‘内应’。”
如果晶狮就是那个内应呢？如果它引导人类突袭巢，实际上是个陷阱呢？
但母晶信任晶狮。林清体内的能量网络也能感知到，晶狮的能量特征纯粹，没有暗蔓那种污染。
除非……晶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控制了。
就像周明那样。
林清烧掉纸条，走出帐篷。营地已经进入宵禁，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她抬头看向晶核谷方向，七道光柱依然在夜空下闪烁。
明晚的行动，究竟是救赎之路，还是之门？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母，为了四万幸存者，也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碳基与硅基共生的未来。
而真相，就在地下三公里的黑暗中等待。
—
第十章完
当前进度：
· 魏峥审讯揭示十七年前信号被篡改，方舟号高层有暗蔓内应
· 李薇被暗蔓孢子感染，经清除后留下后遗症
· 陈望发现暗蔓含人类基因片段，可能是早期人类受害者变异
· 融合考验出现致命排斥反应，揭示林清父母意识碎片被用作武器
· 收到匿名警告：“别相信晶狮。它也是囚徒。”
· 巢行动提前至明晚，但内鬼和陷阱的可能性增大
· 林清面临道德困境：暗蔓是纯粹敌人还是可悲受害者？
下一章预告： 巢行动开始，林清带队深入地下；发现被囚禁的变异人类和暗蔓主脑；晶狮在关键时刻行为异常；林清与父母意识碎片短暂连接，获知暗蔓起源的惊人真相；行动暴露内鬼身份，但为时已晚；能量核心引爆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