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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县里来的一个人,看着挺气派。”护士努了努嘴,指向走廊尽头的病房,“人就在302病房里坐着呢,好像等你好半天了。”

县里来的人,很气派?

陈锋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他没再多问,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病房走去。

302病房是多人间,住着六个病人,空气浑浊。

陈锋刚推开门,就看见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自己那个平里沉默寡言的老父亲陈远山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神色局促不安。

而在病床边的圆凳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正削着一个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始终没断,显示出极稳的手劲。

正是县机农厂厂长周卫国。

“爸,妈。”陈锋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李桂兰看到儿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放下杯子:“锋儿,你可来了。这位领导说是你的朋友,非要帮咱们把住院费结了,还给我买了水果罐头,这……这怎么使得啊?”

周卫国听到动静,手里的水果刀轻轻一顿,最后一截果皮刚好落下。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远山,这才转过身,脸上挂着老练笑容。

“来了?”

周卫国语气熟稔,就像是等待老友多时,“老爷子恢复得不错,医生说病情基本控制了,再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陈锋看着桌上堆着的麦精和水果罐头,又看了看周卫国那张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一百五十七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但在周卫国这个掌管着几千人大厂的厂长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这是在卖人情,而且是强买强卖。

“周厂长,这钱算我借您的。”陈锋没有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说道,“利息按银行的算,一个月内还清。”

周卫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摆摆手:“陈锋同志,你这就见外了。上次你帮厂里解决了那个烦,那是帮咱们石元县挽回了巨额损失。这点医药费跟那个比起来,算什么?”

“你放心,这是我私人腰包掏的,还就不必了。”

他转头对陈远山温和地说道:“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好好歇着,我和陈锋出去抽烟。”

说完,他揽住陈锋的肩膀,半推半带地把他弄出了病房。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

周卫国掏出一包大前门,递给陈锋一,自己也点上一。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周厂长,您这让我情何以堪。”陈锋夹着烟,没点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百五十多块钱砸下来,我一时半会可是还不上的。”

“想让我什么,直说吧。”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烟,也不恼,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不累!”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锋:“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你是个有才的,就这么在村里荒废,太可惜了。县机农厂还有些问题,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陈锋挑眉。

周卫国抖了抖烟灰,“马上就秋收了,咱们厂的收割机刀片出了些问题。”

“县里下了死命令,这批联合收割机必须下地,秋收的工作不能耽搁。可现在,刀片脆得跟饼一样,一碰石头就崩。”

陈锋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厂里技术科连着熬了几个夜晚,配方改了三版,淬火工艺调了五次,还是不行。”

周卫国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陈锋,不再是刚才那种拿钱砸人的豪横,而是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有本事,那天在车间,我就看出来了。你懂的不止是修修补补,你懂原理。”

“这次我来,除了探望陈大哥,也是想请你出山,帮我一个忙。”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并未点燃的香烟,将其别在耳后。

既然承了这份情,这趟浑水就得蹚。

“走吧。”陈锋脆利落。

周卫国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转身就往停车处走:“车就在外面!”

吉普车卷着黄土,一路颠簸冲进了石元县农机厂的大门。

刚下车,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金属切削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厂区内机器轰鸣,锻压机的撞击声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震得人脚底发麻。

周卫国没带陈锋去办公室喝茶,也没搞什么虚头巴脑的寒暄,径直带着他穿过两道铁门,直奔最里面的热处理车间。

车间里热浪滚滚,几台巨大的箱式电阻炉正嗡嗡作响。

但在车间的东南角,气氛却冷到了冰点。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

全是断裂的刀片。

有的断口整齐,有的崩成了几截,黑乎乎的废钢堆得有一人多高,触目惊心。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正垂头丧气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卡尺和锉刀,却没人说话。

“这就是这几天的战果。”周卫国指着那堆废铁,咬着后槽牙,“几百斤钢材,全砸在这儿了。”

陈锋走上前,弯腰捡起一片断裂的刀片。

断口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颗粒状,没有金属应有的韧性撕裂纹,全是脆性断裂的特征。

他用指甲在断面上轻轻划过,触感粗糙。

晶粒粗大,回火脆性。

陈锋心里有了底。

“老刘!”周卫国冲着正在加热炉旁盯着仪表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满脸油汗,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两道花白的眉毛。

正是农机厂的总工程师,刘长。

刘长看到周卫国,刚想汇报进度,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陈锋身上。

这一眼,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上次陈锋解决了厂里的麻烦,大家伙是很高兴,但也让技术科颜面扫地。

一个倒腾废钢的年轻人,仅凭一粉笔就在地上画出了他们想破脑袋都没搞定的方案,这对于搞了一辈子技术的刘长来说,是刺。

“厂长,你怎么又把他找来了?”刘长摘下手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没正眼看陈锋,只是盯着周卫国,“这是热处理工艺的问题,可不是小儿科。”

周卫国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刘长却抢先一步,指着正在运行的电阻炉,声音提得很高。

“我知道这小子有点邪门歪道的小聪明,懂点洋文。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材料学,是硬碰硬的技术活!”

“我们已经找到了原因,是淬火温度过高导致晶粒生长。现在的这批货,我们采用了双液淬火法,先水后油,严格控制了冷却速度。我有把握,这次肯定能成。”

周围的技术员和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在厂长、总工和这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打转。

陈锋手里还捏着那块废铁,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味。

“老刘,话别说太满。”周卫国有些挂不住脸,沉声道,“陈锋同志是我特意请来指导的,多个人多条路,你们那个方案都试了好几次了……”

“那是之前参数没摸准!”

刘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老技术人员特有的倔强和护食,“厂长,咱们厂有自己的技术底子。要是连个刀片都要靠外聘一个毛头小子来教,以后这技术科脆解散算了!这批货马上出炉,要是再断,我刘长把名字倒过来写!”

刘长转过身,背对着陈锋,大手一挥,对着炉前的工人吼道:“开炉!出料!让这个年轻人看看咱们石元农机厂的本事!”

工人们不敢怠慢,立刻作行车,巨大的炉门缓缓升起。

赤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车间,热浪人。

一筐烧得通红的刀片被吊臂钩了出来,在空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

“下水!”刘长大吼一声。

吊臂猛地下降,红热的刀片瞬间没入巨大的淬火槽中。

“呲!”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半个车间。

紧接着,行车再次提起,迅速将半冷却的刀片转移到旁边的油槽中进行二次冷却。

刘长死死盯着油槽翻滚的液面,嘴角紧抿。

这套双液淬火工艺是他翻烂了苏联老教材才定下的方案,理论上绝对能平衡硬度和韧性。

陈锋站在几米开外,目光穿过弥漫的蒸汽,落在那个油槽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

周卫国注意到了陈锋的动作,心头一跳:“怎么?”

还没等陈锋开口。

油槽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

“崩!”

一声巨响,如同闷雷在狭小的铁皮罐子里炸开。

油槽内的淬火油剧烈翻涌,几块断裂的金属残片甚至被巨大的内应力直接弹飞,狠狠撞击在油槽内壁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噼里啪啦,像是过年放的鞭炮,在滚烫的油液下疯狂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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