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好了，他还不走，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大白，嘴里用气声轻轻催促：“快吃呀……吃呀……这草可鲜了……”
大白鼻翼翕动了两下，大概闻到了青草的清香。
但它似乎不饿，或者是对这小不点拿来的草不感兴趣，只是把头扭到另一边，继续打它的盹。
小飞子急了。
他记得“二狗叔”说了，一定要看着羊把草吃了才行。
他伸手想去推大白，又不敢，急得抓耳挠腮，又压低声音催促：“吃嘛……你快吃嘛……”
门后的杨小强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很响地“咳！咳！”了两声。
这咳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小飞子就像被针扎了屁股，“嗷”一嗓子，蹦起老高，魂都吓飞了。
他本不敢回头看，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边，手脚并用，比猴子还利索，“噌噌”几下就翻上了墙头。
连那把青草也顾不上拿了，眨眼就跳到了墙外，跑得没影了，只在墙头留下几道慌乱的手印。
杨小强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他先走到院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
他松了口气，快步走到羊棚边，蹲下，用两树枝小心翼翼地把筐里那把青草夹起来。
草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青草，但谁知道赵二狗那王八蛋把药粉撒在哪片叶子上？
他不敢用手碰，把草拿到院子角落，挖了个小坑，深深埋了，又踩实。
处理完毒草，他回到屋里，端出那碗早就准备好的、溶了安眠药的水。
走到大白跟前，他把碗放到它嘴边，轻声说：“大白，喝点水。”
大白睁开眼，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杨小强，似乎有点疑惑。
但还是顺从地低下头，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杨小强收起碗，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王大夫说半片就够，他用了整整一片……应该够让它好好“睡一觉”了吧？
小飞子一路狂奔，心脏“咚咚”乱跳，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敢回家，直接跑到了村东头赵二狗家。
赵二狗、李赖子、张三鬼三人正在屋里喝酒，桌上摆着半盆猪头肉，吃得满嘴油光。
见小飞子风风火火冲进来，赵二狗眼睛一亮：“小子，办成了？”
小飞子扶着门框，呼哧带喘，拍着小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成……成了！二狗叔！我……我把草放到它筐里了！我……我亲眼看着……看着那大白羊，它……它低头闻了闻，然后就……就吃起来啦！吃得可香了！”
他毕竟是个孩子，慌乱中只记得自己放了草，又好像看见羊动了动，为了那两块钱和剩下的糖，他毫不犹豫地撒了谎。
而且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
赵二狗闻言，和李赖子、张三鬼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他掏出两块钱，拍在小飞子手里：“好小子！得漂亮！拿去，买糖吃！记住，这事跟谁也别说，说了钱就收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小飞子攥着钱，欢天喜地，刚才那点害怕早抛到九霄云外，一溜烟又跑了。
“二狗哥，这下妥了！”
李赖子谄媚地给赵二狗斟满酒，“那邪羊一死，看那杨太监还嘚瑟个屁！”
“就是，还是二狗哥……不，还是村长叔手段高！”张三鬼也附和。
赵二狗滋溜一口喝酒，抹抹嘴：“走，咱们去看看热闹！看看那杨太监哭丧的德行！”
三人晃悠着出了门，朝着杨小强家走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沙哑的嚎。
“我的大白啊——！你怎么就撇下我走了啊——！”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我的大白啊——！”
这哭声凄凄惨惨，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飘荡，很快引来了不少村民。
大家围在杨小强家院门外，探头探脑往里瞧。
只见院子里，那只昨天还威风凛凛的大白羊，此刻直接挺地瘫在羊棚边的泥地上。
四条腿伸得笔直，眼睛紧闭，肚子似乎还有一点起伏。
但嘴已经挂着一圈白沫子，(实际抹的面面粉沫)看着是不行了。
杨小强就趴在大白身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他捶顿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只手还不断拍打着大白已经“僵硬”的身体：
“你醒醒啊大白！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咱的好子才刚开头，你怎么就狠心走了啊！是不是有人害你啊！我的大白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都嘶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真是可怜。
几个心软的婆娘已经开始抹眼角了。
“唉，真是造孽……”
“可不是，这羊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看那白沫，怕是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可怜小强这孩子，身子骨不行，就指着这羊做个伴，挣点零花呢……”
“这以后可咋办……”
人群里议论纷纷，多是同情。
赵彩凤、王招娣几个平时嘴碎的娘们也在，这会儿倒是没说风凉话。
赵彩凤还挤进去，拍了拍杨小强的肩膀，叹着气劝：“小强啊，别哭了，哭坏了身子。羊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啊。这羊跟你缘分到头了，想开点。”
王招娣也跟着说：“就是，小强，你这身子本来就不行，这相依为命的大白也走了……
“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可怜见的。”
她这话听着是劝，可那“身子不行”几个字，还是让旁边几个婆娘交换了一下眼神。
杨小强好像哭得更伤心了，把头埋在大白冰冷的皮毛上，肩膀抖得厉害，只是没人看见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赵二狗、李赖子、张三鬼三人扒开人群，挤到前面。
看着地上“死透”了的大白，再看看哭得快背过气去的杨小强，三人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