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南边的群山,像一头头沉默的、披着墨绿苔衣和嶙峋岩石的巨兽,蹲伏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逃离野猪堡垒的第七天,林河带着这支伤痕累累、背着沉重希望的队伍,终于一头扎进了这片更为蛮荒、也更为险峻的地域。

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脚下是湿滑的碎石,陡峭的岩壁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茂密到窒息的原始灌木丛里,隐藏着毒虫和不见天的腐殖质陷阱。寒冷比平原更早地侵袭过来,夜晚呵气成霜。食物,那些用命换来的肉和盐块,在长途跋涉和紧张消耗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但他们没有停下。林河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头狼,走在最前面探路,用那把抢来的柴刀(经过反复打磨,刃口终于能砍断碗口粗的树枝)劈开荆棘,在看似绝境的悬崖边寻找缝隙。他很少说话,只是用行动指明方向。他的沉默,和他脖子上那道在寒风中愈发显眼的疤痕,成了这支队伍某种奇异的坐标和压舱石。

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栖息地——一个被巨大的、倒塌的古树系半掩着的天然岩洞。洞口不大,隐蔽性好,洞内空间足够容纳所有人,还有一条极细的山泉从岩缝渗出,在洞内形成一个小小的、冰冷的水洼。

“这里。”林河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声音因为渴而嘶哑,“清理,加固洞口,收集柴火。我们在这里过冬。”

没有欢呼,只有如释重负的喘息和立刻开始的行动。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每一个人。男人砍伐附近枯死的树木,拖回来用作燃料和加固洞口的材料;女人和孩子收集燥的苔藓和落叶铺成地铺,用兽皮和宽大树叶尽可能堵住漏风的缝隙;几个伤势未愈的,则负责用陶罐(从堡垒仓库找到的,虽然粗糙但完好)接取泉水,处理沿途收集到的、为数不多的可食用块茎和苦涩的野菜。

岩坐在洞内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指挥着全局。他的身体更佝偻了,咳嗽也频繁起来,但眼神却比在林子里躲藏时清明了许多。他看着林河将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看着他分配那益珍贵的盐块和肉时近乎严苛的公平,看着他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洞口,对着外面漆黑的山林,一遍遍调整自己的呼吸,时而缓慢悠长,时而短促猛烈。

岩知道,林河在“试”。

不仅仅是试呼吸。他试过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感知身体内部细微的变化,试图抓住那种在生死关头偶尔爆发出的、超出常态的力量感。他试过模仿记忆中“獠牙”冲锋前那种凝神的状态,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臂,挥动柴刀劈砍坚硬的树,直到虎口崩裂,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他还试过咀嚼某种藤婆辨认出的、带有轻微麻痹和效果的草叶(严格控制剂量),观察身体和精神的反应。

收效甚微。多数时候,他得到的只有更深的疲惫、伤口的疼痛,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挫败感。那种玄而又玄的“气”或“力量”,仿佛只是野兽的专属,人类的躯体就像一块贫瘠硬的土地,无论如何挖掘灌溉,也长不出那种奇异的果实。

直到那个异常寒冷的清晨。

夜里刚下过一场冻雨,山林间挂满了冰凌,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阿石和另外两个半大孩子,被派去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设置绳套陷阱,希望能抓到点活物。林河不放心,远远跟着。

孩子们很机警,动作也利索。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阿石在布置一个针对小型居兽的绳套时,不小心触动了一块松动的、覆满冰霜的岩石。石头不大,却顺着陡坡滚落,撞在下方一棵树上,震落了树冠上堆积的大量积雪和冰棱!

“哗啦——!”

积雪冰棱劈头盖脸砸下,正下方,是另一个专心挖陷阱坑、毫无防备的孩子!

“小树!躲开!”阿石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叫小树的孩子茫然抬头,只看到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色阴影,吓得呆立当场。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河在十几步外,看到这一幕,心脏骤然缩紧。他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本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某种东西,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最深处炸开了!

不是思考,不是命令,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想要阻止那悲惨一幕发生的意志,混合着这些子压抑的绝望、训练积累的疲惫、以及对自身弱小的无尽愤怒,轰然爆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本没意识到自己动了。视野里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唯有那下落的雪堆和呆立的小树无比清晰。他的双腿猛地蹬地,脚下的冻土碎裂,身体像一支被无形弓弦射出的利箭,以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爆发力,斜刺里冲了过去!

不是直线,甚至有些踉跄,但快得几乎拖出了残影!

他撞开了吓傻的小树,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砸落的、混杂着冰块和断枝的雪堆!

“嘭!”

沉闷的巨响。林河只觉得眼前一黑,背后传来骨骼欲裂的剧痛和沉重的压力,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倒,和小树滚作一团,被半埋在冰冷的雪块里。

世界安静了一瞬。

“林河哥!小树!”阿石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拼命用手扒开雪块。

林河咳嗽着,吐出嘴里的雪沫和血丝,挣扎着坐起身。背后辣地疼,但好像……骨头没断。他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第一时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小树。孩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但除了惊吓,似乎没受什么伤。

“我……我没事……”小树带着哭腔说。

林河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一种奇异的空虚和灼热交织的感觉。刚才那股爆发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只剩下剧烈的酸痛和一种脱力般的疲惫,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残留的“东西”,像电流过后皮肤上微微的麻意,散布在四肢百骸,尤其是刚才猛然发力蹬地的双腿和承受撞击的后背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满雪水泥污的手。手掌因为刚才撑地而擦破,渗着血珠。

刚才……那是什么?

不是单纯的肾上腺素爆发。那种速度,那种瞬间的冲刺力量,远远超出了他这具身体的极限。而且,那种爆发前,身体内部涌起的热流和意志高度凝聚的感觉……

“林河哥!你的背!”阿石惊呼。

林河侧头,看到自己背后破烂的兽皮衣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下面皮肉红肿,渗出血迹,但确实没有伤筋动骨。那么沉重的撞击……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愤怒,恐惧,想要保护的强烈意愿……然后,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开关”被强行扳动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腹部(或者是更深的地方?)猛地炸开,冲向四肢……

“气?”他喃喃自语。

“什么?”阿石没听清。

林河摇摇头,扶着阿石的肩膀,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没事。先回去。”

回到山洞,免不了又是一阵动。藤婆仔细检查了林河的伤势,确认都是皮肉伤,敷上草药。岩看着他,欲言又止。

夜里,等众人都睡了,林河独自坐在洞口,面对着外面凛冽的寒风和漆黑的山影。他反复“回放”着白天那惊险的一幕,感受着身体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他试着再次凝聚精神,想象那股热流。但无论他如何集中意念,如何调整呼吸,腹部依旧空空如也,只有饥饿带来的微弱痉挛。

不对。

不是靠“想”出来的。

他回忆起更早的片段——在野猪堡垒,生死一线勒死小花时的决绝;翻越石墙时,不顾一切向上攀爬的疯狂;还有刚才,看到小树即将被掩埋时,那股冲破一切的意念。

危险。极致的危险,或者极致的情绪(愤怒、保护欲),似乎是触发点。

但触发之后呢?那股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然后迅速消散,只留下疲惫和空虚。这不行。这就像是把身体当作一次性的柴薪烧掉。

他需要找到“点燃”它的方法,更需要找到“控制”和“积蓄”它的途径。

他想起了“獠牙”冲锋前的深呼吸和凝神。那不是简单的准备动作。那可能是一种调动、引导那种力量的方式。

还有,它们吃的“精华”,那些强大猎物的心脏、脑髓,或许就蕴含着能增强那种力量的物质。

他需要验证。

第二天,他找到了岩,还有藤婆和阿木。

“我们需要更多的食物,尤其是……肉。”林河开门见山,“不是野菜和块茎。是新鲜的,最好是强大的野兽的肉。”

岩皱了皱眉:“附近的陷阱只能抓到林鼠和小型鸟类。大型野兽……太危险,也容易暴露。”

“我知道。”林河说,“所以不是现在。等我们更熟悉这片山林,等我们准备更充分。但我需要你们知道,这是必须的。”

藤婆若有所思:“你是觉得……吃下强大的猎物,能让我们……变强?”

“有可能。”林河不隐瞒自己的猜测,“野兽通过吃来增强天赋,我们或许也能通过吃,来补充……那种‘气’的消耗,甚至积累它。”

阿木闷声道:“就算能吃上,我们也没有野兽那种消化‘精华’的肚子。别吃了拉死,或者像那些中毒的野猪一样发狂。”

“所以要试。”林河语气平静,“从小剂量开始,观察反应。藤婆,你对植物和药性了解,到时候需要你帮忙辨别和监控。”

藤婆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在那之前,”林河看向洞外,“我们需要训练。不只是力量和技巧,还有……控制。控制呼吸,控制情绪,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一丝清醒,去感受身体里的变化。”

他开始调整每天的安排。除了必要的狩猎、采集和加固营地,所有人都被要求进行一种奇怪的“练习”。

清晨,对着初升的太阳(当天气允许时),进行缓慢、深长的呼吸,吸气时想象将某种温暖的能量吸入腹部,呼气时想象将浊气和疲惫排出。林河自己也练,尽管他更多时候感受到的是寒冷的空气和肚子的咕噜声。

下午,进行力量和耐力训练时,他要求每个人在极限状态下,不要立刻放弃,而是尝试在肌肉颤抖、呼吸急促时,去“寻找”身体深处是否还有一丝可以调动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并尝试用意念去“引导”它,哪怕只是让手臂多举起一次石块,或者多坚持一个呼吸的时间。

效果缓慢得令人沮丧。大多数人只能感受到更深的疲惫和肌肉的抗议。只有少数人,比如阿石,在一次躲避落石(林河刻意安排的、有保护的惊险训练)时,也出现了类似的、远超平时的敏捷反应,事后同样感到脱力和奇异的残留感。

这证实了林河的猜想:这种潜藏的力量,可能并非他独有,而是人类身体里某种未被开发的本能,只是在长期的奴役、恐惧和虚弱中,被深深掩埋了。

冬天正式降临。大雪封山,寒风怒号。外出变得异常危险和困难,食物储备再次告急。每的“练习”并未停止,反而因为活动的减少,成了消磨时间和保持状态的主要方式。山洞里,经常可以看到人们以各种别扭的姿势静坐,试图“感应”什么,或者对着空气缓慢出拳,调整呼吸。起初觉得怪异甚至可笑,但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一种习惯。

林河的“研究”并未止步于自身和同伴。他开始利用难得的、相对安全的雪后晴天,带着阿石和另外两个最机敏胆大的人,远远地观察附近山林的野兽。

他们看到过雪地上一闪而过的、快如闪电的银狐,它的爪印间距大得惊人,行动轨迹飘忽不定,仿佛不受积雪阻碍。他们目睹过两头巨大的、长着剑齿的“刃齿虎”(林河据外形起的名字)为争夺领地而厮,吼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下落,扑击时带起的劲风能在雪地上刮出沟壑,其中一头在受伤暴怒时,口中喷出的气息竟然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带着腥气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们还发现过一处温泉谷地,里面栖息着一种体型笨重、覆盖着厚重骨板和长毛的“铠背兽”。这种野兽行动缓慢,但力大无穷,能轻易撞断碗口粗的冰树。林河注意到,它们在温泉里浸泡时,厚重的毛发下会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泽,鼻孔喷出的气息格外灼热悠长。

观察,记录,推测。林河用烧黑的木炭,在刮平烘的兽皮内侧,画出简陋的地图和观察到的野兽形态、习性,以及它们可能展现出的“特殊能力”的特征。他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哪些野兽有显而易见的“天赋”,哪些只是单纯的强壮敏捷;“天赋”的表现形式(力量、速度、防御、特殊攻击)与它们的生理结构、生活习性有何关联;它们使用“天赋”前后的状态变化……

信息碎片一点点积累,拼图却远未完整。但林河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这个世界野兽的“力量”,并非虚无缥缈的魔法,而是一种基于它们强大生命能量和独特生理结构的、可以被激发和运用的“生物能”。人类的身体结构不同,生命能量的表现形式和运用方式可能也不同,但……一定有相通之处,一定有某种“路径”存在。

关键可能在于:意志的凝练,生命的潜能,以及……能量物质的补充与转化。

冬天最寒冷的那段时间,山洞里爆发了一场严重的争吵。一个负责看守剩余肉的年轻女人,因为无法忍受饥饿和自己孩子的哭闹,偷偷藏起了一小块肉,被阿木发现。争执几乎演变成斗殴。长期的饥饿、寒冷、对未来的茫然,以及那种看似毫无进展的“练习”带来的烦躁,像一样积压在每个人心里。

林河制止了冲突。他没有惩罚那个女人,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最后几块肉拿出来,公平地分成极小的份额。

“我知道饿。”他的声音在冰冷的山洞里回荡,因为缺少食物而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冷,知道怕。但偷藏,抢自己人的,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死得更难看。”

他指着洞外肆虐的风雪:“外面,那些把我们当食物的东西,不会因为我们的内讧而放过我们。它们只会笑,笑得獠牙更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羞愧、或麻木、或依旧愤懑的脸:“我们练呼吸,练集中精神,不是为了变成石头,也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找到哪怕一点点,能让我们在它们面前,不再是待宰羔羊的东西。是为了下次饿的时候,我们有机会自己去猎,而不是等着被猎;是为了下次冷的时候,我们能自己生起火,而不是冻死在它们的圈栏外!”

他拿起分到自己名下的那一丁点肉,放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仿佛吞下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坚硬的誓言。

“觉得没用,不想练的,可以停下。但食物,按规矩分。想留下的,明天太阳出来,继续。”

那一夜,山洞里格外安静。只有风雪呼啸,和火堆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第二天清晨,当林河再次坐在洞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调整呼吸时,他身后,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坐了下来。就连那个偷藏食物的女人,也抱着她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默默地坐在了角落。

呼吸声,在寒冷的晨雾中,渐渐汇成一片微弱却同步的汐。

林河闭上眼睛。腹部依旧空空,饥饿感清晰。但这一次,当他尝试凝聚精神时,不再仅仅是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开始想象,想象那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着稀薄的、属于这片天地间的某种“能量”(或许只是他的臆想),沉入腹部,在那里被身体吸收、转化,变成一丝微弱的热量,驱散四肢的寒冷,滋养涸的肌肉和血管。

很慢,很难。大多数时候只是心理安慰。

但偶尔,在极度的专注和放空之后,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煎熬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他会恍惚感觉到,小腹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体温的温热感,像风中残烛,一闪即逝,难以捕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气”的萌芽,还是仅仅是生理的错觉或濒临虚脱的幻觉。

但他知道,路,只能这么走下去。

在冰雪开始消融、山林间传来第一声模糊鸟啼的某个黄昏,外出查探陷阱的阿石和另一个青年,拖着一样沉重的东西,气喘吁吁、却又兴奋异常地回到了山洞。

那是一只成年的“雪蹄羊”——一种生活在高山峭壁、以敏捷和警觉著称的食草动物,体型有小牛犊大小,肌肉结实。它的脖子被绳套勒断,已经死了。但这并不是让所有人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的原因。

真正吸引他们目光的,是这只雪蹄羊的额头正中,在浓密的卷毛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鸡蛋大小的、微微凸起的骨质结构,颜色比周围的头骨更深,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玉白色,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天然纹路。

“这是……”藤婆凑近,用粗糙的手指小心触摸那个凸起,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角?不对,雪蹄羊没有角……这质地……”

林河蹲下身,仔细察看。那个凸起摸上去温润坚硬,不像是病变或外伤。他想起观察笔记里关于某些强大野兽“精华”集中于特定部位的零星记载。

“剖开它。”林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小心点,别弄坏……尤其是脑袋和心脏。”

当雪蹄羊被熟练地分解开,露出依然温热的内脏时,山洞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它的心脏,比同等体型的野兽似乎略大一圈,颜色深红,搏动虽然停止,但肌肉纹理异常致密,在火光照耀下,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静的力量。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它的大脑——在剖开头骨后,可以看到脑组织似乎也更为饱满,尤其是靠近额头凸起骨质的那个区域,脑组织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琥珀色光泽。

林河拿起那颗心脏,沉甸甸的,似乎比看起来更重。他又看了看那泛着奇异光泽的部分脑组织。

“煮了它。”他说,“心脏,和这一小块脑子。单独煮,不放别的。所有人,分食。”

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欢呼。一种混合着渴望、恐惧和巨大不确定性的沉默,笼罩了山洞。火光跳跃,将人们脸上复杂的表情映照得阴晴不定。

陶罐架在火上,水渐渐沸腾,将心脏和那一小块脑组织淹没。没有香料,没有盐,只有清水和食物本身。一股难以形容的、既腥膻又似乎带着奇异清香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肉煮熟了,被小心地捞出,切成极小的薄片。林河第一个拿起一片心脏肉,放入口中。咀嚼。口感坚韧,味道浓郁得有些冲,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吞咽下去后,食道和胃部很快传来一股明显的、持续扩散的温热感,不同于普通食物带来的饱腹暖意,更像是一小团温和的火,从内部慢慢燃烧开来。

他等待了片刻,没有不适。示意其他人可以吃了。

人们小心翼翼地分食着这前所未有的“食物”。反应各异。有人觉得暖意融融,精神似乎为之一振;有人觉得心跳加快,有些头晕;那个偷藏过食物的女人,吃下后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呼吸急促了好一阵才平复。

林河自己,在吃下几片心脏肉和一小点脑组织后,除了持续的暖意,还感觉到小腹深处,那一闪即逝的温热感,似乎……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也清晰了一点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尝试引导呼吸,去触碰那团暖意。这一次,那感觉没有立刻消失,而是随着他的意念,微微地“动”了一下,像黑暗中一颗极其微弱的、温热的火星,随着他的“注视”而轻轻摇曳。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火星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他看向岩,看向藤婆,看向阿木和阿石,看向山洞里每一个分食了这特殊“猎物”的人。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新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

这变化很细微,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真的。

但林河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冬天最后一场雪融化的时候,林河站在洞口,望着远处山峦间渐渐泛起的、生机勃勃的绿色。他赤着上身(兽皮衣服在训练中又破损了),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脖颈上那一圈最为深刻。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泥土和嫩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沉入丹田。

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空虚和臆想。

那里,有一点微不可察、却真实不虚的温热,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随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明灭着。

很弱,很远。距离“獠牙”那种摧枯拉朽的力量,隔着天堑。

但它是存在的。

属于人类的,“气”的雏形。

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刀身已经被他打磨得雪亮,映出他冰冷而专注的眼睛。

春天来了。训练,狩猎,观察,尝试……一切,才刚刚开始。而第一个明确的“猎物”目标,已经在他心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那头在温泉谷地徘徊的、披着厚重骨甲的“铠背兽”。它的心脏,它的脑髓,它那在温泉中隐隐发光的厚重生命力……将是下一块,点燃人类之火的、粗糙而坚硬的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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