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东区边缘。
这里曾是工业区,如今大部分厂房已搬迁或废弃,只剩下锈蚀的钢铁骨架和杂草丛生的空地,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坟场。远处新建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萤划过,更衬得这片区域的死寂。
陆凡跟在橘猫火爪身后,在齐膝深的荒草和瓦砾堆中穿行。他的右前爪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气味不断钻进鼻孔。夜晚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毛发,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
火爪的步伐稳健而警惕,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不时停下来,耳朵转动,嗅闻空气,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它很少用“真言”交流,只在必要时刻传递简短的信息:“左转”、“避开那片碎玻璃”、“前面有铁网,跟我钻过去”。
它们的目标是第七号深层排水涵洞的入口。据火爪说,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庞大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后来城市扩建,新的管网取代了它,这段旧涵洞便被遗忘,成了野猫、流浪汉和一些“不宜见光”存在的临时栖身所,也是猫族传说中的几个“地脉节点”之一。
“为什么选这里作为第一站?”陆凡用意念询问,尽量跟上火爪的速度。
“近,而且‘环’的气息残留相对清晰。”火爪头也不回地回答,“更重要的是,‘清道夫’最近对这里的兴趣明显增加,上周还派了无人机小队进去侦查。他们在找什么?很可能和‘环’有关。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藏着真相。”
它跳过一条涸的水沟,回头看了陆凡一眼,意念里带着一丝审视:“你的伤,撑得住吗?里面环境更差,有积水,湿滑,还有可能遇到…别的住户。”
“没问题。”陆凡简短回应。疼痛可以忍耐,他更担心的是可能遭遇的“清道夫”或他们留下的陷阱。
又前进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长满荆棘的荒地,火爪在一堵长满青苔、半塌的砖墙前停下了。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早已褪色的“7”,旁边是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水泥管道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往外散发着阴冷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就是这里。”火爪蹲在洞口,仔细嗅了嗅,“没有新鲜的人类气味,也没有‘清道夫’的那种金属臭味。安全。”
它率先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陆凡在洞口犹豫了一秒。里面传来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那是彻底的、毫无光亮的黑暗,混合着淤泥、陈年积水和某种无法言说的陈旧感。但后退无路。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湿滑冰凉,布满滑腻的苔藓。刚进去时还能借着身后入口的微光勉强视物,但拐过一个弯后,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浓稠的、压迫性的黑暗。陆凡的瞳孔放大到极致,猫的夜视能力开始发挥作用,视野里浮现出模糊的灰绿色轮廓——管道内壁,脚下的淤泥,前方火爪微微晃动的尾巴尖。
声音被放大。水滴从头顶岩缝滴落的“嗒、嗒”声,远处隐约的水流声,爪子踩在湿滑地面轻微的“噗嗤”声,还有他自己和火爪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空气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旧电池或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小心脚下,有些地方淤泥很深。”火爪的意念传来,比在外面时更清晰,似乎在这种封闭环境中,“真言”传递效率更高了。
陆凡小心翼翼地跟着,尽量将身体重心放在完好的左前爪和两条后腿上。黑暗剥夺了大部分视觉参照,他必须完全依赖火爪的引导和猫的本能。
管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有转弯和岔路。火爪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每次选择都毫不犹豫。越往深处走,空间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有些地方需要匍匐爬过,有些地方则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冰冷积水,深及腹部。
陆凡的毛发完全湿透了,冷得他微微发抖。伤口泡在脏水里,刺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
“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快了。‘环’的气息在前面一个比较大的汇流室。”火爪回答,“不过…有点不对劲。”
“什么?”
“太安静了。”火爪停下脚步,耳朵完全竖起,“平时这里至少该有几只‘地底客’(指长期居住于此的猫或别的生物)的气味和动静。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像被彻底清扫过。”
被“清道夫”清扫过了?陆凡的心提了起来。
“提高警惕。”火爪说完,继续前进,但步伐更慢,更轻。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淡绿色的,闪烁不定,像某种指示灯。
火爪示意陆凡放慢,它们贴着管壁,悄无声息地靠近。
光源来自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一个圆形的汇流室,几条不同方向的管道在这里交汇。室中央的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洼。而那淡绿色的光,来自水洼边缘散落的几个小小的、纽扣大小的装置,它们有规律地闪烁着,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清道夫’的标记信标。”火爪的意念里充满厌恶,“用来标记已探查区域,或者…布置警报。”
它们没有贸然进入汇流室。火爪带着陆凡,沿着汇流室上方的管道边缘,一处凸起的检修平台,绕到了对面。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汇流室,也能看到对面墙壁上,一个被坍塌的砖石半掩的、更小的洞口。
“‘环’的气息,从那个小洞后面传来。”火爪示意,“但信标在那里,可能还有别的陷阱。”
“绕过去?”陆凡观察着地形。
“试试从上面走。”火爪抬头看向汇流室顶部。那里有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锈蚀的金属支架,形成一个危险的“空中通道”。
火爪轻盈地跃上一横梁,平衡能力极佳。它回头看向陆凡,眼神询问。
陆凡看着自己受伤的右爪,又看看那离地三米多高、湿滑狭窄的横梁。掉下去,很可能惊动信标,或者直接摔伤。
但他没有选择。
他后退几步,蓄力,猛地跃起!左前爪准确地抓住了横梁边缘,受伤的右爪也拼命扣住,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悬空摇晃。后腿蹬了几下,才勉强翻身上去,趴在横梁上喘息。
火爪没有催促,等他恢复。
陆凡咬紧牙关,慢慢站起身(猫的站姿),开始在横梁上行走。每一步都必须极其精确,湿滑的锈蚀表面,狭窄的落脚点,受伤爪子的不稳定…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商业谈判都更考验意志和平衡。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走了几个小时。当他终于跟着火爪,安全抵达对面那个小洞口上方的平台时,几乎虚脱。
小洞口就在下方。信标在几米外闪烁着。
火爪示意陆凡等待,它自己先无声地滑下平台,落在洞口边,仔细检查。片刻后,意念传来:“安全。洞口里面没有信标,但有…别的东西。”
陆凡也跟着滑下,落在火爪身边。小洞口只能容一只猫勉强通过。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那种“环”的气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时间本身在缓慢旋转的奇异感觉——确实更加清晰了。
同时,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和另一种陌生的、甜腻的化学药剂味道。
“我先进。”火爪说,然后钻了进去。
陆凡紧随其后。
洞口里面是一个意外宽敞的空间,像是个废弃的小型设备间。地面是水泥的,相对燥。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被另一种更浓的甜腻化学味掩盖。
火爪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忽然,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一声极低的、充满警告的嘶声。
陆凡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只猫。深灰色的皮毛,瘦骨嶙峋,一动不动。
火爪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鼻子碰了碰它。没有反应。
“死了。”火爪的意念沉重,“不是旧伤…脖子被净利落地切断。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凡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地底客”消失的原因?
火爪继续检查周围,很快又发现了别的痕迹: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角落散落着几奇怪的、中空的金属针管,针头很细,旁边还有一小滩未涸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透明液体。
“剂,还有采血工具。”火爪的意念里充满愤怒,“‘清道夫’不但清扫,还在抓捕活体样本。他们在研究我们。”
它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有一个嵌入墙体的、锈死的金属柜门,门半开着。“‘环’的气息…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陆凡走过去。柜门里黑洞洞的,但那种奇异的旋转感确实从深处传来。他探头进去,猫的夜视能力勉强能看出,里面是一个向下的、狭窄的竖井,深不见底,井壁是光滑的金属。
竖井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现代工具,更像是很久以前用简陋工具一点点磨出来的。刻痕组成一个模糊的、首尾相连的环状图案。
衔尾之环的标记?
“要下去吗?”火爪问,“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也可能是陷阱。”
陆凡看着那幽深的竖井,感受着那来自井底的、若有若无的呼唤。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我下去看看。”他下定了决心。
“我守在上面。”火爪说,“十分钟。如果没动静,我就下去找你,或者…撤退求援。”
陆凡点点头。他估算了一下竖井的宽度,刚好能容纳他的身体。他先用完好的左前爪抓住井沿,然后将身体慢慢探入,用爪子和身体侧面抵住光滑的金属井壁,一点点向下滑去。
井壁异常冰冷。下滑的过程全靠摩擦力和爪子的抓握,对受伤的右爪是巨大的折磨。陆凡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向下挪动。
大约下降了四五米,脚下忽然一空!
他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下落只有短短半米,就摔在了一个相对柔软的东西上——是一堆陈旧腐朽的帆布,积满了灰尘。
陆凡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更小的、完全密闭的金属房间。房间只有两三平米,四壁光滑,没有任何门窗,只有他掉下来的那个竖井出口在头顶。
这里像是个…密封舱?或者储藏间?
然后,他看到了房间中央,唯一的东西。
那是一个低矮的石质基座,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不是想象中的神器或复杂装置。
而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用某种暗沉金属丝编织成的圆环,直径大约二十厘米,接口处完美融合,看不出起点与终点。圆环本身毫无光泽,但在陆凡的眼中,它仿佛在缓慢地、无声地旋转,散发出那种熟悉的、时间循环般的奇异波动。
这就是…衔尾之环?
陆凡小心翼翼地靠近。圆环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能量外溢,普通得就像一件粗糙的手工艺品。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和共鸣感,却做不了假。
他伸出爪子,想要触碰。
就在这时,头顶的竖井口,忽然传来了火爪急促而惊恐的意念尖叫:
“陆凡!快上来!他们来了!‘清道夫’的大队人马!从我们来的路进来了!带着武器和笼子!”
紧接着,是上方房间传来金属碰撞声、人类压低嗓音的指令声,以及…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
陆凡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陷阱。这本就是个陷阱。
“环”的气息是诱饵,死去的猫是警告,而这个密室…是精心准备的囚笼。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个唯一的出口。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竖井边缘。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笔直地射了下来,精准地笼罩在陆凡身上,和他面前那个暗沉的金属圆环上。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目标B确认捕获。‘异常物品-07号’也在一起。很好。”
“准备回收。”
光柱刺眼。陆凡的瞳孔缩成针尖。
完了。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三号安全屋”。
林晓晓猛地从浅睡中惊醒,心脏狂跳。
她躺在安全屋简陋的单人床上,手里还握着没电关机的手机。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陆凡被困在黑暗的洞里,无数双发着红光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坐起身,摸索着找到充电器,给手机接上电源。开机需要时间。
她环顾这个张维提供的安全屋。一个普通的老式一居室,家具简单,灰尘不多,似乎定期有人打扫。冰箱里有基本食物,衣柜里有换洗衣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手机终于开机了。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定位共享显示陆凡最后的信号停留在东区工业园附近,然后消失了。
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了。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紧她的心脏。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寂静的街道。凌晨四点多,城市还在沉睡。
一切如常。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出事了。
她回到桌边,打开张维给的文件袋,再次翻看那些安全屋信息和手稿。目光停留在“简易声波发生器电路图”上。
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待。
她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材料。旧的收音机、一些电线、电池…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房间的门锁,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不是从外面开锁的声音。
是门锁内部,某种电子锁舌,自动解除的声音。
林晓晓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把手,正在自己缓缓转动。
无声无息。
门外,是谁?
安全屋…真的安全吗?
她的手指,慢慢摸向了桌上那把唯一能当作武器的——拆信刀。
刀锋冰凉。
正如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