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陆凡就醒了。
作为猫的睡眠周期似乎和人类不同——更短，更浅，更容易被细微的声音惊醒。他躺在沙发角落的绒衣窝里，耳朵捕捉着公寓里所有的动静：冰箱低沉的运行声、窗外渐起的车流、隔壁邻居模糊的洗漱声，以及卧室里林晓晓均匀的呼吸。
他小心地伸展身体，检查右前爪。纱布还净，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他尝试用爪子着地，轻微的刺痛感提醒他还没痊愈，但至少能走了。
轻盈地跳下沙发，肉垫落地无声。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林晓晓侧卧的背影，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
陆凡转身，开始他作为猫的第一次正式“晨间巡视”。
昨晚的谈判达成后，这个空间的性质在他心中发生了微妙变化。这里不再是陌生人的临时收容所，而是他的“安全屋”——一个脆弱的、建立在交换基础上的临时基地。
他需要熟悉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潜在的风险点。
客厅很小，昨晚基本看过了。厨房更小，他跳上料理台检查窗户——锁得很紧。卫生间，窗户有防护网。阳台是封闭式的，推拉门锁着。
一切看起来安全。但他注意到阳台外安装的防盗窗栏杆间隙有点宽，以他现在幼猫的体型，有可能挤出去。标记为潜在风险点。
巡视完毕，他回到客厅中央，坐下，开始思考。
成立了，但他不能真的只做一个被动接受庇护的“房客”。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巩固这个脆弱的联盟。林晓晓提到的“帮助工作”是个切入点。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里摊开放着一本素描本，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客户需求文档。他跳上椅子，再跃上桌面。
文档是中文的，他还能阅读。标题是“星辰科技-企业品牌视觉升级需求书”。粗略浏览，这是一家做人工智能语音助手的创业公司，需要一套全新的品牌视觉系统，包括Logo、配色、字体和应用延展。
客户要求：“年轻、科技感、亲和力、与众不同。”
典型的甲方需求，宽泛又矛盾。
陆凡用爪子翻页（这个动作依然笨拙），看到后面附了几张林晓晓的概念草图。她尝试了几个方向：一个抽象的声波图形Logo，一个拟人化的语音气泡，还有一个融合了星球和电路板意象的设计。
平心而论，作为商业设计，合格但不出彩。缺少记忆点，也没有精准传达这家公司的核心差异。
如果是曾经的陆凡，他会直接告诉设计师：“重做。我要的不是‘不错’，是‘让人过目不忘’。”
但现在他只是一只猫，而且需要这个设计师的庇护。
他盯着草图，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星辰科技…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两年前似乎参加过他们的A轮融资路演，当时他们的产品还很粗糙，但创始人那个关于“让科技有温度”的演讲有点意思。后来他太忙，没跟进。
温度。亲和力。人工智能语音助手。
一个概念忽然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需要把想法传达给林晓晓，但离她起床估计还有半小时。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她放在工作台边的iPad上。
iPad有密码，但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未读邮件和历提醒。其中一条提醒引起了他的注意：“上午10点，与星辰科技王经理电话会议，讨论初稿。”
十点。时间不多了。
陆凡跳到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爪子轻轻推了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大了些。床上的林晓晓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没醒。
陆凡走近床边，仰头看着她。她睡得正熟，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发出轻浅的呼吸声。褪去了白天的谨慎和疲惫，此刻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放松。
他该叫醒她吗？以什么方式？
用爪子拍她？不，那太像真正的宠物了，会破坏他们刚刚建立的“关系”。
他想了想，转身跳上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水、一个充电器，还有她的手机。他用头顶了顶手机，手机在木质柜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晓晓的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
不够。
陆凡看到了水杯。他小心地用爪子碰了碰杯壁——塑料的，不重。他用力一推，水杯倒在柜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没有碎，只是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下面的几张纸巾。
“嗯…？”林晓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向床头柜的方向。
她看到了一只银色的小猫，正蹲在洒了水的柜子旁，碧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早…”她沙哑地开口，然后忽然完全清醒，撑起身子，“陆凡？”
陆凡轻巧地跳下床头柜，走向卧室门口，然后回头看她，尾巴尖轻轻一摆。
跟上。有正事。
林晓晓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等我五分钟。”她掀开被子下床，匆匆抓起外套披上，跟着他来到客厅。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问，“出什么事了？”
陆凡跳上工作台，用爪子拍了拍星辰科技的需求文档，然后拍了拍林晓晓的草图，最后用爪子在空中画了一个“×”的形状。
林晓晓愣了一下：“你是说…我的草图不行？”
陆凡点头——这次他成功地做出了一个类似人类点头的前倾动作。
林晓晓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刚睡醒还是被当面否定的尴尬。“哪里不行？客户要求我都覆盖了…”
陆凡摇头。他需要更具体的沟通工具。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看到了那支压感笔，但他不想再经历昨晚那种耗尽全力的书写。
他的视线落在iPad上，然后看向林晓晓。
“你想用iPad？”林晓晓会意，解锁了设备，打开一个空白画布，“还是很难写字的…”
陆凡没有去碰笔。他伸出爪子，直接按在屏幕上。猫的肉垫可以触发电容屏。他尝试用爪尖——非常小心地，避免划伤屏幕——在画布上点按。
iPad自带的绘图工具有一个“形状”工具。陆凡笨拙但坚定地选择了一个圆形，拖到画布中央，然后换了一种颜色，在圆形旁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波浪形。
“圆圈…和波浪？”林晓晓皱眉看着，“这是什么意思？”
陆凡暂停，思考如何解释。他删掉了波浪，重新画了一个更形象的：一个圆弧，上面点缀着几个小点。
“星星？”林晓晓猜测，“圆圈和星星？星辰科技？”
陆凡按向素描本上的“是”。
“你想让我把Logo和星星结合？这个方向我试过了…”她翻到草图其中一页，上面确实有一个星球和电路板的融合设计。
陆凡摇头。他删掉星星，在圆圈旁边重新画了一个非常简化的、火柴人风格的小人，然后在小人和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人和…圆圈连接？”林晓晓盯着屏幕，“人际连接？亲和力？”
陆凡点头。他删掉小人，在圆圈内部开始画——非常艰难地用爪尖勾勒。这次他画的是一个类似声波的图案，但声波的线条不是冰冷的直线，而是带着细微起伏的曲线，看起来…像是某种温暖的波动。
“有温度的声波…”林晓晓喃喃道，眼睛渐渐亮起来，“等等，你是说，我们不把Logo设计成‘科技产品’，而是设计成‘温暖的连接媒介’？就像…就像一团温暖的声波，连接人与人？”
陆凡终于松了口气。她懂了。
他继续在声波圆圈的外围，用爪尖轻轻点了几个非常微小、几乎看不见的点。
“这些是…”
“星星！”林晓晓脱口而出，“温暖的声波涟漪中，闪烁着星辰！星辰科技！不仅呼应名字，还把‘科技’和‘温度’完美融合了！”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素描本，翻到空白页，铅笔飞速舞动。几分钟后，一个全新的概念草图跃然纸上：一个圆润的、由温暖曲线构成的声波图形，图形内部隐约闪烁着细小的星点，整体既现代又柔和。
“这个好…这个感觉完全对了！”林晓晓兴奋地抬头，“陆凡，你真是个天才！等等，你本来就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猫形态的前CEO讨论品牌设计。
气氛微妙地尴尬了一瞬。
陆凡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不是签下十亿合同的成就，而是用有限的工具、有限的身体，成功传递了一个想法，并被理解的成就。
林晓晓清了清嗓子，恢复专业态度：“我会在这个基础上深化。十点的电话会议，我有信心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二十。“我洗漱一下，然后给你弄早餐。今天…谢谢。”
她说“谢谢”时，语气很认真。
陆凡轻轻摇了摇尾巴，表示收到。
林晓晓去洗漱了。陆凡跳下工作台，走到阳台门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空。
这个，开局不错。
但就在这时，他敏锐的猫耳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车流，不是人声。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抓挠声，从楼下传来，沿着外墙管道，隐隐约约。
嚓…嚓…嚓…
间隔固定，三长一短，像是某种信号。
陆凡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绷紧。他跳到阳台的矮柜上，鼻子贴近玻璃窗，努力向下看。
五楼以下的外墙被茂密的榕树气遮挡，看不清。但抓挠声还在继续，从方向判断，似乎来自四楼或五楼的某个阳台。
嚓…嚓…嚓…
然后，一个影子从下方一闪而过——一只狸花猫，矫健地跃过栏杆间隙，消失在枝叶间。
是昨天看到的那只吗？
抓挠声停了。
陆凡静静等了五分钟，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跳下矮柜，回到客厅中央，坐下，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拍打地板。
那只是野猫的偶然行为，还是…
他想起桥墩上那个发光的猫形图腾，想起雨夜那场诡异的“意外”。
这个世界，似乎远比他作为人类时看到的更复杂。
而他现在，只是一只爪子受伤、连写字都费力的小猫。
林晓晓洗漱完毕，哼着歌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的香味再次飘出。
陆凡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又望了望阳台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安全屋。暂时是。
但屋外的世界，已经开始向他看不懂的方向运转了。
他需要尽快恢复力量。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隐藏的规则。
更需要，找到变回去的方法。
在那之前，他必须利用好每一分资源，包括这个刚刚开始的…关系。
早餐的香味越来越浓。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