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淮从未想过,会在自家客厅里,用如此平静的语调与母亲进行一场对峙。
灯火过于通明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每一寸昂贵的波斯地毯花纹都照得纤毫毕露,也照得人脸无所遁形。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安神熏香,混合着晚餐残留的清淡食物气息,却调和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凝滞的压抑。
他陷在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黑色真皮沙发里,身体是放松的姿态,长腿交叠,指间那只银质打火机被反复掀开又合上。
“咔哒——咔哒——”
规律的轻响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拍,敲打着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也敲打着对面母亲耐心维持的平和表象。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以及比这客厅温度更低的疏离。
林静婉坐在他对面,隔着宽大的大理石茶几。
她坐姿无可挑剔,背脊挺直却不僵硬,天鹅颈的弧度优雅依旧。
手里捧着一杯袅袅冒着热气的花茶,神情温婉,眉头蹙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母亲的忧虑。
“阿淮,”
她声音柔和,像怕惊扰什么,
“你想出去锻炼,独立一些,是好事,妈妈理解,也支持。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将茶杯轻轻放回杯垫,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清晰的轻响。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一个转换的开关,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专注地笼罩住洛淮。
“那个L&L资本,我让人了解过,规模确实还小,基也浅。你在那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太辛苦了。”
她语速平缓,字斟句酌,每一个词都包裹着关切的糖衣,
“家里的部,副总监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平台、资源、人脉,都是现成的,也是顶尖的。这才是对你未来最稳妥、最有利的规划。何必……要舍近求远,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呢?”
又是这样。
洛淮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个冷笑。
他指间用力,打火机冰凉的金属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
她眼中的忧虑那么真切,那份隐忍的委屈也如此自然,仿佛他此刻所有的坚持,都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任性,在辜负父母精心铺就的锦绣前程。
可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可以被轻易说服、被“为你好”三个字压得无法反驳的少年了。
兄弟们私下帮忙查到的那些零碎片段,外婆看着他时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的眼神,还有……
陆双棠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后来只剩下平静疏离的眼眸……
无数细碎的线索,像冰锥一样刺破过往温情的假象,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背后,或许隐藏着一个他们不愿让他触及、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要掩埋的真相。
“妈。”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像结冰的湖面,平滑,坚硬,映不出丝毫波澜。
“去L&L,是我慎重考虑很久之后的选择。我想试试看,不依靠家里,我自己能走多远,能做成什么样子。”
他清晰地看到母亲蹙起的眉头加深了纹路,但他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礼貌的、分析式的意味,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家里的安排,我心领了。但就现阶段而言,我觉得从更基层、更一线的位置做起,对我来说更踏实,也更能看到一些……真实的东西。这对我也是一种必要的学习。”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份礼貌背后的斩钉截铁,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林静婉心惊。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儿子的冷静像一堵无形的、光滑冰冷的墙,将她所有准备好的温情脉脉的劝说都隔绝在外。
这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意味着情绪还有出口,还有被影响、被扭转的可能。
而冷静,只意味着他的心门已经彻底关闭,她再也触碰不到门后的世界。
“阿淮,”
她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那份温婉的从容出现了裂痕,
“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怪我们当年……”
她提到“当年”,语气变得艰涩。
“可那时候你们实在太年轻,考虑问题不周全。我们做父母的,总是要为孩子的长远未来考虑的,当时那样的决定,或许方法上让你难受,但出发点……”
“妈。”
洛淮迅速打断了她,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截断力量。
他站了起来。
身高的优势让他瞬间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灯光被他挺拔的身影割裂,阴影投在林静婉面前光洁的茶几面上。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他垂下目光,看着母亲瞬间有些失血的脸色,看着她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的嘴唇,心中那片冰湖没有丝毫融化。
“人总要向前看。”
他重复着这句近乎套话的说辞,却赋予它截然不同的、决绝的含义。
“我现在,只想专注工作,走我自己选的路。”
他没有等待母亲的反应,也不再去看她眼中迅速积聚的复杂情绪——
那里有受伤,有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伪饰的慌乱。
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冰冷彻骨。
“我先上楼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步伐平稳而坚定地走向旋转楼梯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咔哒——咔哒——”
打火机的声音依旧跟随着他的脚步,规律地响着,在这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像一串冰冷而固执的休止符,为他今晚这场短暂的“交谈”画上了句号。
林静婉僵直地坐在原地,背脊依旧挺着那份优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
她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仿佛他正一步步走出她所能掌控的世界。
许久,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无意识中攥紧了沙发扶手的手指。
丝绒面料上,留下了几道深刻的、一时难以抚平的褶皱。
他长大了。
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和方式。
羽翼已丰,有了自己必须追寻的目标,有了誓要弄清的真相,更有了那种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冷硬的意志。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她比谁都清楚,正是五年前那个阳光惨白的午后,她和丈夫亲手推开、并希望永远埋葬的旧事。
一股沉重的、混合着寒意与眩晕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抬起手,按住突然开始突突发痛的额角,水晶灯冰冷炫目的光芒在她眼前碎裂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寂静重新吞没了客厅,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只有那残留的、甜腻的安神熏香,徒劳地试图安抚一场已然掀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