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终于还是迈了出去。
侯亮平的脚底,像是踩进了看不见的泥沼。
每抬起一次,都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地面不再是坚硬的水泥,而成了粘稠的、拉扯着他灵魂的深渊。
他身后的几名下属,看着自家领导那屈辱的背影,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没有选择。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像一群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周卫国和他身后的特战队员们,像一尊尊冰冷的雕像,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枪口没有放下。
那一道道猩红的激光瞄准点,也依旧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押送。
从武警的身后,走到沈重的面前。
短短十米不到的距离。
侯亮平却感觉,自己像是赤着脚,走过了一片铺满了碎玻璃的道路。
每一步,都伴随着尊严被刺穿、碾碎的声音。
他走完了。
像是走完了一生中最漫长,也最黑暗的一段路。
他停在了沈重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一个既显得卑微,又不至于太过贴近的距离。
他抬起头,想要说话。
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青色与紫色交织,形成一幅滑稽又可悲的图案。
嘴唇蠕动着,开合了好几次。
“我……”
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沙哑。
然后,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骄傲,像一鱼刺,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无法顺畅地呼吸,更无法说出那句求饶的话。
他可是侯亮平!
他怎么能……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身体僵持在原地的时候。
站在一旁的周卫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刻意的清嗓声。
“咳。”
这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侯亮平心中最后那点可怜的坚持。
那是在催促。
也是在警告。
再拖延下去,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侯亮平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沈重那平静的背影,也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人的表情。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颜面。
他弯下了腰。
动作僵硬,迟缓,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上半身,与双腿形成了一个标准的、近乎九十度的直角。
这是一个极尽卑微的姿态。
是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势。
“沈……沈少将……”
沙哑到变形的声音,从他弯曲的身体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憋屈与颤抖。
“对不起!”
“是我们错了!”
这句道歉,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身后的几名下属,看到领导都这样了,哪里还敢站着。
他们像是被按倒的多米诺骨牌,争先恐后地跟着弯腰鞠躬。
“对不起!”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请少将原谅!”
杂乱无章的道歉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充满了藏不住的恐惧和慌乱。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道歉声落下。
楼道,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之前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沈重,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保持着九十度鞠躬姿势,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男人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宽恕。
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艺术品。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起来”。
一个字都没有。
侯亮平就这么僵硬地弯着腰,等待着那句可以让他解脱的宣判。
一秒。
两秒。
十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弯曲的脊椎上,又增加了一块沉重的砖石。
酸痛感,从腰部最深处传来,迅速蔓延到整个后背。
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流,顺着鼻尖,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啪嗒。”
“啪嗒。”
声音轻微,却清晰地回响在他的世界里。
那是他的尊严,在碎裂的声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皮肤。
屈辱感,如同涨的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让他无法呼吸。
他明白了。
对方本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这沉默的注视,这种无声的惩罚,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残忍。
这是在故意折磨他。
要将他那可笑的骄傲,一点一点地,彻底地,踩进泥土里,再狠狠地碾上几脚。
何霞就站在沈重的身后。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无比讽刺的一幕。
她的心里,没有一丁点的怜悯。
她只是清晰地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眼前这个男人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
“京州那个区长的位置,是你能坐的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出身!”
“你识相点,主动退出,还能留个体面!”
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此刻还回荡在耳边。
再看看现在。
真是天大的讽刺。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摇晃。
视线里,一片发黑。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马上就要当众瘫倒在地,彻底丢尽所有脸面的那一刻。
沈重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终于在楼道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