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忘川的雾,是嵌在生死缝隙里的,永远散不开。

它不是人间清晨裹着草木清香的朦胧,也不是暮色四合时渐浓的苍茫,是被千万亡魂的叹息泡得发绵的灰,缠裹着忘川河面浮起的冷光,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地笼着渡口的每一寸青黑石岸。河水是沉敛的墨色,却藏着细碎的银辉,像亡魂遗落的执念碎片,从水底袅袅冒起,刚触到河面,便被湍急却无声的水流卷走——忘川的水从不起波澜,一如那些踏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亡魂,连悲伤都被磨得迟钝而沉寂,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黏在雾里,缠在船边。

渡口的青黑石被岁月和亡魂的足迹磨得莹润,石缝里嵌着细碎的纸灰,那是纸翁折的纸船燃尽后,唯一留下的痕迹。纸翁就坐在渡口最高的那块黑石上,背靠着一株无叶的枯树——那是忘川两岸最寻常的无忆树,枝虬曲如老人皲裂的手掌,深褐色的表皮上布满沟壑,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穹,却从来抽不出一片新绿,一如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再也回不来了。

纸翁老得看不出年纪,雪白的须发垂至膝头,被雾水打湿后,凌乱地贴在脸上、前,却从不见他抬手梳理。他身着一件灰布长衫,衣摆上缀着深浅不一的补丁,那些补丁细看竟都是用废旧的纸浆糊就,摸上去粗糙却柔软,混着淡淡的纸香与忘川水的冷意,成了他身上最鲜明的印记。他的手枯瘦如竹,指关节突兀地隆起,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灰白,却异常灵活,指尖永远沾着细碎的纸末,每一次翻飞,都能折出一只规整的纸船,仿佛那双手生来就为折纸,生来就为承载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

纸翁的子里,没有晨昏交替,没有悲欢起落,只有折纸船这一件事。从雾起时开始,他便坐在黑石上,指尖在淡灰色的纸片上轻拢慢捻,动作慢而沉,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实,像是在珍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诉说一段漫长到望不到头的往事。他从不抬头,不看匆匆走过的亡魂,不听摆渡的钟声,哪怕有亡魂在他面前驻足,轻声诉说心底的牵挂,他也只是静静聆听,指尖的动作从未停歇。一张又一张纸船在他脚边堆积,堆成一座小小的灰白色山丘,像一座藏着千万执念的微型坟茔,沉默地守着渡口的清冷。

船里装着亡者未说完的话。

这是忘川渡口人人皆知的秘密,却没人敢多问一句。亡魂踏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之前,总有一两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带不走——或许是对人间儿女的牵挂,或许是对未竟心愿的遗憾,或许是一句藏了一辈子的对不起,或许是一段深埋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爱意。这些话,孟婆汤洗不掉,奈何桥载不动,像一细细的银线,牵着亡魂最后的执念,让他们在转世的前一刻,忍不住停下脚步,走到纸翁面前,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语。

纸翁从不回应,只是垂着眼,静静听着亡魂的低语。等话音落下,他便从脚边拿起一只折好的纸船,指尖轻轻掀开船底,示意亡魂将那些未说的话,一字一句念进船里。亡魂的话音落时,纸船便会自动合上,船尾燃起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火苗——那不是人间的火,是亡魂的执念所化,不烫不暖,却能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照亮一小片方寸之地,像是为那些牵挂,指了一条通往对岸的路。随后,纸翁便会缓缓弯腰,小心翼翼地将纸船放进忘川河里,纸船顺着水流,载着那些未说的话语,载着那些沉甸甸的牵挂,朝着河对岸的模糊光影漂去。

忘川的河,看似没有尽头,却藏着转世的归宿。对岸是一片朦胧的光晕,没人说得清那光晕之后是什么模样——有人说,那是轮回之门,纸船漂到对岸,那些未说的话便会钻进思念之人的梦里,了却亡魂最后的牵挂;也有人说,那是虚无的尽头,纸船漂到那里,便会化作纸灰,与雾相融,那些未说的话也会随之消散,亡魂没了执念,方能安心踏入轮回,奔赴下一世的相逢与别离。

纸翁从不在乎对岸是什么模样,他只在乎,每一只纸船都能顺利漂向远方,每一句未说的话都能有归宿。他每天要折上几百只纸船,送走几百份执念,然后又重新拿起纸片,指尖翻飞,周而复始,复一,年复一年。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忘川渡口,仿佛生来就在这里,仿佛折纸船,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摆渡少女阿舟,是忘川渡口唯一敢主动和纸翁说话的人。

阿舟是忘川的摆渡人,撑着一艘乌木打造的小船,在墨色的河面上往返,接送那些舍不得立刻饮下孟婆汤、想最后看看人间牵挂的亡魂。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一袭月白色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船纹,被雾水打湿后,贴在乌木船板上,却依旧净得没有一丝尘埃。她的黑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挽着,额前垂着几缕碎发,风一吹,碎发便轻轻飘起,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是忘川渡口最亮的一双眼,像人间的星辰,像山间的清泉,没有亡魂的迟钝与悲伤,只有纯粹的净与温柔,像一束微光,刺破了忘川的清冷与灰暗。

没人知道阿舟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在忘川摆渡了多久。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摆渡人,带着天命而来,守在忘川,接送亡魂,渡人也渡己;也有人说,她是某份执念所化,因舍不得人间的某个人,不肯踏入轮回,便留在忘川,借着摆渡的名义,守着一份遥不可及的牵挂;还有人说,她是孟婆的弟子,来忘川历练,学着忘记,学着放下,学着看淡生死别离。

阿舟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的记忆里,没有过去,没有故乡,没有亲人,从她有意识开始,便已经在忘川渡口,撑着那艘乌木船,每天接送亡魂,看着纸翁折纸船,看着纸船漂向对岸。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只知道,她要守在这里,撑好乌木船,送走每一个想要奔赴对岸的亡魂,就像纸翁要守在这里,折好每一只纸船,送走每一份未说的牵挂。

阿舟莫名地喜欢纸翁,不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也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好奇,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亲切感,像看到了久违的亲人,像找到了漂泊已久的归宿。每天摆渡的间隙,她都会走到纸翁身边,坐在他身旁的小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折纸船,不吵不闹。有时候,她会端来一杯温热的汤——那是她用忘川边的无忆草慢慢熬煮的,不苦不甜,温温的,能驱散忘川的寒意,也能安抚人心的躁动。纸翁从不拒绝,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然后依旧垂着眼,指尖继续翻飞,偶尔会轻轻“嗯”一声,那沙哑的声音,便是他对阿舟最深的回应。

“纸翁爷爷,你今天折了多少只纸船啦?”阿舟常常会这样问他,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湖面,轻轻打破忘川的沉寂,也轻轻落在纸翁的耳畔。

纸翁从不会回答具体的数字,只会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她一眼,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雾里的微光,转瞬即逝。随后,他又会低下头,指尖继续在纸片上忙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够了,够他们走了。”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细细磨过,粗糙却温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像忘川的青黑石,沉默却有力量,听着让人心里莫名安定,所有的浮躁与不安,都会在那一声低语里,渐渐消散。

阿舟从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指尖的纸末在雾里轻轻纷飞,看着纸船在他脚边慢慢堆积,看着那些载着执念的纸船,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河里,顺着水流,一步步漂向对岸。她觉得,纸翁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雾里,格外孤单,却又格外坚定,像渡口的无忆树,无论雾多大、风多冷,都始终坚守在原地,从未动摇。

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忘川的雾依旧浓得化不开,纸翁依旧每天折纸船,阿舟依旧每天摆渡,一切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单调而沉寂,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变化,仿佛这份清冷,会一直延续到岁月的尽头。

直到有一天,阿舟在摆渡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打破了这份长久的平静。

那天的雾,比往常更浓、更冷,河面的冷光泛着刺骨的寒意,河面上漂着无数纸翁折的纸船,每一只的船尾都燃着淡蓝色的火苗,像一颗颗微弱的星辰,顺着水流,缓缓朝着对岸漂去。可就在阿舟撑着乌木船,经过渡口不远处的一片水域时,却发现,有几只纸船并没有顺着水流前行,而是在原地打转,像被无形的线缠在了原地,任凭忘川的水流一遍遍冲刷,任凭雾风一次次吹拂,它们始终在同一个水域打转,不肯向前半步,船尾的淡蓝色火苗也变得微弱而暗淡,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阿舟愣住了。她在忘川摆渡了这么久,看过无数只纸船漂向对岸,哪怕有少数纸船被水流冲偏方向,也会很快调整姿态,继续朝着对岸前行,从来没有纸船,会这样被困在原地,打转不休,连火苗都透着绝望的气息。

她轻轻撑着船桨,将乌木船慢慢靠近那些打转的纸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轻轻触碰一下其中一只,看看它到底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纸船的瞬间,那只纸船突然轻轻一颤,打转的速度变得更快了,船尾的火苗又暗了几分,几乎要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水浇灭。

阿舟连忙收回手,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不敢再轻易触碰。她皱着眉头,静静地看着那些打转的纸船,心底的疑惑像水般涌起:“为什么这些纸船会在这里打转?它们不是应该载着亡魂的牵挂,漂向对岸吗?”

那天的摆渡,阿舟格外心神不宁,连接送亡魂时,都忍不住频频望向那片打转的纸船。摆渡结束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纸翁身边看他折纸船,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那间小木屋就建在渡口旁的一株无忆树下,狭小而简陋,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她熬汤用的陶罐,还有一叠淡灰色的纸片——那是她从纸翁那里拿来的,有时候,她也会学着纸翁的样子折纸船,虽然折得不如纸翁精致、不如纸翁坚韧,却也有几分模样,像是在借着折纸船,寻找一份模糊的归属感。

那一夜,阿舟一夜未眠。那些打转的纸船,像一颗种子,埋在她的心底,生发芽,搅得她辗转反侧,无法安宁。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那些纸船打转的模样,一遍遍猜想,它们到底承载着什么样的执念,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话语,为什么会被困在原地,为什么连奔赴对岸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雾依旧浓得化不开,阿舟便起身了。她没有立刻去摆渡,而是径直走到了渡口,走到了纸翁身边。纸翁早已坐在那块黑石上,开始折纸船了,他的脚边,已经堆了十几只折好的纸船,指尖的纸末在雾里轻轻纷飞,像一场细碎的雪。

“纸翁爷爷,”阿舟轻轻走到他身边,慢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疑惑,“我昨天摆渡的时候,看到有些纸船一直在原地打转,怎么也漂向不了对岸,这是为什么呀?”

纸翁折纸船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的纸末轻轻飘落在青黑石上,无声无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纸片,沉默了很久,久到雾又浓了几分,久到阿舟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准备起身去摆渡的时候,纸翁沙哑而温和的声音,才缓缓从雾里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像忘川的水,沉而凉:“那些纸船,载着的,是无人接收的思念。”

“无人接收的思念?”阿舟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纸翁,眼里满是不解,眉头紧紧皱起,“什么是无人接收的思念?”

纸翁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忘川河面,望向那些漂在雾里的纸船,望向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伤与无奈,仿佛透过那些纸船,看到了无数亡魂绝望的脸庞,听到了无数无声的叹息。“亡魂未说完的话,都是说给人间的亲人听的,”他的声音沙哑而厚重,裹着岁月的沧桑,一字一句,轻轻落在阿舟耳畔,“纸船载着这些话漂向对岸,若是人间的亲人还记着他们、念着他们,便能在梦里收到这些牵挂,纸船也能顺利漂到对岸,化作纸灰,亡魂没了执念,方能安心转世。可若是,人间的亲人早已忘记了他们,不再念着他们,不再等他们的话语,这些纸船,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被困在忘川河里,打转不休,永远漂不到对岸,船尾的火苗,也会慢慢熄灭,亡魂的执念,便会永远困在这里,无法解脱,无回。”

阿舟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了,闷闷的,疼得发慌。她望向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看着它们船尾微弱的火苗,仿佛真的看到了亡魂们绝望的眼神,听到了他们藏在雾里的叹息。她忽然明白,那些纸船,从来都不只是承载着未说的话,更是承载着亡魂们无尽的牵挂与遗憾,承载着他们对人间最后的眷恋。而那些无人接收的思念,就像一颗被遗弃在寒冬里的种子,在忘川的冷水里,慢慢枯萎,永远开不出花,永远结不了果,只能在原地,默默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那……它们会一直这样打转下去吗?”阿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像雾里的露珠,随时都会滚落。

纸翁缓缓低下头,重新拿起纸片,指尖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重,每一道折痕,都像是刻在他的心上,藏着无尽的悲凉。“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无奈,像忘川的水流,无声却沉重,“除非,有人接收了他们的思念,除非,他们的执念得以解脱,否则,它们会一直在这里打转,直到纸船被河水泡烂,直到火苗彻底熄灭,直到亡魂的执念,被忘川的水,一点一点,冲刷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阿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纸翁身边,看着他折纸船,看着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心里被悲伤和无奈填满。她忽然觉得,忘川这条河,从来都不只是分隔生死的界限,更是分隔牵挂与遗忘的界限——那些跨越生死的牵挂,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一旦没有了接收的人,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就会被永远困在这片冰冷的雾里,永远无法解脱,永远无法抵达归宿。

从那以后,阿舟每次摆渡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到那片水域,留意那些打转的纸船。她会撑着乌木船,慢慢靠近它们,静静地看一会儿,有时候,会轻声对着纸船呢喃一句:“别难过,总会有人接收你们的思念的,总会有归宿的。”她知道,这句话很苍白、很无力,却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仿佛这样,就能给那些亡魂,给那些无家可归的纸船,一丝微弱的安慰,一丝渺茫的希望。

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打转的纸船,有的慢慢被河水泡烂,沉入了忘川河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船尾的火苗彻底熄灭,纸船化作纸灰,与雾相融,消散在空气里。可总有新的纸船,加入它们的行列,在原地打转,永远无法前行,永远找不到归宿。纸翁依旧每天折纸船,依旧沉默寡言,只是他的身影,似乎变得更加孤单、更加苍老了,脊背弯得更厉害了,指尖的纸末也越来越多,仿佛他的生命,也在随着那些纸船,一点一点,流逝殆尽,与忘川的雾,与无忆树的枯影,渐渐融为一体。

阿舟心底的疑惑和好奇,也越来越强烈。她越来越想知道,那些无人接收的思念,到底是什么模样;那些纸船里,到底写着什么样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样的牵挂,让那些亡魂,哪怕化为执念,也要留在忘川,也要让纸船,载着那些话,一遍遍奔赴对岸,哪怕永远无法抵达。

纸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不止一次告诫她,不要去触碰那些打转的纸船,不要去查看纸船里的话语。他说,那些话语,承载着亡魂最深的执念,带着忘川的寒意与悲伤,若是活人触碰,若是心怀好奇去查看,就会被那些执念缠身,就会陷入无尽的悲伤与回忆里,无法自拔,最终,也会被困在这片忘川渡口,永远无法解脱。可阿舟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不停地呼唤她,让她去看看,去看看那些纸船里的话语,去看看那些无人接收的思念,或许,那里有她缺失的记忆,或许,那里有她寻找已久的答案。

终于,在一个雾格外浓、格外冷的傍晚,阿舟下定了决心,要去查看一只打转的纸船,要去看看,里面到底写着什么样的话语,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那天,摆渡结束得很早。亡魂们都已经踏过奈何桥,饮下了孟婆汤,放下了心底的牵挂,奔赴了转世的轮回门。忘川河面上,只剩下几只漂着的纸船,还有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船尾的火苗,在浓浓的雾里,显得格外微弱,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辰,在墨色的河面上,苦苦挣扎。纸翁依旧坐在那块黑石上,折纸船,他的背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雪白的须发被雾水打湿,贴在脸上,看起来异常苍老,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阿舟悄悄地走到渡口边,没有去纸翁身边,而是趁着雾浓,趁着纸翁专注于折纸船、没有察觉到她的举动,轻轻地走到了忘川河边,走到了一只正在原地打转的纸船旁边。那只纸船,和其他的纸船,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淡灰色的,只有手掌那么大,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船尾的火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它在水里,一圈又一圈,不停地打转,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带着一丝绝望,一丝不甘。

阿舟的心跳,变得飞快,砰砰砰地,几乎要跳出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和不安,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只纸船的边缘。纸船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纸香,还有一丝忘川水的冷意,指尖触碰到的地方,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亡魂的执念所化的暖意,很淡,却很清晰,像一缕微光,透过指尖,传到她的心底,让她的心脏,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打开纸船,只是静静地捏着它,感受着它的温度,感受着它在指尖微微的颤抖,仿佛那只纸船,也有着自己的生命,有着自己的悲伤与无奈,有着自己未说出口的牵挂。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纸翁,纸翁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折纸船,指尖的动作从未停歇,没有察觉到她的举动。阿舟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缓缓地低下头,指尖轻轻颤抖着,掀开了纸船的船底。

纸船的船底,写着一行小小的字,字迹娟秀而温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泪痕,仿佛是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流泪,泪水打湿了纸片,让字迹变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牵挂与愧疚,像一细针,轻轻刺进阿舟的心底。

那一行字,是:“舟儿,娘好想你,娘对不起你,娘没能看着你长大。”

“舟儿……”

阿舟愣住了,嘴里,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茫然。

这是她的小名。

一个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小名。她只记得,在她记忆最模糊的角落,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总是这样叫她,那个声音,软软的、暖暖的,像春风拂过脸颊,像阳光照耀心房,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可她不知道,那个叫她“舟儿”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温柔的声音,来自哪里。她以为,这个小名,只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以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以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疼过、这样牵挂过。

可现在,在这只无人接收的纸船里,在这行娟秀而温柔的字迹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小名,看到了一句“娘好想你”,看到了一句“娘对不起你”。那些被遗忘的碎片,那些缺失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开,一点点,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娘……

这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又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两种极致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颤抖。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个字、一行话,搅得支离破碎。那些被忘川寒气尘封了十几年的细碎记忆,突然被狠狠唤醒——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花香,轻轻地抱着她,轻轻摇晃,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舟儿,舟儿”;那是一双温柔的手,牵着她的小手,陪她在河边走路,陪她玩耍,给她折纸船,给她讲故事;那是一张模糊的脸,带着温柔的笑容,眼里满是对她的疼爱和牵挂,可那张脸,无论她怎么努力去回想,都始终无法看清,只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爱,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那些片段,很模糊、很零碎,像被打碎的镜子,拼不完整,却每一个片段,都带着浓浓的暖意,带着深深的疼爱,让她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和思念,像水般,将她淹没。她忽然明白,那个叫她“舟儿”的人,是她的母亲,是她早逝的母亲;那些模糊的片段,是她童年最珍贵的回忆,是她和母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而这只纸船里的话语,是她的母亲,在去世之后,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牵挂和思念,是她的母亲,想要对她说,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是她的母亲,跨越生死,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娘……”阿舟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纸船里,砸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晕开了小小的水痕,将那些牵挂与愧疚,晕染得更加浓重。她紧紧地捏着那只纸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捏着母亲的手,仿佛捏着那些被遗忘的回忆,仿佛捏着母亲未说出口的牵挂和思念,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肩膀不停地抽动,压抑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出来,在寂静的忘川渡口,在浓浓的雾里,显得格外悲伤、格外凄凉,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像是在呼唤着那个早逝的母亲,呼唤着那份缺失的母爱。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丢下我一个人……”阿舟哽咽着,喃喃自语,眼泪越流越多,砸在忘川河面上,竟激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忘川的水,从来都不起波澜,可她的眼泪,带着她最深的悲伤和思念,带着她与母亲之间的血脉羁绊,竟打破了这份沉寂,那些涟漪,一圈又一圈,扩散开来,轻轻触碰着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也轻轻触碰着,不远处,纸翁的身影,轻轻唤醒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纸翁折纸船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穿过浓浓的雾,望向阿舟的方向,望向她手里的那只纸船,望向她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悲伤和心疼,只有深深的愧疚和无奈,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仿佛,他早就知道,这只纸船,会被阿舟看到;仿佛,他早就知道,阿舟,就是他在这里,等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的人,就是他的外孙女,就是他女儿,最深的牵挂。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缓慢、很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脊背弯得更厉害了,雪白的须发在雾里轻轻晃动,灰布长衫上的补丁,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的身影,在浓浓的雾里,显得格外高大、格外坚定,像一座沉默的山,承载着无尽的牵挂和愧疚,一步一步,朝着阿舟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很缓,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阿舟的心上,也砸在这片寂静的忘川渡口。

阿舟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她缓缓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看到他朝着自己走来,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悲伤和心疼,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像无忆树的枝,刻满了岁月的沧桑,看到他的身影,异常苍老,却带着一股让她安心的力量。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亲切感和依赖感,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久违的亲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纸翁走到阿舟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紧紧捏着纸船、不肯松手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悲伤、思念、委屈和无助,看着她眼底,那片缺失的温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久到忘川河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久到那些打转的纸船,依旧在原地,一圈又一圈,不停地打转,仿佛在陪着他们,一起悲伤,一起思念。

终于,纸翁缓缓地伸出手,他枯瘦的手,带着淡淡的纸香和忘川的冷意,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阿舟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像是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带着无尽的疼爱和愧疚,带着跨越生死的牵挂,指尖轻轻颤动着,仿佛怕碰碎了她,怕碰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舟儿……”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哽咽,带着岁月的厚重,也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心疼。他叫她“舟儿”,和纸船里的字迹一样,和阿舟记忆里,母亲的声音一样,温柔而亲切,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一丝压抑了十几年的思念和愧疚,轻轻落在阿舟的耳畔,落在她的心底。

阿舟浑身一震,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比之前更加汹涌。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纸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疼爱和愧疚,看着他枯瘦的手,抚在自己的头顶,那种深入骨髓的亲切感,越来越强烈。一个大胆而又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的心底,慢慢升起,越来越清晰。

“你……你是谁?”她哽咽着,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恐惧。她期待着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期待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是真实的;可她又害怕,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害怕这份亲情,只是一场幻觉;害怕自己刚刚找到的牵挂,刚刚看到的希望,又会再一次离她而去,让她重新回到那个无依无靠、没有记忆的子里。

纸翁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恐惧,看着她眼底的脆弱和无助,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心疼。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那只纸船,看着船底的字迹,看着那些被眼泪晕开的水痕,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看到了女儿临死之前,那种不舍和牵挂的眼神,看到了女儿,在忘川河边,一遍又一遍,念着“舟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写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看到了女儿,那份深入骨髓的母爱和遗憾。

“我是谁……”纸翁轻轻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愧疚,“我是你的外祖父,是你娘的爹,是……一直在这里,等你的人。”

外祖父……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阿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瞬间击碎了所有的疑惑和恐惧。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纸翁,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疼爱和愧疚,看着他枯瘦的手,抚在自己的头顶,温柔而坚定。那些被遗忘的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拼凑起来,变得清晰而完整——她想起了,母亲偶尔会提起的,她的外祖父;想起了,母亲说,外祖父很疼她,很会折纸船;想起了,母亲在提起外祖父的时候,眼里的温柔和牵挂;想起了,母亲曾经给她折过的纸船,和纸翁折的,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每天在忘川边折纸船的老翁,那个沉默寡言、温柔而坚定的老翁,那个她莫名感到亲切的老翁,那个她愿意主动靠近、愿意端汤给他喝的老翁,竟然是她的外祖父,竟然是她母亲的父亲,竟然是,一直在这里,等她的人。

“外祖父……”阿舟哽咽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委屈,也带着一丝久违的依赖和亲切,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珍惜。

纸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阿舟的头发上,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在她手里的纸船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带着跨越生死的牵挂和思念,带着无尽的愧疚和心疼。他紧紧地握住阿舟的手,他的手,很枯瘦、很冰冷,却握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阿舟就会消失不见,仿佛一松手,这份失散多年的亲情,就会再一次离他而去,仿佛一松手,他十几年的等待,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是我,舟儿,是外祖父,”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愧疚和心疼,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对不起,舟儿,对不起,外祖父来晚了,对不起,外祖父没能保护好你娘,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单了这么久,让你,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还有人,一直牵挂着你。”

阿舟再也忍不住,扑进了纸翁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不再压抑,不再凄凉,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委屈,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依赖,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珍惜。她像一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她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无助,都化作了哭声,倾诉给纸翁听,倾诉给这个,一直在忘川边,等了她十几年的外祖父听,倾诉给这个,和她一样,牵挂着母亲的亲人听。

纸翁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抱着自己的女儿一样,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温柔而坚定。他的哭声,也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出来,沙哑而悲伤,和阿舟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忘川渡口,在浓浓的雾里,显得格外悲伤,却又格外温暖,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往事,像是在诉说着一份跨越生死的牵挂和思念,像是在诉说着,十几年的等待和期盼,终于,有了归宿。

“外祖父,我娘……我娘她,是怎么去世的?”哭了很久很久,阿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靠在纸翁的怀里,肩膀依旧微微抽动着,哽咽着,轻声问道。她想知道,母亲是怎么去世的,想知道,母亲去世之前,经历了什么,想知道,母亲,到底有多少未说出口的话,有多少未完成的牵挂,想知道,母亲,在离开她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很不舍。

纸翁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沉默了很久,久到忘川河面上的雾,又浓了几分,久到那些打转的纸船,依旧在原地,一圈又一圈,不停地打转,久到雾风,都变得温柔起来,轻轻拂过他们的身影,像是在安慰他们,像是在倾听他们的思念。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悲伤和回忆,一点点,一点点,诉说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诉说着他的女儿,诉说着阿舟的母亲,那段短暂而又充满牵挂的一生,诉说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父爱和遗憾。

“你娘,叫念舟,”纸翁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岁月的厚重,带着无尽的疼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珍惜,“她从小就很乖,很懂事,很善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调皮捣蛋。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跟着我,在河边折纸船,最喜欢听我讲故事,最喜欢拉着我的手,把折好的纸船放进河里,然后仰着小脸,对我说,外祖父,纸船能载着我的心愿,漂向远方,能载着我对你的爱,永远不消散。她长大以后,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那个人,很疼她,很爱她,把她宠成了公主,然后,就有了你,舟儿,有了我们最疼爱的外孙女。”

“你出生的时候,眼睛很亮、很净,像天上最亮的星辰,像山间最清的泉水,一下子,就照亮了我们所有人的世界。你娘很开心,很幸福,她给你取名叫阿舟,小名舟儿,她说,舟儿,舟儿,就像小船一样,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能够乘风破浪,驶向自己想要去的远方,能够被世界温柔以待,再也不用经历悲伤和别离。她很疼你,很爱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把所有的牵挂,都放在了你身上。每天,她都会陪着你,给你折纸船,给你讲故事,牵着你的小手,陪你走路,陪你玩耍,哪怕再累,再辛苦,只要看到你的笑容,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命运,却对她格外残忍,格外不公。”纸翁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更加悲伤,眼泪,又一次滚落下来,砸在阿舟的头发上,带着无尽的心疼和遗憾,“在你三岁那年,你娘得了一场重病,那场病,很严重,很顽固,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无论我们找了多少大夫,无论我们求了多少人,都无法治好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自己快要离开你了,离开这个她无比眷恋的世界,离开她无比疼爱的女儿,离开,所有她牵挂的人。”

“她很害怕,很不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熟睡的脸庞,眼泪,不停地流。她害怕,她走了以后,没有人疼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陪你折纸船,没有人陪你讲故事,没有人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她不舍,不舍得离开你,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不舍得放下对你的牵挂,不舍得放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不舍得,再看不到你一眼,再听不到你叫她一声‘娘’。她在临死之前,一遍又一遍,念着你的名字,舟儿,舟儿,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牵挂,她说,舟儿,娘好想看着你长大,娘好想陪着你,娘对不起你,娘没能做到,娘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陪着你,没能对你说一句,娘爱你,没能,好好地爱你一场。”

“她走了以后,我很伤心,很绝望,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再也没有了光亮。我失去了我的女儿,失去了我最疼爱的人,失去了,我这辈子,最深的牵挂。后来,我听说,忘川渡口,有一个守渡人,能够折纸船,载着亡魂未说的话,漂向对岸,漂向人间,漂到思念之人的身边,了却亡魂最后的执念。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我放弃了转世的机会,我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做了一个守渡人,做了一个折纸翁,每天,折纸船,载着亡魂未说的话,漂向对岸。”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十几年,我不是在等别的,我是在等你,舟儿,我是在等我的外孙女,我是在等,你娘的执念,能够得以解脱,我是在等,确认你,已经平安地驶向了彼岸,确认你,在人间,能够平安快乐,能够健康长大,确认你,没有被那些悲伤和牵挂,所困扰,确认你,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归宿。”

“我知道,你娘的纸船,会在这里打转,会无人接收,因为,那时候的你,还太小,还不记得她,还不记得那些牵挂和思念,还不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那么深深地爱着你。我每天,都在折纸船,每天,都在看着那些纸船,我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来到这里,等你看到这只纸船,等你接收,你娘未说出口的思念,等你,能够放下那些悲伤和委屈,能够想起,你还有亲人,能够安心地,在这里摆渡,能够安心地,走向属于你的彼岸,能够,真正地,解脱自己。”

纸翁的声音,沙哑而悲伤,每一句话,都带着无尽的疼爱和愧疚,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穿了阿舟的心脏,让她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止不住地流淌。她靠在纸翁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抱着自己的全世界,仿佛抱着那些被遗忘的回忆,仿佛抱着母亲未说出口的牵挂和思念,仿佛抱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她终于明白,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好奇,所有的亲切感,都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莫名地感到纸翁亲切,为什么她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为什么她会对那些打转的纸船,充满了好奇和悲伤。因为,他们之间,有着血脉的羁绊,有着跨越生死的牵挂,有着一份,从未被时光冲淡的亲情,有着一份,从未被遗忘的疼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纸翁会在这里,复一,年复一年地折纸船,为什么他会守在这个冰冷而孤独的忘川渡口,为什么他会对那些无人接收的思念,有着那么深的悲伤和无奈。因为,他在这里,等待的,不是重逢,不是相见,而是为了确认,他的女儿,他的外孙女,已经平安地驶向了彼岸,已经能够放下那些悲伤和牵挂,已经能够,快乐而安心地,生活下去,已经能够,真正地,解脱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外祖父,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让我娘,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忘记了她,忘记了你们,忘记了那些牵挂和思念,忘记了,还有人,一直这样深深地爱着我,一直这样,牵挂着我。”阿舟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心疼,眼泪,依旧在不停地流淌,却多了一份释然和安心。

“傻孩子,别哭,别哭,”纸翁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慰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浓浓的疼爱,带着无尽的温柔,“不怪你,不怪你,都不怪你。那时候的你,还太小,还不记得那些事情,还不记得她,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外祖父不怪你,你娘,也不怪你,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她只是,很想你,很牵挂你,她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平安,是否快乐,是否,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

阿舟静静地听着,眼泪,依旧在不停地流淌,可她的心里,却不再是无尽的悲伤和委屈,而是多了一份温暖,多了一份安心,多了一份释然。她知道,母亲没有怪她,外祖父没有怪她,他们都很疼她,都很牵挂她,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陪伴着她,从未离开过。哪怕母亲已经离世,哪怕外祖父守在这冰冷的忘川渡口,他们的爱,他们的牵挂,也从来都没有消散过,一直都在,围绕在她的身边,温暖着她,守护着她。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纸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疼爱和愧疚,她轻轻地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也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释然和安心,充满了温柔和坚定:“外祖父,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娘她,一定在天上,看着我,守护着我,对不对?她一定,很开心,看到我现在,能够在这里,好好地摆渡,能够好好地生活,能够,找到你,对不对?”

纸翁看着她,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渐渐浮现出的温柔笑容,看着她眼里,那份释然和安心,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他的心里,也充满了释然和安心,充满了欣慰和喜悦。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轻声说道:“对,对,你说得对。你娘,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守护着你,从未离开过。她看到你现在,能够好好地摆渡,能够好好地生活,能够放下那些悲伤和委屈,能够找到我,能够,真正地,解脱自己,她一定,很开心,很欣慰,很骄傲。”

阿舟笑了,笑得很温柔,笑得很净,像人间的阳光,像山间的清泉,像雾里的微光,瞬间驱散了忘川的寒意,驱散了浓浓的雾霭,照亮了这片冰冷而沉寂的渡口。她紧紧地握着纸翁的手,也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那只纸船,她抬起头,望向忘川河面上,望向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望向那片模糊的对岸,眼里,充满了释然和安心,充满了幸福和温暖,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时,她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悲伤的眼泪,不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释然的眼泪,是安心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是珍惜的眼泪。这滴眼泪,轻轻地砸在手里的纸船上,砸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然后,顺着纸船,缓缓地滴落在了忘川河面上,带着她的释然和安心,带着她与母亲、与外祖父之间的血脉羁绊,带着那份跨越生死的牵挂和思念。

奇迹,发生了。

那滴眼泪,落在忘川河面上,没有像其他的水滴一样,瞬间被河水吞没,而是化作了一缕淡淡的金光,温柔而明亮,顺着水流,缓缓地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水域,驱散了身边的寒意。那些在原地打转的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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