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林晚那条“等方案确定后,可能需要麻烦您”的短信时,陆霆深正在省发改委附近的一家茶室见客。
对方是某地级市分管文教的副市长,带着文旅局的局长和两个科长,专程来省里跑一个文化产业园区的审批。茶是上好的龙井,玻璃杯里嫩绿的芽叶徐徐舒展,茶香袅袅。副市长话说得很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希望陆霆深能在审批流程和资金配套上“多多支持”。
陆霆深呷了口茶,放下杯子。“李市长,您说的这个思路不错,依托本地非遗资源打造文旅融合示范点,符合现在的政策导向。”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掂量过,“不过,您报上来的可研报告里,关于市场分析和持续运营能力的部分,还需要进一步细化。尤其是非遗传承人的参与机制和长期保障,这部分相对薄弱。”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副市长连忙点头:“陆处说得对,我们回去马上组织专家补充完善。”
“下周三是最后截止期。”陆霆深看了眼腕表,“材料直接报送到我们处里,我会安排人对接。”
又聊了十来分钟,对方识趣地告辞。陆霆深送到茶室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离开,才转身走回包厢。
茶已经凉了。他重新叫了一壶,等服务生离开,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那条简短的回复。他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陈,帮我查一下,实验小学林晚老师最近的工作安排。特别是下周六,她带学生去城西张老家参观的具体时间、学生人数、往返交通方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明白。需要安排什么吗?”
“不用。”陆霆深顿了顿,“我自己处理。”
挂断电话,他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他打开手机历,将下周六的上午标注出来,备注只有两个字:“城西”。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新沏的茶,慢慢喝着。茶室包厢的窗户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他想起上周三在教科院,她说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想起她接过名片时微凉的指尖。想起那份调查报告里关于她婚姻状况的描述。
控制欲较强。经济支配权小。社交受限。
茶杯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的下午,阳光很好,母亲在院子里晾晒冬衣。她哼着歌,是那种很老的调子。父亲那天难得在家,坐在廊下看报纸,偶尔抬头看母亲一眼,眼神里有种陆霆深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那是长期身处权力中心的人,对纯粹而脆弱之物的短暂留恋。
母亲晾完衣服,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深深,以后想做什么?”
他那时刚上初中,想了想说:“像爸爸一样。”
母亲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挺好。”她说。
两个月后,母亲搬出了那个家。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了。父亲那天在书房待了一整天,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声音依然平稳如常:“你母亲需要自己的空间。”
后来陆霆深才知道,母亲是去南方一个滨海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她开始画画,画海,画礁石,画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父亲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沉默地回来。再后来,母亲有了新的伴侣,一个同样画画的男人,比她小七岁。
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她。只是陆霆深考上大学那年,收到母亲寄来的一幅画。画上是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点微光。随画附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深深,别怕弄脏手。”
他盯着那条短信,忽然理解了母亲当年为什么要走。
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无法忍受自己一点点被修剪、被规训、被塑造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巷子里,一只野猫轻巧地跳过围墙,消失在阴影里。
周六早晨,林晚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城西老街巷口。
她今天穿了便于活动的深色牛仔裤和米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装教学材料的大帆布包。包里除了宣纸、墨、刷子,还有她昨晚准备的学生观察记录表、相机,以及……那把黑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把伞。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可出门前,她还是把它塞进了包里,像带着一个符。
八点五十,巷子深处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林晚带的六个学生到了,四女二男,都是美术兴趣小组里对传统手工艺特别感兴趣的孩子。带队的是学校保安处的老赵,五十多岁,人很负责。
“林老师早!”孩子们围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都吃早饭了吗?”林晚笑着问。
“吃啦!”
“好,那我们进去。记住老师昨天交代的:第一,保持安静,张爷爷年纪大了,不能太吵;第二,只看不摸,除非张爷爷允许;第三,认真观察,回去要写感受的。”
孩子们乖巧地点头。
一行人走进巷子。清晨的老街刚刚苏醒,有老人端着痰盂出来倒,有妇人坐在门口摘菜,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孩子们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声议论着墙上的爬山虎、屋檐下的燕子窝。
走到张老家门口时,林晚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昨天那个妇人——张老的老伴。她今天脸色似乎好些,看到孩子们,居然露出了一点笑容:“来了?进来吧。老头子准备好了。”
院子里,张老已经在那张工作台前坐下了。今天他穿了件净的深蓝色中式褂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工作台上除了刻刀木板,还多摆了几样东西:一沓裁好的红纸、几个装着矿物颜料的小碟、几支大小不一的刷子。
“张爷爷好!”孩子们齐声问好。
老人点点头,指了指工作台前摆好的几张小凳子。“坐。”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林晚几乎没有话的机会。张老讲得很慢,但条理清晰。他从选木料讲起,说到梨木和枣木的区别,说到刻刀的种类和保养,说到线条的粗细与力道的控制。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粗糙的手指握着刻刀在木板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最调皮的那个男孩都瞪大了眼睛。
刻完一个简单的福字轮廓,老人放下刻刀,开始调色。“年画的颜色,过去都是用矿物、植物自己磨的。朱砂红,石青蓝,藤黄,赭石。现在方便了,买现成的,但颜色总归少了点味道。”
他用一支扁平的刷子蘸了红色颜料,均匀地涂在刻好的木板上。然后取过一张裁好的红纸,覆上去,再用一把净的鬃刷轻轻扫过纸背。
揭起来时,一个鲜红的福字跃然纸上。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来,一人试一次。”老人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孩子们轮流上前,在老两口的指导下,笨拙却认真地刷色、覆纸、拓印。院子里飘散着墨和颜料的气味,混杂着老木头和阳光的味道。林晚拿着相机,抓拍孩子们专注的神情、沾满颜料的小手、还有拓印成功后脸上绽放的笑容。
十点半,活动接近尾声。每个孩子都亲手拓印了两三张福字和简单的吉祥图案,小心翼翼地用旧报纸包好。张老的老伴还给孩子们一人抓了一把自家炒的花生。
“谢谢张爷爷!谢谢!”孩子们抱着自己的“作品”,小脸红扑扑的。
老人摆摆手,看向林晚:“这班娃娃不错,安静,肯学。”
“谢谢张老,今天孩子们收获太大了。”林晚由衷地说。
送走孩子们和老赵,林晚留下来帮着收拾。她把用过的刷子一支支洗净,颜料碟归拢,废纸收好。张老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默默看着。
“陆家那小子,”老人忽然开口,“今天没来?”
林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陆处长……他应该工作忙。”
“哼。”老人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他父亲当年也这么说。”
林晚没接话,继续低头收拾。
“那小子像他爹,心思深。”老人慢慢地说,眼睛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但眼神不一样。他爹看什么都像在估量值多少钱,那小子……有时候会走神。”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拾完,她再次道谢,准备离开。张老的老伴送她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姑娘,下次来,别带东西。老头子不喜欢那些。”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昨天带来的水果。“好,我知道了。”
走出巷子,来到老街的主路上,林晚才长长舒了口气。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油条、豆浆、刚出炉烧饼的香气。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十分。
该回去了。沈确说中午要去他父母家吃饭。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63路。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人在看报纸,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分享耳机听歌。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沈确催她,拿出来看,却是一条短信。
来自陆霆深。
“活动顺利吗?”
只有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怎么会知道今天是活动时间?她没说过具体期。
也许是张老告诉他的?或者……他从别处得知?
她慢慢打字:“很顺利,孩子们收获很大。谢谢您帮忙联系。”
发送。
几乎在同时,另一条短信进来:“那就好。我在附近,刚好路过。如果不赶时间,能否当面听你讲讲活动情况?也算是我处跟进基层案例的职责。”
林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常见的款式,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下一秒,驾驶座的门开了。
陆霆深从车里出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深色的POLO衫,下身是休闲裤和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更接近普通人。
他穿过马路,朝站台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像是偶然遇见熟人那样自然。
老街上车来人往,自行车铃、汽车喇叭、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
“林老师。”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疏远。“真巧。”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市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陆处长……您好。”
“刚结束?”他看了眼她身后的巷子口。
“嗯,孩子们已经回去了。”
“张老怎么样?没嫌孩子们吵吧?”
“没有,孩子们很乖,张老还夸他们了。”
一问一答,像是最普通的寒暄。但林晚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腔里擂鼓。
陆霆深看了眼公交站牌,“等63路?这个时间点可能要等二十分钟。”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说,“我刚好要往东边去,可以顺路送你一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顺路,刚好,如果你不介意。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林晚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说我等公交就好。可是——
“那就……麻烦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麻烦。”陆霆深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跟着他穿过马路。他的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她拉开车门。
很绅士的动作,但林晚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
坐进车里,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车里很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清爽的、像雪松又像柑橘的香气。仪表盘是深蓝色的光,中控屏暗着。
陆霆深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地址?”
林晚报出小区名。他点点头,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老街在身后渐渐远去。车厢里一时无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张老今天教了孩子们拓印福字。”林晚先开口,打破沉默,“他很耐心,孩子们也学得很认真。”
“那就好。”陆霆深目视前方,“张老脾气有点怪,但心是热的。他愿意教,说明是真喜欢那些孩子。”
“您和他……很熟?”
“我父亲和他有些旧交。”陆霆深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道,“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看他刻版。那时候觉得特别神奇,一块木头,几把刀,就能变出那么漂亮的画。”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无关紧要的往事。
林晚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您父亲也是……文化系统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霆深沉默了两秒。“不是。他是做企业的。”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喜欢收藏些字画古玩,跟张老算是藏友。”
话题到此为止。林晚识趣地没有再问。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风景变成快速倒退的楼宇和绿化带。陆霆深打开了车载音响,是古典吉他曲,旋律舒缓。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之前你说要整理艺术节的视频资料,需要摄像设备。我有个朋友开文化传媒公司,有专业的设备,也可以帮忙做简单剪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他借一套给你们学校用。”
林晚怔了怔。“这……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他们公司本来就有公益支持教育的业务,设备空着也是空着。”陆霆深说得很轻松,“而且,记录下这些活动,本身也很有价值。等你整理好了案例材料,如果有视频佐证,说服力会强很多。”
他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林晚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那……谢谢您。”她轻声说。
“不用客气。”陆霆深看了眼后视镜,变道,“你邮箱里提到的‘校园植物写生笔记’那个案例,我看了,想法很好。尤其是把科学观察和艺术表达结合的那部分,很有启发性。”
林晚没想到他真的仔细看了那些材料,心头微微一动。“那个其实还在摸索阶段,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创新都是从摸索开始的。”陆霆深的语气很认真,“基层教师能主动做这些尝试,非常难得。我接触过很多学校,大部分还停留在照本宣科。”
他说这话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暂,但林晚捕捉到了里面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赞许。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她家所在的区域。林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忽然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前面路口停就好。”她指了指前方的小区大门。
陆霆深打转向灯,缓缓靠边。“到了。”
车停稳。林晚解开安全带,拎起帆布包。“谢谢陆处长,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顺路而已。”陆霆深笑了笑,“下周如果有时间,关于非遗进校园的后续规划,可以再聊聊。我这边也收集了一些其他地方的经验材料。”
“……好。”林晚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边。黑色的轿车没有立刻开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
“林老师。”陆霆深看着她,“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您也是。”林晚说。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秋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一种危险的、不该有的、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是沈确。
“到哪了?爸妈已经到饭店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她转身走向小区大门,脚步有些发飘。帆布包里的那把黑伞,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磕碰着腿侧。
像一声声隐秘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