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这一没有春雷,却有比雷声更骇人的战鼓。寅时三刻,天还墨黑,襄阳城北的蒙古大营忽然亮起万千火把,将半边天穹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紧接着,沉闷的牛皮鼓声如滚雷般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城头砖石簌簌落尘。

郭靖寅时初便已披甲登城。他立在北门敌楼最高处,望着城外缓缓近的黑色水,脸色沉静如铁。身后,黄蓉、朱子柳、鲁有脚等一武林豪杰尽皆到齐,个个刀剑出鞘,气凛然。

“来了。”黄蓉轻声道,手按在打狗棒上,指节微微泛白。

但见蒙古军阵型森严,前阵是持巨盾的步卒,其后是弓箭手,再后是推着云梯、冲车的工兵。两翼各有三千骑兵压阵,马匹喷着白气,蹄声如闷雷滚动。中军处,九斿白纛之下,隐约可见一个金甲身影——正是忽必烈亲临督战。

“传令,”郭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就位。没有我的号令,不得妄动。”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城头三千弓弩手齐齐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垛口后堆满了滚木、礌石、热油,还有新赶制的“万人敌”——那是黄蓉设计的罐,罐身缠满铁蒺藜,点燃引信后掷下,可炸伤一片。

辰时初,第一缕天光照亮城头。就在这光暗交替的瞬间,蒙古军阵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呜——”

号角声未落,前阵步卒齐声呐喊,举盾前冲。黑压压的人如蚁群般涌向城墙,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呐喊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放箭!”郭靖厉喝。

霎时间,箭如飞蝗。数千支箭矢破空而下,带着尖啸声落入蒙古军阵。前排盾牌上顿时满箭羽,如刺猬一般,但盾阵严密,伤亡不大。蒙古军脚步不停,转眼已冲到护城河边。

护城河宽三丈,深两丈,本是天然屏障。但蒙古工兵早有准备,数十架简易木桥从阵中推出,架在河面上。步卒踏桥而过,直扑城墙。

“滚木!”郭靖再喝。

城头守军奋力推动滚木。合抱粗的圆木沿着垛口滚落,带着轰隆巨响砸向城下。蒙古兵躲闪不及,被砸中者骨断筋折,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续兵卒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云梯一架架竖起,钩住了城垛。

真正的厮,此刻才开始。

郭芙守的是北门东段。

她的左臂伤口还未痊愈,程英嘱咐至少要休养半月。但今攻城,她如何能躲在后方?天未亮时,她便瞒着耶律齐,悄悄披甲登城。此刻她立在垛口后,长剑在手,盯着下方如蚂蚁般攀附而上的蒙古兵,眼神冷如寒冰。

“将军,油烧好了!”一个亲兵喊道。

郭芙回头,看见三口大锅里的热油正翻滚冒泡,烟气蒸腾。她点点头:“等云梯上满人再泼。”

话音未落,一架云梯已搭上她所守的这段城墙,梯头铁钩牢牢扣住垛口。蒙古兵口衔弯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倒油!”郭芙喝道。

三锅热油同时倾泻而下,顺着云梯浇落。凄厉的惨叫声骤然炸响,攀在最前的几个蒙古兵被热油浇个正着,皮开肉绽,从梯上坠落。热油继续下流,烫得梯上士兵纷纷松手跌落,城下顿时摔倒数人。

但蒙古军悍勇异常,后续兵卒踩着同伴尸体继续攀爬。又有两架云梯搭上城墙,守军压力骤增。

郭芙长剑一振,清叱一声:“随我!”

她率先迎向一架云梯。第一个蒙古兵刚冒头,剑光一闪,人头已飞落城下。第二个蒙古兵挥刀劈来,郭芙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她半边战袍。

亲兵们紧随其后,与攀上城头的蒙古兵厮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这段城墙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郭芙连七人,剑刃已卷。她正要换剑,忽听身后惊呼:“将军小心!”

一个蒙古百夫长不知何时已攀上城墙,弯刀挟着恶风劈向她后颈。郭芙来不及转身,只得向前扑倒,刀锋擦着她背甲划过,火星四溅。

她就地一滚,尚未站起,那百夫长第二刀又至。眼看避无可避,斜刺里忽然刺来一杆长枪,正中百夫长肋下。百夫长惨嚎一声,踉跄后退。

郭芙抬头,看见耶律齐单手挺枪,脸色苍白如纸——他箭伤未愈,竟也强撑着上了城头。

“齐哥!你……”郭芙又急又怒。

“别说了,先敌!”耶律齐咬牙道,枪花一抖,又刺倒一个蒙古兵。但他伤势实在太重,动作已显迟滞,额上冷汗涔涔。

夫妻二人背靠背迎敌,虽都带伤,但配合默契。耶律齐长枪大开大阖,专攻远处之敌;郭芙剑走轻灵,近身搏。一时间,竟将这段城墙守得滴水不漏。

然而蒙古军实在太多。厮半个时辰后,守军已显疲态,伤亡渐增。郭芙环顾四周,自己带来的五十亲兵只剩三十余人,个个带伤。而城下蒙古兵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正危急时,忽听城楼处传来郭靖雄浑的声音:“放‘万人敌’!”

数十个点燃引信的罐从城头掷下,落入蒙古军阵中。片刻寂静后——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铁蒺藜四散飞溅,城下顿时血肉横飞。蒙古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郭芙趁机喘息,回头看向耶律齐。只见他倚着垛口,长枪拄地,前纱布已渗出血迹,显然伤口崩裂了。

“齐哥,你下去!”郭芙急道。

耶律齐摇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把郭芙推开。一支流矢擦着郭芙耳畔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箭羽嗡嗡震颤。

而耶律齐自己却因这一推,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齐哥!”郭芙扑过去扶他,触手处一片湿热——他前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泉涌出。

“我……没事……”耶律齐勉强一笑,还想站起,却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回春堂里,此刻已是人间。

辰时攻城一开始,伤员便如水般涌来。轻伤者相互搀扶,重伤者用门板抬着,从四门源源不断送到城西。不到一个时辰,医馆内外已躺满了人,哀嚎声、呻吟声、呼唤亲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程英已记不清自己救治了多少人。她手上的动作完全凭借本能——清创、缝合、敷药、包扎,一个接一个,中间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青衫前襟早已被血迹和药渍染得斑驳,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她却浑然不觉。

陆无双在旁协助,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她负责分诊,将伤员按伤势轻重分类,危重者先送内室,轻伤者在外间处理。但伤员实在太多,分诊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送来的速度。

“表姐,金疮药快用完了!”陆无双急声道。

程英头也不抬:“用‘玉清散’替代。药柜第三格,白瓷瓶装的那个。”

“那个不是治毒伤的么?”

“眼下顾不得了。”程英缝合着一个士卒腹部的伤口,针线在她手中飞快穿梭,“‘玉清散’化腐生肌,虽不对症,但总比没有强。”

陆无双咬了咬牙,转身去取药。她知道表姐说得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巳时三刻,第一批重伤者处理完毕,程英才有片刻喘息。她走到井边,舀了瓢凉水,一气喝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抬眼望去,医馆内外仍有上百伤员等待救治。许多人伤势极重,断肢的、开膛的、头破血流的,惨不忍睹。几个学徒忙着烧水煮针,但人手实在不够,有些伤者等不及救治,已没了气息。

程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无双,”她声音嘶哑却坚定,“去请郭夫人来。”

“黄帮主?”陆无双一愣,“她在城头督战,恐怕……”

“就说是我请她,有要事相商。”程英顿了顿,“再让人去城中召集所有会医术的,不拘郎中、药铺伙计、甚至懂草药的妇人,都请来。就说回春堂需要人手,管三餐,给诊金。”

陆无双应声去了。程英则回到诊案前,开始救治下一个伤员。

这个伤员是个年轻士卒,左腿被滚木砸断,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伤势骇人。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哭不叫,只是死死盯着医馆屋顶的梁柱。

程英蹲下身,温声道:“小兄弟,忍一忍,我为你正骨。”

少年点点头,额上青筋暴起。程英手法极稳,捏、拉、对、固定,一气呵成。敷药包扎时,少年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迸出一声闷哼。

“好了,”程英拍拍他肩膀,“骨头接正了,养三个月能走路。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李……李二狗,”少年喘息着,“十七。”

程英动作微顿。十七岁,比当年的杨过初见时还小一岁。她想起那年嘉兴破庙里,杨过浑身是伤却倔强不肯落泪的样子,心头莫名一酸。

“二狗,”她柔声道,“等你伤好了,我教你认字。李二狗这名字不好听,我给你改一个,叫……叫李怀安如何?怀安,怀安,心怀安宁。”

少年愣愣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谢……谢谢大夫!”

程英微笑,起身去看下一个伤员。转身时,她袖中滑落一物,是一块素白手帕,边缘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手帕落在地上,沾了血污,她却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忙碌。

那块手帕静静躺在血泊里,桃花渐渐染红。

午时,黄蓉匆匆赶到回春堂。

她也是刚从城头下来,墨绿斗篷上溅满血点,发髻微乱,但眼神依然锐利。进门看见满院伤员,饶是见惯生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程师妹,”黄蓉快步走向程英,“你找我?”

程英刚为一个伤员缝合完伤口,洗净手迎上来:“师姐,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医馆人手不足,药材将尽,需要援手。”

黄蓉扫视四周,立刻明白了:“你需要什么?”

“三件事。”程英语速很快,“第一,请师姐以丐帮帮主身份,召集城中所有懂医术之人,无论出身,来医馆协助。第二,请拨一批军中药材给我,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第三,”她顿了顿,“请允许我在城内开设分诊处,将轻伤者分散救治,否则医馆迟早要被挤垮。”

黄蓉沉吟片刻:“前两件容易,我立刻去办。第三件……分诊处设在哪里?”

“城中祠堂、庙宇、空置民房皆可。”程英早有筹划,“我已看过,城东关帝庙、城南土地祠、城西这座回春堂、城北观音庵,四处分设,每处派两名医者坐镇,重伤者仍集中到回春堂救治。”

黄蓉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好计策。我让鲁有脚协助你,他熟悉城中各处建筑。”

“还有一事,”程英压低声音,“师姐,今伤员中,恐怕混有奸细。我方才救治一人,他自称守城士卒,但手上老茧位置不对——是常年拉弓的手,不是持刀枪的手。”

黄蓉神色一凛:“人在何处?”

“左手第三张木板床,腹部中箭的那个。我为他处理伤口时,发现他内衣料子是蒙古上等丝绸,宋军士卒穿不起。”

“我知道了。”黄蓉点头,“师妹心细如发,蓉儿佩服。”

程英摇头:“分内之事。师姐快去忙吧,城头更需要你。”

黄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程师妹,你也保重。襄阳……需要你。”

程英微微一怔,随即敛衽一礼:“程英明白。”

黄蓉走后,程英继续救治伤员。不知不觉,头已偏西。她整整六个时辰未进粒米,未饮滴水,全凭一口气撑着。手下的动作依然稳准,但眼前已开始发花,耳中嗡嗡作响。

陆无双端来一碗米汤:“表姐,你歇歇,喝口汤。”

程英接过,正要喝,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让开!快让开!郭将军受伤了!”

她手一颤,米汤洒出大半。

郭芙是申时初被抬回医馆的。

她并没有受新伤,但左臂旧创在厮中彻底崩裂,失血过多。再加上连续三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激战,体力透支,刚下城头便昏了过去。耶律齐被安置在内室,她则被抬到外间一张空置的木板床上。

程英赶到时,看见郭芙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左臂包扎处已被鲜血浸透,还在不断渗出。她立刻上前检查,眉头越蹙越紧。

“伤口崩裂,失血至少两升。”程英沉声道,“需要立刻止血缝合,再输补血汤药。”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剪开染血的纱布,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原本已开始愈合的刀伤,如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更麻烦的是,伤口周围有轻微溃烂,是连劳累、伤口未得休养所致。

程英先施针止血,银入郭芙左臂几处位。针入三分,郭芙身体微颤,却没有醒来——她太累了,累到连疼痛都无法唤醒。

止血后,程英开始清创。她用煮过的棉布蘸着药水,仔细清洗伤口每一处,刮去腐肉,动作轻柔却果断。腐肉刮去时,鲜血重新涌出,但很快又被银针止住。

陆无双在一旁递工具,看着表姐额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忍不住道:“表姐,你也歇歇吧,从早上到现在……”

“我没事。”程英声音平静,“针线。”

陆无双递过穿好羊肠线的缝针。程英接过,开始缝合伤口。针尖穿透皮肉,线拉紧,一针,又一针。她的手法极稳,针距均匀,仿佛在绣一幅精致的绣品。

但陆无双看得分明,表姐握针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不稳,是体力透支的征兆。

整整缝了三十七针。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程英长出一口气,眼前忽然一黑,险些栽倒。陆无双连忙扶住:“表姐!”

“没事……”程英站稳,甩甩头,“去煎药,方子照旧,加当归、黄芪各三钱,红枣十枚。”

陆无双应声去了。程英则打来清水,为郭芙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温热的布巾擦过额头、脸颊、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孩。

郭芙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忽然喃喃道:“齐哥……小心……”

程英动作一顿。她看着郭芙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骄纵过,任性过,犯过错,却也用二十年坚守弥补了自己的过错。如今她心中装的,是丈夫的安危,是襄阳的存亡,是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那些少年时的恩怨情仇,在生死面前,显得那么遥远而渺小。

程英继续为郭芙擦拭。擦到手时,她忽然注意到郭芙右手紧握着什么。轻轻掰开手指,掌心里是一截断木剑,只有手掌长短,断面参差,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程英认得这截断剑。很多年前,在桃花岛,她曾远远看见杨过在溪边刻木剑,郭芙在一旁看着。后来听说郭芙斩断了杨过的木剑,也斩断了杨过一臂。却没想到,这截断剑,郭芙竟珍藏了三十四年。

她轻轻将断剑放回郭芙掌心,为她盖好薄被。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不知还要打多久。

医馆里,伤员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伤势好转,而是许多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个丐帮弟子在帮忙搬运伤员,熬药的药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血腥混合的奇特气味。

程英走到医馆门口,望着北方城头。那里火光冲天,厮声隐约可闻。她忽然想起师父黄药师说过的话:“医者救一人,侠者救一城。但有时候,救一人即是救一城,救一城亦是为救一人。”

她当时不甚理解。如今站在襄阳城的烽烟里,看着满院伤员,忽然懂了。

攻城战持续到戌时方歇。

蒙古军扔下两千多具尸体,未能破城,终于鸣金收兵。襄阳守军也伤亡惨重,初步清点,战死八百余人,伤者逾千。城头处处焦黑,垛口多有破损,滚木礌石消耗殆尽。

但城,终究是守住了。

郭靖站在敌楼上,望着如水般退去的蒙古军,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深沉的疲惫。这一,他亲眼看着无数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其中有许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

“靖哥哥,”黄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下去歇歇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郭靖摇头:“让将士们先吃。还有,阵亡将士的遗体要妥善收殓,伤者要全力救治。抚恤银两……从我的俸禄里出。”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黄蓉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握了四十年降龙十八掌的手,此刻冰冷如铁,“程师妹在医馆忙了一整天,救治了三百多人。她还设了分诊处,分散救治压力,是个有章法的。”

郭靖点点头:“药师前辈教的好徒弟。”顿了顿,又问,“芙儿和齐儿怎么样了?”

“程师妹说,芙儿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半月。齐儿伤口崩裂,但无性命之忧,也要休养。”黄蓉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都是倔脾气。”

郭靖沉默良久,忽然道:“蓉儿,你说我们守襄阳,到底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黄蓉怔了怔,随即坚定道:“自然是对的。襄阳在,大宋半壁江山就在。襄阳若失,蒙古铁骑可直下荆襄,江南危矣。”

“我知道。”郭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蒙古营火,声音低沉,“可是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死去,我有时候会想,若是不守,让他们活下去,会不会……”

“靖哥哥!”黄蓉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种话,你说不得,想不得。你是襄阳守将,是武林泰斗,你若动摇,军心必溃。那些死去的将士,不是白死的——他们用命换来的,是城中十万百姓多活一,是大宋江山多守一。”

郭靖浑身一震。他看着妻子,这个相伴了四十八年的女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是啊,他不能动摇,哪怕心里再痛,也要挺直脊梁。

“你说得对。”郭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传令下去,连夜修补城墙,补充守城器械。蒙古军今虽退,但不出三,必会再来。”

“是。”黄蓉应道,却又柔声补充,“靖哥哥,你也保重身体。襄阳需要你,我需要你。”

郭靖转头看她,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回春堂里,程英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肩头中箭,箭矢已经取出,伤口不算深。程英为他清洗、敷药、包扎,动作依然稳准,但眼前已阵阵发黑。

“大夫,谢谢您。”小兵感激道。

程英微笑摇头:“回去好生休养,三后来换药。”

小兵蹒跚离去。医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十几个重伤员在内室,由陆无双和几个丐帮弟子照看。程英扶着药案,想要站直,却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程英抬头,看见黄蓉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眼中满是关切:“程师妹,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去歇歇吧。”

“师姐,我没事……”程英想要挣开,却发现自己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黄蓉不由分说,扶着她走到内室一张空榻前:“躺下。这是军令,也是师姐的命令。”

程英苦笑,只得依言躺下。身体一接触床板,无边的疲惫便如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她还是强撑着问:“城头……怎么样了?”

“蒙古军退了,城守住了。”黄蓉为她盖好薄被,“你救了三百多人,功德无量。”

程英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听见的是黄蓉轻柔的声音:“睡吧,师妹。有我在。”

这一睡,便是六个时辰。

程英再醒来时,已是次卯时。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两床棉被,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米粥。

陆无双趴在对面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捣药杵。医馆里很安静,重伤员们大多还在沉睡,只有轻微的鼾声和呻吟声。

程英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外间。晨光中的医馆一片狼藉——染血的纱布、用过的药罐、破损的衣甲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药味。但伤员们都得到了安置,呼吸平稳,生命无虞。

她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寒气入肺,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城头,守军正在换防。疲惫的士卒蹒跚走下城墙,接替的士卒沉默登城。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交接,自有一种沉重的庄严。

程英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黄药师教她医术时说过的话:“医者治伤,侠者治世。但乱世之中,伤即是世,世即是伤。你能救多少人,便能治多少世。”

她当时不懂。如今站在襄阳的晨光里,看着这座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城池,忽然明白了。

治伤,便是治世。救人,便是救国。

程英转身回到医馆,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青衫素影,在晨光中忙碌着,像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青草。

而城外,蒙古大营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厮,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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