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长信宫。
赏美阁的窗全开着,秋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满墙画卷哗啦作响。那些美人图、山水图、字画,在风里翻飞起伏,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魂。
沈清妩坐在窗前。
她已换了衣裳——绯色宫装脱下了,又换回那身月白绣玉兰的常服,袖口银铃在风里闷闷作响,像某种压抑的心跳。案上摊着那张脉络图,王昌的名字已被朱砂笔彻底涂黑,旁边新添了一行小字:
“寅时正,卒。毒,嫁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魏嵩”二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
“狗急跳墙,反噬将至。”
笔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不是宫女的步子,也不是侍卫的——那步子里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像读书人踱步,又像某种刻意的克制。
沈清妩没有抬头。
她知道是谁。
“谢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私闯公主寝宫,该当何罪?”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
片刻,谢临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有些闷:“臣奉陛下口谕,来向公主呈递王昌案的……新证据。”
“新证据?”沈清妩终于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谢临站在门外。
他今没穿绯袍,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不是官制,是寻常文士的款式,宽袍大袖,只在腰间束了条青玉带。头发也没戴冠,只用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疏冷。
他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黑沉沉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可沈清妩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却微微缩了缩——那匣子的材质,是沉香木。不是寻常的沉香,是产自南洋的千年沉水香,一寸木一寸金,有价无市。
“进。”她说。
谢临迈步进殿。
他没关门,任由秋风吹进来,将殿内的画卷吹得更乱。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住,将乌木匣子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沈清妩问。
“王昌的儿子,”谢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托臣交给公主的东西。”
沈清妩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着那个匣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谢大人好手段。王昌的儿子藏在江南,连魏嵩都找不到,你不但找到了,还让他……信你?”
“臣没让他信臣。”谢临淡淡道,“臣只是告诉他,这世上能替他父亲报仇的人,只有一个。”
“谁?”
“公主殿下。”
四目相对。
殿内的风忽然静了一瞬——不是风停了,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下来,将空气都凝住了。沈清妩看着谢临,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她一身月白,坐在满墙翻飞的画卷前,像朵开在血海里的莲。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帮我?”
“臣没帮公主。”谢临移开目光,看向那满墙的画卷,“臣帮的,是那些被魏党得家破人亡的人。王昌的儿子是其中一个,临州那四百七十二户……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公主昨夜在御书房说,您在算账。可有些账……不是用算盘能算清的。”
沈清妩笑了。
这次是真笑,唇角弯起,桃花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
“谢大人,”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子……在这朝堂上活不长的。”
“臣知道。”谢临抬眼,看向她,“可臣的父亲临死前说,人活一世,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遗臭万年。”
遗臭万年。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砸得很重。
沈清妩沉默了。
她看着谢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又起了,将一幅美人图吹落在地,“啪”一声轻响,惊破了殿内的寂静。
她终于伸手,打开了那个乌木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叠纸。
很厚的一叠,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最上面一张,是张地契——城南永昌坊,李记粮行隔壁,三间铺面的地契。
地契下方,压着一本账册。
不是沈清妩那种靛青封面的《价目实录》,是寻常商号用的流水账,蓝布封面,用麻线粗糙地装订着。她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那是……魏党私盐的账。
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数目,分销渠道……一笔笔,一桩桩,记得清清楚楚。最早的记录,是章和元年正月——整整三年,这条私盐线,从江淮到京城,再从京城分销到北境、西陲,利润何止百万。
而账册的最后几页,记着另一件事:
军械走私。
时间:章和二年秋。
货物:弓弩三千张,箭矢五万支,甲胄一千副。
买家:北狄右贤王部。
经手人:魏嵩长子,魏延。
沈清妩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在腔里炸开了,滚烫的,灼人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临:“这账册……哪来的?”
“王昌记的。”谢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他不是傻子。跟魏嵩这种人做事,不留点后手,怎么活?这账册他抄了两份,一份藏在老家祖坟的棺材里,一份……交给了他在江南的表兄。”
“表兄?”
“就是收养他儿子的那个人。”谢临顿了顿,“那表兄去年赌钱输光了家底,把账册抵押给了扬州盐商。臣找到他时,他已经病得快死了,临终前把这匣子给了臣,说……‘交给该给的人’。”
该给的人。
沈清妩看着那本账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账册,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蓝布封面粗糙,硌得口生疼。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八年来,握在手里的……最烫的东西。
“谢临,”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谢大人”,“你把这些给我,想要什么?”
谢临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想知道一件事。”
“说。”
“公主那十七本账册里,”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有没有臣父亲的名字?”
殿内的风,骤然停了。
沈清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月白衣裙在窗边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可那张脸却隐在逆光里,看不清神情。
许久,她轻声问:“你父亲……是谁?”
“洛州知府,谢知远。”谢临一字一句道,“章和元年冬,因清查粮仓亏空,触了魏党利益,被‘山匪’截于洛水畔。尸首捞上来时,口着三支箭——是军中的制式箭。”
他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沈清妩心上。
她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账册里某个角落——第十七册,第三十四页。那里记着一个名字:谢知远。
后面跟着价码:三百两。
不是买命的价。
是卖命的价——是魏嵩付给某个“山匪”头子,买谢知远一条命的价。
她睁开眼,看着谢临,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拔步床前,按下暗格。
“咔哒”。
第十七册账本弹出来。
她拿着它,走回书案前,翻到第三十四页,摊开在谢临面前。
“有。”她说,声音很轻,“三百两。”
谢临看着那一页。
看着父亲的名字,看着那个冰冷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知远”三个字,拂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原来……”他喃喃,“只值三百两。”
只值三百两。
一条清官的命,一个父亲的命,一段血海深仇的起点。
只值……三百两。
沈清妩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看着那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那个雪夜,她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也是这样——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口堵着什么,快要炸开。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谢临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玉。可谢临的手更凉,像冰。
“不止三百两。”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这账……我重新算。”
她拿起朱砂笔,在“三百两”旁边,重重划了一道。然后提笔,在旁边写:
“无价。”
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待血偿。”
写罢,她搁笔。
朱砂艳红,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道新鲜的、滚烫的伤。
谢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沈清妩,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
凝结成一种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像出鞘的剑。
“公主,”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臣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清妩沉默片刻,翻开账册的下一页。
那里记着更详细的内容:
“章和元年冬月十七,洛州知府谢知远赴京述职,途经洛水,遇‘山匪’截。匪首张彪,原为边军百夫长,因酗酒闹事被革职,后落草为寇。当率三十七人,伏于洛水畔,弓弩齐发,谢知远身中三箭,当场毙命。”
她顿了顿,继续念:
“事后,魏嵩付张彪白银三百两。张彪次年春醉酒失足,坠崖而亡。其手下三十七人,半年内或暴毙,或失踪,无一活口。”
念完,她合上账册。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檐铃的声音,叮当,叮当,敲得人心头发慌。
许久,谢临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秋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阳光正好。可他知道,这片天空下,埋着多少血,多少泪,多少……永不瞑目的冤魂。
“公主,”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您那三十四本待写的账册……算臣一本。”
沈清妩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月白常服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那背影笔直,瘦削,却像柄即将出鞘的剑。
“好。”她说。
一个字,很轻。
却重如千钧。
谢临转身,看向她,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接下来……公主打算怎么做?”
沈清妩垂眼,看向案上那本蓝布账册。
私盐,军械,北狄……
每一条,都足以让魏家……万劫不复。
“等。”她轻声说,“等王昌的案子审结,等魏嵩坐不住,等他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来。”
她顿了顿,抬眼,眼中掠过一丝疯戾的光:
“然后,一刀——”
“斩尽绝。”
窗外,秋阳正烈。
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盟约的烙印。
殿内,画卷还在风里翻飞。
美人图,山水图,字画……
而在那满墙的画卷最深处,那幅青衫画像静静悬挂。
画中人依旧清冷,腕间那道疤,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像某种不灭的印记。
又像……
燎原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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