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凌晨四点,天边还嵌着未褪尽的星子,夜色像一块厚重的灰布,笼罩着整个社区。一阵老旧闹钟的“滴答”声过后,李守义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带着未醒的疲惫,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早已全白,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那是常年与风雨为伴、与尘埃为伍留下的印记。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尘,指关节肿大得有些变形——这一世,他是一名社区保洁员,守着几条街巷,握着一把扫帚,扫尽尘埃,也扫着自己一辈子的艰辛与坚守,藏着不为人知的苦,也藏着细碎的暖。

卧室里很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老旧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衣服,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床的另一侧,老伴张桂芬还在熟睡,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有些急促,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老伴今年六十岁,五年前得了严重的哮喘,还有风湿骨病,常年离不开药,稍微受凉、劳累,就会发病,咳嗽不止,呼吸困难,连下床走路都成了奢望。

李守义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熟睡的老伴。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保洁服,衣服的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破,他用针线简单缝过,针脚粗糙,却格外结实。再穿上一条厚棉裤,一双防滑的旧胶鞋,鞋里垫着厚厚的旧棉絮,那是他自己亲手絮的,虽然不好看,却能勉强挡住冬的寒冷。常年凌晨在外清扫,他的腿也落下了病,一到阴雨天、冷天,膝盖就疼得钻心,走路一瘸一拐,却从来没有耽误过一天工作。

他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老伴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呼吸也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他又掖了掖老伴身上的被子,小声呢喃:“桂芬,我去上班了,你好好躺着,按时吃药,等我回来给你做饭。”老伴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只是眉头舒展了些许。

李守义的心里,一阵酸涩。他和老伴一辈子无儿无女,年轻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工地打工,省吃俭用,只想攒点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没想到,老伴年纪大了,却得了一身的病。如今,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每月两千多块钱的保洁工资,既要给老伴买药用,还要维持两个人的基本生计,紧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知道,他一旦倒下,老伴就彻底没了依靠。

轻轻带上房门,李守义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还有一个破旧的垃圾袋,慢慢走下楼。凌晨的社区,格外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街巷里堆积的落叶和垃圾。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攥着扫帚柄,攥得指节发白,连带着胳膊都有些发麻。

他负责的片区,有三条街巷,还有一个小型社区广场,总面积不算小,却是整个社区最脏乱的地方——靠近菜市场,来往的人流量大,垃圾也多,尤其是早上,摊贩们留下的菜叶、塑料袋、果皮纸屑,堆积在路边,寒风一吹,四处飘散,清扫起来格外费力。而且,街巷两旁有很多老房子,没有电梯,居民们常常把垃圾随手扔在楼下,甚至从楼上往下抛,增加了不少清扫难度。

李守义没有抱怨,只是握紧扫帚,从社区门口开始,一点点清扫起来。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落叶和垃圾被扫帚聚拢在一起,他弯腰,用簸箕一点点装起来,倒进垃圾袋里。每弯腰一次,膝盖就疼得钻心,他只能慢慢直起身,揉一揉膝盖,缓一缓,再继续弯腰劳作。

寒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浑身发抖,保洁服单薄,本挡不住刺骨的寒冷,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扫帚在手里都有些握不稳。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红薯,那是他早上出门前,从锅里蒸好的,也是他的早饭。他咬了一口,红薯已经凉透了,硌得牙酸,却能勉强填填肚子,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一边啃着红薯,一边清扫街巷,不敢停歇——他要在早上七点居民出门前,把所有街巷和广场清扫净,还要把垃圾运到指定的垃圾桶旁,不然,就会被领导批评,甚至扣工资。

六点多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居民们渐渐有了动静,陆续有人走出家门,上班、买菜、送孩子上学。李守义依旧低着头,认真地清扫着,不放过任何一片落叶、一个烟头、一张纸屑。有居民路过,会随手把手里的垃圾扔在他刚清扫净的地面上,他没有呵斥,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进垃圾袋里,有时候,还会笑着对居民说:“麻烦下次扔到垃圾桶里,谢谢了。”

大多数居民,都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着“对不起”,下次也会特意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可也有少数居民,不以为然,依旧随手乱扔,甚至会不耐烦地呵斥他:“你不就是个保洁员吗?扫垃圾就是你的本分,多管闲事!”每当这时,李守义都会默默低下头,继续清扫,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咽进肚子里——他没有文化,没有本事,除了扫垃圾,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

“李大爷,您又这么早啊,辛苦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李守义抬起头,看到是住在社区里的小姑娘林晓,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门,路过他清扫的街巷。林晓的父母工作忙,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会把林晓托付给李守义照看一会儿,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

李守义连忙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慈祥:“晓晓,上学去啊?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常年吹风、劳累留下的毛病。

林晓跑到他身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递到他手里:“李大爷,这个包子给您吃,我妈妈早上刚买的,还热着呢。您天天这么早扫垃圾,太辛苦了,吃个包子暖暖身子。”

李守义的眼眶微微一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晓晓,你自己吃,大爷不饿,大爷已经吃过红薯了。”他舍不得吃这个包子,他知道,一个包子虽然不贵,却是小姑娘的一片心意,而且,他也想省下一点钱,给老伴买更好一点的药。

“不行不行,”林晓固执地把包子塞进他手里,噘着小嘴说,“李大爷,您必须吃,不然,我就不走了。您要是不吃,我妈妈也会说我的。”说着,就假装生气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李守义看着小姑娘固执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再也忍不住,接过包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晓晓”。包子热乎乎的,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些许寒冷,也驱散了他心里的委屈和心酸。他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放进兜里,舍不得立刻吃,他想带回家,留给老伴吃——老伴常年卧病在床,很少能吃到这么热乎乎的包子。

“李大爷,我走啦,下午放学再来看您!”林晓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开了,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李守义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嘴角依旧挂着笑容,心里充满了暖意。这份来自小姑娘的善意,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就像冬里的一缕暖阳,照亮了他艰难的生活,也给了他继续撑下去的勇气。他握紧扫帚,继续清扫街巷,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膝盖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早上七点多,所有的街巷和广场,终于清扫净了。地面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个垃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李守义把装满垃圾的垃圾袋,一个个搬到指定的垃圾桶旁,每搬一个,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腰弯得像一张弓,口喘得发疼,膝盖也疼得厉害,可他不敢停歇,直到把所有垃圾都搬完,才敢找一个墙角,慢慢坐下来,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和肩膀。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热乎乎的包子,小心翼翼地剥开,分成两半,一半放进兜里,另一半,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包子很软,很香,这是他这几天,吃到的最温热、最好吃的东西。他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想着老伴,想着老伴吃到包子时,脸上会露出的笑容,心里就充满了期盼。

休息了十几分钟,李守义站起身,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巡查街巷,时不时地弯腰,捡起居民随手扔掉的垃圾。他的工作,不只是早上清扫一次,还要一整天巡查,保持街巷的净整洁,直到傍晚六点,才能下班回家。

中午十二点,到了换班吃饭的时间,同事老王过来换他,让他回家吃饭、休息一会儿。老王和他一样,也是一名社区保洁员,年纪相仿,也知道他的难处,平时,总会多帮他照看一会儿,有时候,还会给他带一份热饭。

“守义,你赶紧回家吧,给你老伴做饭,这里有我呢,下午你晚点来也没事。”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

李守义连忙笑着说:“谢谢你啊,老王,又麻烦你了。我尽快回来,不耽误你的事。”他心里很感激老王,这些年来,老王一直很照顾他,在他老伴发病、没人照看的时候,是老王帮他照看老伴;在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是老王帮他承担一部分工作;在他没钱给老伴买药的时候,是老王主动借钱给他,从不催他还钱。

告别了老王,李守义匆匆往家走。他的家,就在社区旁边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没有电梯,他住在四楼,每天上下楼,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膝盖疼得厉害,每上一个台阶,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才能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走进卧室,看了看老伴。老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有些急促,看到他回来,连忙露出笑容:“守义,你回来了,累不累?”

李守义连忙走过去,扶着老伴,摸了摸她的额头,笑着说:“不累不累,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就从兜里掏出另一半包子,递到老伴手里,“你看,这是晓晓给我的包子,还热着呢,你赶紧吃,补补身子。”

张桂芬看着手里的包子,眼眶微微一热,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守义,你辛苦了,你自己吃吧,我不饿,我知道你也没吃好。”她知道,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好东西,都舍不得自己吃,都留给她,而他自己,却常常啃冷红薯、吃硬馒头,凑活一顿饭。

“我吃过了,”李守义连忙摆手,笑着说,“我吃了一半,这一半,特意留给你的,你赶紧吃,不然,就凉了。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身体才能慢慢好转,才能陪我一起,好好过子。”

张桂芬看着老伴慈祥的笑容,听着他温暖的话语,再也忍不住,接过包子,慢慢吃了起来。包子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暖到了心底,也酸到了心底——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伴,没能陪他享一天福,反而拖累了他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在辛苦奔波,忍气吞声。

李守义坐在老伴身边,看着她吃包子,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只要老伴能好好的,只要能陪着老伴,哪怕再辛苦,哪怕再委屈,他也愿意。

等老伴吃完包子,李守义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让她按时吃药,然后,才匆匆走进厨房,准备自己的午饭。厨房里,只有一点大米、一点青菜,还有几个土豆,那是他昨天晚上买的,很便宜。他简单地煮了一碗稀粥,炒了一盘土豆丝,没有放油,没有放盐,清淡无味,可他却吃得很香——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子,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给老伴买药,他就很满足了。

匆匆吃完午饭,他没有休息,连忙给老伴擦身、翻身,按摩她僵硬的手脚,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就匆匆出门,赶回社区,继续工作。他不敢多休息,生怕耽误工作,生怕被领导批评、扣工资,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来养活自己和老伴。

下午的阳光,虽然不算强烈,却也有一丝暖意,照在身上,稍微缓解了一点冬的寒冷。李守义依旧拿着扫帚,巡查着街巷,时不时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遇到居民,会笑着打招呼,遇到随手乱扔垃圾的居民,会耐心地劝说。有熟悉的居民,会给他递一杯热水,会和他聊几句话,这份零星的善意,一点点温暖着他的心房,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可命运的苛待,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和努力,就有所眷顾。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瞬间就把他的保洁服浇透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没有躲雨,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雨水把街巷冲刷得一片泥泞,落叶和垃圾被雨水浸泡,粘在地面上,很难清扫,而且,雨水还会把垃圾冲到下水道口,堵塞下水道,一旦下水道堵塞,雨水就会漫到街巷里,影响居民出行。

他握紧扫帚,冒雨清扫着街巷,一点点把落叶和垃圾扫到一边,又用簸箕把垃圾装进垃圾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下水道口的垃圾清理净,让雨水能顺利流进下水道。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疼得他浑身发抖,手脚冻得僵硬,膝盖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可他不敢停歇,只能硬扛着——他要尽快把街巷清扫净,把下水道疏通好,不能影响居民出行,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不能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浑身的力气,也一点点被抽,口疼得发闷,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他想找一个地方,躲躲雨,歇一歇,可他知道,他不能——他一旦停下来,街巷就会变得一片狼藉,下水道就会被堵塞,居民出行就会受到影响,他不能这么做。

就在他疏通最后一个下水道口的时候,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地面上,扫帚和簸箕,也掉在了一边。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动不了,冰冷的雨水,依旧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身上,浑身冰冷,膝盖的疼痛,口的闷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他躺在泥泞的地面上,看着漆黑的天空,耳边仿佛响起了老伴微弱的呼唤,想起了小姑娘林晓慈祥的笑容,想起了同事老王真诚的帮助,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的艰辛与坚守。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大的奢望,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子,想好好照顾老伴,想靠自己的努力,挣一点钱,给老伴买药,让老伴能少受一点苦,可命运,却一次次地捉弄他,让他尝遍了世间的苦难。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家里太穷,吃不饱,穿不暖,早早地就辍学了,跟着父母下地活,后来,又去工地打工,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没有享过一天福。他想起了自己和老伴年轻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工地打工,一起省吃俭用,一起憧憬着未来,那时候,虽然辛苦,却很幸福,虽然贫穷,却很踏实。他想起了老伴发病的时候,自己背着老伴,一步步往医院跑,一路上,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可一想到老伴,一想到自己是老伴唯一的依靠,他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雨水越下越大,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浑身的疼痛,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这一辈子,太累了,太辛苦了,他终于可以歇歇了,终于可以摆脱所有的苦难,去陪那些曾经离开他的人了。他舍不得老伴,舍不得小姑娘林晓,舍不得同事老王,舍不得那些曾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可他真的太累了,再也撑不下去了。

他轻轻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下辈子,不用再做一名保洁员,不用再冒雨、吹风、扫垃圾,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不用再独自硬扛所有苦难;祈祷下辈子,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能和自己爱的人,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能尝遍世间的暖,不再受世间的苦;祈祷下辈子,能有能力,去帮助那些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的人,去传递这份曾经温暖过他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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