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我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回书页间,抬头看窗外。路灯刚亮,街对面的小饭馆支起了摊子,油锅滋啦作响,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炒面。母亲还在裁缝铺忙活,登记本上记了二十三单,六百多块收入,比第一天还多。这钱挣得踏实,但也累人。

姐姐明天就回来了。

她要在裁缝铺帮忙,剪布、烫衬、叠成品,些不碰机器的活儿。可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南巷的手绘瓷杯,是那篇《城乡经济》里的青年创业故事,是非遗办征集作品的消息。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越想越清楚:我们家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裁缝铺能解眼前急,但长远看,得有第二条路。

而姐姐,她会画瓷。

第二天中午,我在车站接到她。她背着个旧帆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点风尘仆色。看见我,她笑了笑:“等久了吧?”

“刚到。”我把她的包接过来,“走,先回家放东西。”

路上她说起厂里最近的事,说工友都开始找副业,有人卖鞋垫,有人夜里摆摊烤红薯。我说:“咱家也有新机会,待会儿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回到家,我把水壶坐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封面是学校作业本那种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和班级。我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词:**陶瓷?南巷?手绘?婚庆?**

“你看这个。”我把本子递给她,“昨天有个阿姨来改旗袍,说是女儿结婚,订了一百套手绘瓷杯当回礼,一对三百二十八,档期排到半个月后。”

姐姐接过本子,低头看。

“我不光听她说。”我指着旁边杂志,“《城乡经济》上也有写,现在年轻人结婚讲究个性,钻戒之外还要定制工艺品。有个县的人专门做这个,月入过万。”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纸页。

“你还记得吗?”我说,“妈说过,你技校时候学过两个月陶瓷绘画,画过茶杯、小碗,还有存钱罐。”

她抬起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就学了点皮毛。”

“可你不是零基础。”我说,“别人从头开始练都要半年,你只要捡起来就行。”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喝了口我倒的热水:“画画是一回事,做成生意是另一回事。拉坯、烧制、上釉,哪样都不简单,更别说还得懂市场、接订单、谈价格。”

“没人让你一步到位。”我说,“咱们先从小处试。你现在回来帮工,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可家里要真正翻身,得两条腿走路。裁缝是一条,陶瓷可以是第二条。”

她看着我:“你要我去学?”

“我想让你去看看。”我说,“南巷那边有作坊,公开做活,外头能看见里头的人怎么画杯子、怎么晾胚。你不一定要马上动手,就是看看,心里有个数。”

她皱眉:“看再多也没用,自己不动手,不知道难在哪。”

“那就去亲眼看看。”我说,“明天我去带你转一圈,就在外面瞧,不打扰人家。你看了再说要不要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回来,是想着能帮你妈分担点。我要花时间学新东西,万一不成,耽误了铺子的活儿,怎么办?”

“你现在来帮工,确实是帮大忙。”我说,“可正因为你能帮上忙,我才敢提这事。你要是不来,家里连眼前都顾不过来,哪还想得到以后?正因为你回来了,我们才能腾出手,往前多看几步。”

她低头拨弄杯沿,没反驳。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我说,“就算三个月没成果,咱们也不亏——可万一成了呢?”

屋里安静下来。水壶开了,发出尖锐的哨音。我起身关火,把水倒进暖瓶,又给她续了杯。

“我不是你非得。”我说,“我只是觉得,机会摆在眼前,不该就这么错过。你小时候喜欢画画,妈也说过你有天赋。那时候家里穷,什么都不敢想。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墙上,映出电线杆的影子。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行吧,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第二天下午一点,太阳正高。我们骑车往南巷去。路上她一直没怎么开口,我就讲些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拖堂最狠,哪个同学考试抄错答题卡。她偶尔笑一下,气氛松了些。

南巷是个老居民区,夹在两条主路之间,巷子窄,两边房子低矮,墙皮剥落,但门面不少都改成了小店。我们顺着人流走,很快看到一家门脸不大、挂着“手绘陶坊”木牌的铺子。

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晾着半的瓷胚,有杯子、盘子、小碗,上面画着花鸟、名字缩写、结婚期。窗玻璃没窗帘,能直接看见里面几个年轻人围桌坐着,手里拿着细笔,在杯子上一笔一笔描图案。

姐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我指了指窗内一个穿灰T恤的女孩:“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手法挺稳,画一朵玫瑰至少得十分钟,一笔都不能抖。”

她盯着看。

另一个小伙子正在练签名款,反复涂改,边上堆着好几个废胚。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像是高中生模样,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画卡通猫头。

“没人天生就会。”我说,“都是练出来的。你看那个女孩,手腕贴着桌沿,是为了稳住力道;那个男孩改了七八遍,说明允许犯错。这不是神秘手艺,就是熟能生巧。”

她慢慢走近两步,贴着窗户看。

“这种杯子,成本不高。”我说,“泥胚是统一做的,画上去的内容个性化,工时也不长。一对杯子,画半小时,收三百多,利润不小。关键是需求旺,婚庆、纪念、送礼都用得上。”

她低声问:“你知道他们怎么接单的吗?”

“应该是在店里留联系方式,或者熟人介绍。”我说,“我看杂志上说,有人专门在婚礼公司挂单,提前谈好分成。”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一个正在画双人肖像的学徒身上。那人用铅笔先打底稿,再勾线,最后上色,步骤清晰。

“我记得……”她忽然说,“以前老师傅教过,画人脸要先定五官比例,眼睛在头部二分之一处,鼻子占三分之一。用细狼毫,蘸料要少,一层层叠加。”

我看着她:“你还记得?”

她点点头:“有些东西,像骑自行车,久了不碰,但一上手就知道怎么用力。”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有个顾客推门进去,拿了两个空白杯出来,让店员登记信息。原来是可以自带容器,现场定制。

“他们还收散客。”我说,“不限于婚庆。生、乔迁、毕业都能做。只要有人愿意画,就有活儿。”

她终于转过身,背靠墙站着,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她眯起眼。

“我是怕……”她声音很轻,“花了时间,结果画不好,又耽搁了铺子的活儿。”

“不会耽搁。”我说,“你现在回来,是帮妈顶一阵。等铺子走上正轨,或许能请个人剪布烫衬,你就不用天天守着。到时候你学陶瓷,白天去练,晚上回来住,两头都不误。”

她摇头:“学这个得连续投入,断一天手就生。”

“那就先定三个月。”我说,“每天两小时,早上或傍晚,不影响铺子高峰时段。三个月后,如果你觉得没希望,就彻底放下,专心做衣服。如果有点起色,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她看着我:“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说,“家里现在情况比去年强多了。爸有驾照,随时能跑短途;妈的裁缝铺开了张,收入稳定;我上学也不用愁学费。我们不是在赌命,是在找机会。你去学陶瓷,不是孤注一掷,是多一条路。”

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烟头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变了点。

不再是犹豫,也不是抗拒。

是一种……准备试试的认真。

“好吧。”她说,“我愿意学。”

我没激动,也没跳起来。只是嗯了一声,像她刚才那样,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在,云淡风轻。

“那咱们回去吧。”我说,“明天开始,先打听哪儿能练手。今天你看了,心里有谱了,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来。”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停车处走。

路上她忽然说:“我记得老师傅说过一句话——瓷器不怕画错,怕的是不敢下笔。”

我笑了:“那你第一笔,别选太难的。画个名字缩写,或者一朵小花,试试手感就行。”

她也笑了笑:“嗯,先从简单的开始。”

我们推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边有人在修自行车,铁链咔哒响;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红亮亮的一串串;两个小孩追着跑过,踩得积水飞溅。

走到家门口,我把车停好,回头对她说:“今天你答应了要学,这事就算起步了。以后遇到难处,正常。但记住一点——你不是一个人在试,是我们一起在闯。”

她看着我,点了下头。

屋里灯还没开,她先进去放包。我站在门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三个字:

**开始了。**

然后合上本子,走进屋去。

水壶坐在炉子上,凉着。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