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黄土高原的四月,风里还夹着砂砾。陈树推开村委会窑洞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他是西安来的大学生村官,到枣林沟三个月了,还是不适应这里的燥和荒凉。

桌上放着一个快递包裹,寄件人空白,收件人写着“枣林沟村官陈树”。他拆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纸质泛黄,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着:

“枣林沟有三忌:一忌闰月娶亲,二忌收无名礼,三忌烧纸新娘。若犯其一,七必结冥婚。——1979年4月,前任村官赵建国遗笔”

陈树皱眉,把笔记本扔到一边。又是封建迷信。他来之前就听说了,枣林沟是全县最“落后”的村子,各种怪规矩一堆。上任村长老栓头见他的第一天就说:“陈部,别的俺都听你的,就是村里的老规矩,不能破。”

什么老规矩?闰月不能结婚,红白喜事不能收无名礼,还有——最荒唐的——村东头那座无主荒坟,每逢闰月会“收到”纸扎的新娘,绝对不能烧,要等它自己风化。

“老栓叔,这都二十一世纪了……”陈树当时还想讲道理。

老栓头磕了磕烟袋:“陈部,你年轻,不懂。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

陈树没当回事。直到今天,他翻看村里的户籍档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枣林沟最近五次闰月(1998、2001、2004、2006、2009),每次都有人暴毙。死亡证明上写的都是“意外”或“突发疾病”,但死亡期都在闰月结束后的第七天。

太巧了。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继续往下翻。赵建国的字迹很工整,记录了他1979年在枣林沟的见闻:

“4月15,初到枣林沟。村东有荒坟,无碑无主,村民谓之‘鬼新郎坟’。问其故,皆避而不答。”

“4月28(闰三月十五),夜闻唢呐声,循声至荒坟,见坟前立一纸人,红衣红鞋,面敷白粉,两颊涂红,状极诡异。村民言,此‘纸新娘’,每逢闰月必现,须置之不理,七后自毁。”

“5月5,纸新娘仍在。村民恐慌,言‘新郎等不及了’。是夜,村中老光棍李瘸子暴毙,死时身穿红衣,面带笑容。村民为其与纸新娘办冥婚,合葬于荒坟旁。”

陈树合上笔记本,后背发凉。1979年闰三月,2001年也闰三月,那年死了谁?他翻看死亡记录:2001年5月,村民王守财,五十二岁,单身,死于脑溢血。死亡期:5月7,正是闰三月结束后的第七天。

他继续往前翻:1998年闰五月,死了张寡妇;2004年闰二月,死了刘哑巴;2006年闰七月,死了赵老六;2009年闰五月,死了孙驼子。

全是单身,全是村里的“边缘人”。

陈树站起来,走到窑洞外。枣林沟建在一条涸的河沟两侧,几十孔窑洞依山而凿,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村东头那片荒地,他去看过——确实有座坟,没有墓碑,坟头长满枯草,周围散落着一些纸灰和香烛残迹。

今年又是闰年,闰四月。今天已经是闰四月初八。

陈树心里一动,朝村东头走去。

荒坟还在老地方。但坟前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真人大小的纸扎人偶,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立在黄昏的风里。

纸新娘。

陈树走近了看。纸人扎得很精致,眉眼用毛笔勾勒,嘴唇涂着鲜红的颜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嫁衣的褶皱都做出来了,袖口还绣着金色的花纹。最诡异的是,纸人的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

“聘礼收讫,七成婚。”

陈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陈树”。

他的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镯子滚出来,在黄土上泛着冷光。

“谁的!”陈树抬头四望。荒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他捡起镯子,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用毛笔小楷写着:“民国三十三年,陈氏子毁约,今当偿还。”

陈树姓陈,但他家祖籍关中,跟这陕北的枣林沟八竿子打不着。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那时候他爷爷都还没出生。

他拿着镯子和纸条回到村委会,老栓头已经等在窑洞里了。老人看到陈树手里的东西,脸色骤变。

“陈部,你……你收了聘礼?”

“这是恶作剧!”陈树把东西扔在桌上,“老栓叔,村里谁对我有意见,直说,别搞这套!”

老栓头颤抖着手拿起银镯子,对着光看:“这不是恶作剧……这是‘鬼聘’。陈部,你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那座荒坟里埋的,不是‘鬼新郎’。”老栓头坐下来,点烟的手在抖,“是‘鬼新娘’。她等的也不是新郎,是毁约的人的后代。”

陈树听得一头雾水:“老栓叔,你说清楚点。”

老栓头狠狠吸了口烟,开始讲述一个陈树从未听过的故事: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枣林沟还不叫枣林沟,叫陈家堡。村里的大户陈老爷有个独子,叫陈继祖,在省城读书,思想进步。那年闰四月,陈继祖回家,说要解除一桩娃娃亲——他三岁时,陈老爷和邻村的苏家定亲,把苏家女儿苏绣娘许给了他。但陈继祖在省城有了新式恋人,要自由恋爱。

苏绣娘是个传统女子,听说被退婚,当天夜里就上了吊。按规矩,未婚横死的女子不能入祖坟,苏家就把她埋在村东头的乱葬岗。下葬那天,陈继祖良心不安,去坟前磕了三个头,说:“今生负你,来世必还。”

“结果呢?”陈树问。

“结果陈继祖连夜回了省城,再没回来。”老栓头说,“但苏绣娘不甘心。她死后的第一个闰四月,坟前出现了第一个纸新娘——是她自己扎的,还是别人放的,没人知道。纸新娘手里捧着聘礼,谁收了,七内必死,死后与苏绣娘合葬,算是‘还了债’。”

“所以这些年死的人……”

“都是‘替身’。”老栓头叹气,“苏绣娘要的是陈继祖,但陈继祖早死了,他的后代又找不到,就只好找别人顶替。可是替身终究不是正主,所以她年年等,每逢闰月就送纸新娘出来,提醒村里人:债还没还。”

陈树感到荒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陈继祖的后代!”

老栓头看着他:“陈部,你叫陈树,你爷爷是不是叫陈继业?”

陈树一愣。他爷爷确实叫陈继业,去世十几年了。

“陈继业就是陈继祖的亲弟弟。”老栓头说,“当年陈继祖逃婚,陈老爷气得病倒,把家业传给了二儿子陈继业。陈继业后来搬去了西安,但他这一支,还是欠着苏绣娘的债。”

陈树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父亲说过,爷爷确实是从陕北迁到西安的,但具体哪个村,父亲也说不清,只说“一个穷山沟”。

“所以纸新娘是来找我的?”

“恐怕是。”老栓头说,“镯子上刻了你的名,聘礼你收了,按规矩,七内……”

“七内我必须死?”陈树打断他,“老栓叔,我是党员,我不信这套!”

“信不信由你。”老栓头站起来,“但陈部,我劝你一句:今晚把纸新娘烧了。烧了,也许还有转机。”

“烧了?笔记本上不是说不能烧吗?”

“那是收聘礼之前。”老栓头眼神复杂,“收了聘礼,规矩就变了。要么七后死,要么今晚烧了纸新娘,赌一把。”

陈树看着桌上的银镯子,金属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理智告诉他,这全是迷信,是巧合,是村里有人装神弄鬼。但那个纸新娘太真实了,镯子上的名字太准了,还有那些死亡记录……

“好,我烧。”

晚上九点,陈树提着煤油灯,抱着一捆柴火,再次来到荒坟前。纸新娘还站在那里,红盖头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在呼吸。

他堆好柴火,把纸新娘搬上去。纸人很轻,轻得不像话,仿佛里面是空的。陈树划燃火柴,扔进柴堆。

火苗蹿起来,瞬间吞没了纸新娘。火光中,纸人的脸开始融化,颜料流淌,像在流泪。陈树突然听到一声叹息,很轻,很哀怨,从火堆里传出来。

他后退一步,但声音如影随形:

“毁约……毁约……”

“陈继祖……负我……”

“你来还……你来还……”

火越烧越旺,纸新娘化为灰烬。陈树看着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松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生。

他转身回村,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脚步声不对。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陈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荒坟和一堆灰烬。

但他低头看,黄土上确实有两行脚印:一行是他的,另一行……是一双小脚的印记,像是女人穿的绣花鞋。

脚印从他烧纸的地方开始,一直跟着他,走到他脚下。

陈树头皮发麻,拔腿就跑。跑回村委会,锁上门,喘着粗气。他看向窗外,月光下,村道空荡荡的,没有脚印,没有人。

一夜无眠。

第二天,陈树被敲门声惊醒。开门是老栓头,脸色铁青:“陈部,出事了。”

“怎么了?”

“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老栓头声音发抖,“梦见一个穿嫁衣的女人,在村里走来走去,挨家挨户问:‘看见我新郎了吗?’”

陈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昨晚,你烧纸新娘之后。”

陈树跟着老栓头在村里走了一圈。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做那个梦,细节一模一样:女人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手里捧着一对银镯子,挨家挨户敲门。有人大着胆子问:“你新郎是谁?”女人回答:“陈树。”

陈树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枣林沟的梦境。

“这是心理暗示。”陈树强作镇定,“大家听说我收了聘礼,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一个村民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今夜子时,荒坟成礼。”

“这是早上在我家门缝里发现的。”村民说,“不止我家,村里三十多户人家都收到了。”

陈树接过纸,手感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纸,薄而韧,泛黄,上面有隐约的纹路。他仔细看,突然意识到:这是扎纸人用的纸。

“陈部,现在咋办?”村民们围上来,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埋怨。

“报警。”陈树说,“这是有人装神弄鬼,恐吓部群众!”

他打了派出所电话。下午,两个民警来了,听了情况,看了纸条和镯子,也认为是恶作剧。他们走访了村里几个有名的“神棍”,但没有发现线索。

“陈同志,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民警问。

陈树想了想:“我推行新村规,禁止土葬,要求火化,有些老人不满意。”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民警说,“这样,我们今晚留两个人蹲守,看看是谁在搞鬼。”

夜幕降临。两个民警藏在荒坟附近的土坡后,陈树在村委会等着。子时将近,村里静得出奇,连狗都不叫。

陈树看着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他坐不住,走到窑洞外,望向村东头。月光很亮,能看见荒坟的轮廓,还有……坟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嫁衣的人。

陈树心头一紧,拿起手电筒冲过去。两个民警也从埋伏点出来,三人一起跑到坟前。

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但不是什么鬼新娘,而是一个纸扎人——和昨晚烧掉的那个一模一样,红衣红鞋,红盖头,手里捧着木盒子。

“谁的!”民警厉声喝问。

无人应答。

陈树上前,打开木盒。里面还是一对银镯子,但这次镯子上刻的是:“今夜成婚”。

突然,纸新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主地、缓缓地抬起了手臂,指向陈树。盖头下传出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纸人没有嘴),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

“时辰到了。”

两个民警愣住了,其中一个下意识掏枪:“什……什么东西!”

纸新娘开始移动,不是走,是飘,朝着陈树飘过来。红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陈树看见了盖头下的脸——不是纸脸,是一张真人的脸,苍白,年轻,眼睛空洞,嘴角却带着笑。

“抓住它!”陈树大喊。

一个民警扑上去,手穿过纸人的身体——是空的!纸新娘只是个幻影,或者说是某种投影。但那个木盒子是真实的,掉在地上,镯子滚出来。

纸新娘继续飘向陈树,越来越近。陈树想跑,但腿动不了。他看见纸新娘伸出了手,那只手从纸袖子里伸出来,却是真实的女人的手,苍白,纤细,指甲涂着红色。

手触碰到陈树的额头,冰凉刺骨。

然后,纸新娘消失了。

两个民警目瞪口呆。陈树摸了摸额头,没有伤口,但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朱砂点的,擦不掉。

“陈……陈同志,这……”民警语无伦次。

陈树看着地上的镯子,捡起来,发现镯子内侧多了一行小字:“聘礼已收,名分已定。”

回到村委会,陈树对着镜子看额头上的红印。印记很淡,像胎记,形状像……一朵梅花?不,是一个字,一个篆书的“苏”字。

他查手机,篆书“苏”字确实长那样。

苏绣娘。

这一夜,陈树又做梦了。不是梦见嫁衣女人,而是梦见自己穿着新郎的红色长袍,站在荒坟前。坟裂开了,里面伸出一只女人的手,拉着他往下走。他挣扎,但挣不脱。坟里传来声音:“拜堂了,相公。”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树浑身冷汗,发现枕边放着一套红色新郎服,叠得整整齐齐。

不是梦。

他冲出窑洞,村里静悄悄的。但每户人家的门上都贴着一张红“囍”字,纸是扎纸人用的那种薄黄纸。

陈树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去找老栓头,老人一夜没睡,正在炕上抽烟。

“老栓叔,到底怎么才能结束?”

老栓头沉默了很久,说:“只有一个办法:你真的跟她成亲。”

“冥婚?”

“不是一般的冥婚。”老栓头说,“你要挖开坟,把苏绣娘的尸骨请出来,按正妻的规格重新安葬,立碑,刻上你的名字。然后……你要在她的坟旁,给自己挖一个坟坑,立一个空碑,写上你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卒年就是今天。”

“这算什么?”

“这叫‘生死契’。”老栓头说,“你活着给她名分,死后与她合葬。这样,债就还了。”

陈树觉得荒谬至极:“我活得好好的,凭什么给自己立墓碑?”

“因为苏绣娘要的不是你的命,是名分。”老栓头说,“她等了七十八年,等一个名正言顺。你给她名分,她就不再闹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她会一直缠着你,缠到死。”老栓头看着他额头上的红印,“而且不止你,村里人都会受影响。你看到了,她能入梦,能贴囍字,能送聘礼。再下去,会出人命的。”

陈树想起那些闰月暴毙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拒绝了,所以才死?

“给我点时间想想。”

回到村委会,陈树翻出赵建国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字被涂黑了,他用铅笔涂描,勉强辨认出来:

“今与苏氏绣娘成冥婚,立生死契。吾虽生犹死,然保一村平安,无悔。——1979年5月7,赵建国绝笔”

赵建国也结了冥婚?陈树继续翻,发现笔记本后面还粘着一页纸,是赵建国的死亡证明复印件:1979年5月8,猝死,死因不明。死亡地点:枣林沟村东荒坟旁。

原来赵建国不是调走了,是死了。死在与苏绣娘结冥婚的第二天。

陈树感到一阵绝望。结冥婚会死,不结也会死,这是个死局。

他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没信号。想开车离开,发现车胎全被扎破了。村里唯一一部电话也坏了。

他被困在这里了。

傍晚,村里开始出现异状:井水变红,带着铁锈味;家畜不安,鸡飞狗跳;孩子们哭闹不止,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在村里走。

老栓头带着几个老人来找陈树:“陈部,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村里要出大事。”

陈树看着老人们焦急的脸,想起这三个月来,村里人对他的照顾:送来的小米、红枣、蒸馍,生病时老栓头熬的草药,孩子们叫他“陈老师”……这是个穷村,但人不坏。

“好。”陈树说,“我结。”

晚上八点,枣林沟全体村民聚集在荒坟前。老人们准备了全套冥婚用具:纸钱、香烛、供品,还有一套大红新郎服。

陈树换上衣服,感觉自己像个戏子。老栓头当司仪,用当地方言念着古老的婚词:

“一拜天地——”

陈树对着荒坟鞠躬。

“二拜高堂——”

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鞠躬。

“夫妻对拜——”

对着坟堆鞠躬。

礼成。村民们开始填坟——不是埋坟,是在坟旁挖一个新坑,按照老栓头的指示,刚好够躺一个人。

“陈部,这是你的‘生坟’。”老栓头说,“埋一件你的贴身衣物,算是你‘死’过了。从今往后,你就是苏绣娘的丈夫,活着是她的人,死了是她的鬼。”

陈树脱下外套,放进坑里。村民们填土,立碑。碑上刻着:“陈树之墓”,旁边小字:“配苏氏绣娘,立于此生,合于彼世。”

墓碑立好的瞬间,陈树额头上的红印消失了。井水恢复了清澈,家畜安静下来,孩子们也不哭了。

一切似乎结束了。

但陈树知道,没有。

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从新立的墓碑里传出来,只有他能听到:

“相公,我在等你。”

不是威胁,不是怨恨,是温柔,是期待。

陈树打了个寒颤。

那晚,他搬出了村委会,住进了老栓头家。因为从他答应结冥婚的那一刻起,村委会的窑洞就开始闹“鬼”:灯忽明忽灭,门自动开关,夜里总有人在他耳边叹气。

老栓头说:“你现在是‘阴亲’之人,阳气弱,不能独居。”

陈树问:“赵建国当年也是这样吗?”

老栓头沉默了一下:“赵部比你惨。他结完冥婚的第二天,就……就自己躺进生坟里,再没出来。”

陈树明白了。赵建国不是猝死,是自。用自己的命,彻底还了债。

“我也会那样吗?”

“不一定。”老栓头说,“苏绣娘对每个人的要求不一样。赵建国欠得多,所以要用命还。你欠得少,也许……只要名分。”

“名分?”

“对,名分。”老栓头看着他,“从现在起,你就是有妇之夫了,不能再娶。每年清明、七月半、她的忌,都要来上坟。闰四月,要扎纸新娘送给她——不是她送你,是你送她,表示你没忘。”

陈树苦笑:“所以我要每年给自己死去的‘妻子’扎纸人?”

“嗯。”老栓头点头,“直到你死,与她合葬。”

陈树在枣林沟又待了三年。三年里,他额头上的红印再没出现过,但每逢闰四月,他都会梦到苏绣娘。梦里的她不再恐怖,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穿着嫁衣,坐在坟头等他,跟他说话。

说她在下面冷,说她想听山外面的故事,说她后悔当年太极端。

陈树在梦里问她:“如果陈继祖回来找你,你会原谅他吗?”

苏绣娘摇头:“不会。但我也不会他。我会等他老死,然后跟他在下面算账。”

“那为什么那些替身?”

“因为生气。”苏绣娘说,“我生气,就要有人死。但够了,就不气了。”

陈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诡异的生活。每年清明,他带着纸钱香烛去上坟;每年闰四月,他亲手扎一个纸新娘,烧在坟前。纸新娘越扎越好,村里的老人说他得了苏绣娘的真传。

第四年,陈树调离枣林沟,去了县里工作。离开那天,他去荒坟告别。

坟前立着两块碑:一块是苏绣娘的,一块是他的“生碑”。三年风吹雨打,他的墓碑已经斑驳,但名字还清晰。

“我走了。”陈树说,“但每年会回来。”

墓碑里传来一声叹息:“别忘了我。”

陈树点头:“不忘。”

他走了,但没完全离开。每年清明、七月半、苏绣娘忌,他都会回枣林沟。村民们已经接受了他“鬼新郎”的身份,没人害怕,反而有些同情。

又过了五年,陈树结婚了——真结婚,和县里的一个小学老师。婚礼那天,他额头上的红印突然重现,火烧一样疼。他跑到没人的地方,对着枣林沟方向磕了三个头:“对不起,但我得活。”

红印慢慢淡去,但没完全消失。

当晚,他梦见苏绣娘。她在哭,眼泪是红色的,像血。

“你负我。”她说。

“对不起。”陈树说,“但我是活人,我要过活人的子。”

苏绣娘不说话了,只是哭。哭了一夜。

第二天,陈树发现新婚妻子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痕,像被绳子勒过。妻子说做了噩梦,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要掐死她。

陈树知道,他不能真的结婚。苏绣娘可以容忍他离开枣林沟,但不能容忍他有别的女人。

他离了婚,搬回枣林沟,住在村东头离荒坟最近的窑洞里。村民们帮他修了房子,开了个小卖部,他就在这里住下了。

如今,陈树五十三岁了,在枣林沟住了二十年。他成了新的“守坟人”,像当年的赵建国一样。每年闰四月,他教村里的孩子扎纸新娘;每年清明,他带着村民给苏绣娘上坟。

有人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他说,“何况她等了我爷爷七十八年,我陪她几十年,不亏。”

只是偶尔,他会站在荒坟前,看着自己的“生碑”,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村官。如果当时没烧那个纸新娘,如果当时坚决不信,如果当时一走了之……

没有如果。

有些债,是血脉里的。

有些约,是生死间的。

而有些人,一旦许下承诺,就是一辈子。

黄土高原的风还在吹,枣林沟的窑洞还在,村东头的荒坟前,每年都会多一个纸扎的新娘。

那是陈树扎的。

也是苏绣娘等的。

一个在阳间守约。

一个在阴间等待。

也许有一天,陈树真的会躺进那个生坟,与苏绣娘合葬。

也许永远不会。

谁知道呢?

在黄土高原上,有些故事,比人的命长。

有些约定,比黄土厚。

而纸新娘年年有,是提醒,也是陪伴。

提醒活着的人:别忘了。

陪伴死去的人:还有人记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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