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台风“玛莉亚”登陆前三天,许慎之站在永定河畔的振成楼前,仰头望着这座巨大的环形土楼。它是闽南客家土楼的代表作,三层环形结构,直径五十七米,高十六米,像一座黄土夯成的城堡。

但许慎之不是来欣赏建筑的。他是东南大学建筑系的研究生,论文题目是《闽南土楼结构力学中的非传统材料应用》。一个月前,他在一本民国时期的工程笔记里读到一段话:

“振成楼林氏宗祠,大梁三,以人骨胶合,可抗八级地动。问其故,族长不答,惟言‘先人遗骨,佑我宗祠’。”

人骨做梁?许慎之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但笔记的作者是民国著名工程师詹天佑的助手,记载过许多匪夷所思但后来被证实的民间工程智慧。他决定亲自来看看。

“许同学,这就是振成楼。”陪同的是县文旅局的小林,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姑娘,“建于清嘉庆三年,到现在两百多年了,经历过七次六级以上地震,完好无损。”

许慎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土楼中央的祠堂上。那是整座楼的核心,单层建筑,飞檐翘角,看起来比外围的居住楼层更古老。

“祠堂可以进去吗?”

“可以,但……”小林犹豫了一下,“林家族老交代过,祠堂里的梁柱不能摸,也不能拍照。”

“为什么?”

“老规矩了,说会惊扰祖先。”小林推了推眼镜,“其实我觉得就是迷信,但既然人家要求了,咱们就遵守吧。”

两人走进祠堂。内部很宽敞,三直径半米以上的大梁横跨屋顶,梁上彩绘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龙凤图案。许慎之仰头仔细观察——梁身的木材纹理很怪,不是整原木,而像是很多块木料拼接而成,接缝处用黑色的胶状物粘合。

他想起笔记里的描述:“人骨胶合”。

“小林,你知道这三梁是什么木材吗?”

“听说是铁杉木,闽北深山里的古木,砍伐运输花了三年时间。”小林翻着资料,“不过也有传说,说梁心里包着林氏先祖的遗骨,所以特别坚固。”

许慎之心头一动:“我能靠近看看吗?”

“可以,但别摸。”

许慎之搬来梯子,小心地爬上去。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梁身表面确实有很多拼接痕迹,但工艺极其精湛,几乎看不出缝隙。他打开强光手电,贴近梁身细看——在黑色的胶状物里,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骨片?

不,可能是贝壳粉,古代建筑常用贝壳粉做粘合剂。许慎之告诉自己。

他举起相机,刚要拍照,梯子突然晃了一下。许慎之下意识扶住梁柱,手掌触碰到梁身的一刹那,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不是木头的凉,更像是……金属,或者石头。

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许慎之僵住了,缓缓回头——祠堂里只有小林在低头看手机,没有别人。

“怎么了?”小林抬头问。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啊。”小林疑惑,“这祠堂隔音很好,外面土楼里的声音都传不进来。”

许慎之从梯子上下来,手心还在发麻。刚才那声叹息太真实了,就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叹气。

“许同学,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许慎之摇头,“对了,你说的林家族老,我能见见吗?”

小林面露难色:“族老林永昌今年九十一了,身体不好,不见外人。不过我可以试着联系他孙子林建国,他是土楼旅游开发公司的经理,应该知道些情况。”

当天下午,许慎之在土楼外的茶楼见到了林建国。四十多岁,微胖,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和土楼古朴的氛围格格不入。

“许教授,久仰久仰。”林建国热情地握手,“听小林说你对振成楼的结构感兴趣?我们正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专家支持!”

许慎之纠正:“我是学生,不是教授。林经理,我主要想了解祠堂梁柱的构造。”

林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梁柱啊……就是普通的铁杉木,老祖宗留下的,具体工艺失传了。”

“我听说梁里有人骨?”

“谣言!绝对是谣言!”林建国声音提高,“我们林氏是书香门第,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都是外面人瞎传的。”

许慎之注意到,林建国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茶杯,这是典型的紧张表现。

“林经理,我查到一份民国时期的工程笔记,里面明确记载……”

“民国时期的人懂什么!”林建国打断他,“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什么谣言都有。许同学,你是搞科学的,要相信科学嘛!”

谈话不欢而散。回到县城宾馆,许慎之重新翻开那本工程笔记。除了振成楼,笔记里还记载了另外三座土楼的异常结构:和贵楼的墙基里嵌有石碑,刻满人名;承启楼的楼梯用二十七种木材拼接,对应二十七星宿;而振成楼的梁骨,笔记里用了四个字形容:“内有冤魂”。

许慎之查了天气预报,台风“玛莉亚”将在后天夜间登陆,预计经过永定一带。他想起地方志上的一条记载:“光绪二十八年,台风过境,振成楼祠堂夜闻哭声,如百人哀嚎,三乃止。”

也许,台风夜能听到些什么。

第二天,许慎之以“观测土楼抗台风性能”为由,申请在振成楼住一晚。林建国本不想答应,但小林帮忙协调,最后还是同意了。

“只能住一晚,台风过了就得走。”林建国脸色不太好,“还有,晚上别去祠堂,那里……不净。”

“怎么不净?”

“老人说,台风天祠堂会闹鬼。”林建国压低声音,“我小时候听过一次,再也不敢听了。那种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许慎之被安排在土楼三层的一个房间。房间很简陋,木床,竹椅,一扇小窗对着楼内的天井。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祠堂的屋顶。

入夜,风渐渐大了。土楼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都黑着灯——年轻人都搬出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还住在这里。许慎之躺在床上,听着风声穿过土楼环形走廊的呼啸声,像很多人在奔跑、呼喊。

午夜,他被一声巨响惊醒。

不是雷声,更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来。

许慎之翻身下床,拿起手电筒和录音笔,悄悄出门。土楼的环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在风中摇晃。他沿着木楼梯下到一楼,走向祠堂。

祠堂的门关着,但没锁。许慎之轻轻推开,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过——三大梁完好无损,静静横在屋顶。

风声透过祠堂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许慎之仔细听,风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声音:低语、哭泣、还有……惨叫?

他打开录音笔,调到高灵敏度模式。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不是幻觉,真的有惨叫声,从梁柱里传出来!不止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泣,老人的呻吟。所有声音都扭曲变形,像经过某种介质过滤,听得人头皮发麻。

许慎之举起手电照向中间那大梁。梁身在微微震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发的、有节奏的震动。随着震动,惨叫声时大时小,像在呼吸。

他想起了工程笔记里的话:“内有冤魂。”

突然,所有声音停了。

祠堂陷入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许慎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从左边那梁里传出来:

“放……我……出……去……”

许慎之后退一步,撞在供桌上,香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乎同时,三大梁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是纯粹的、极致的痛苦,被压缩在木头里两百年后的释放。

许慎之捂着耳朵冲出去,一直跑到天井中央才停下。回头看去,祠堂的门自己关上了,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土楼里其他房间的灯陆续亮了起来。老人们打开门,表情惊恐地望向祠堂,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他们只是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许慎之回到房间,一夜无眠。天亮时,台风已经过境,雨停了,风也小了。他检查录音笔——昨晚录到了二十七分钟的声音,波形图上一片混乱的峰值。

他带着录音去找林建国。

听完录音,林建国的脸彻底白了。他关掉录音笔,手在发抖。

“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喃喃道。

“那是什么?”许慎之追问。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是‘梁音’。祠堂的三大梁,每一里面都封着人。不是遗骨,是活人。”

许慎之感到胃里翻涌:“活人?怎么可能……”

“嘉庆三年,振成楼动工。”林建国声音涩,“夯土墙容易,但祠堂的大梁难寻。当时的族长林崇山请风水先生算过,说要找‘三才之骨’——天才、地才、人才。天才必须是读书人,地才是工匠,人才是农夫。找到这三个人,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封进梁心,祠堂就能永固,林家就能兴旺。”

“所以……他们真的……”

“找到了。”林建国闭上眼睛,“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一个手艺精湛但双目失明的老木匠,一个儿孙死光孤苦无依的老农夫。族长承诺照顾他们的家人,三个人自愿……自愿走进梁心。”

许慎之想起工程笔记里的话:“人骨胶合”。原来不是遗骨,是活体封存。用特殊的胶泥将人封在掏空的梁木里,只留一口气,让他们在黑暗中慢慢窒息而死。死前极致的痛苦和怨念,被胶泥和木材吸收,形成一种诡异的“结构记忆”,让梁柱变得异常坚固。

“但这只是开始。”林建国继续说,“祠堂建成后,果然坚固无比,历经地震台风而不倒。林家也真的兴旺起来,子孙读书做官,经商发财。但风水先生说,三才之骨只能保三百年,三百年后,怨气会破封而出。”

“所以需要新的‘梁骨’?”

林建国点头:“每三十年,台风最大的那一夜,祠堂会选一个人。被选中的人会听到梁里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然后……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怎么走进去?”

“梁柱会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进去后,裂缝合拢,人就成为新梁骨的一部分,旧的怨气会被镇压,再保三十年平安。”林建国声音颤抖,“上一次是1988年,台风‘温妮’过境。被选中的是我二叔公,林永福。”

许慎之想起县志记载:“1988年9月,台风‘温妮’过境永定,振成楼林永福失踪,三后再现于祠堂梁上,已无生命体征,然尸身不腐,面有笑容。”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不然呢?”林建国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如果没人进去会怎样吗?三梁会同时断裂,整座祠堂倒塌,土楼的结构也会受损,这里面住着的上百个老人怎么办?林氏家族三百年的基业怎么办?”

许慎之沉默了。他想起昨晚老人们祈祷的神情——那不是恐惧,是认命。他们知道这个秘密,接受这个代价。

“今年又是第三十年。”林建国惨笑,“台风‘玛莉亚’过后,还有台风‘山神’预计下周登陆,威力更大。族老们已经开始选了。”

“选什么?”

“选下一个进去的人。”林建国说,“按照规矩,要从林氏直系子孙里选,最好是年轻人,因为年轻人的‘生气’足,能镇更久。我儿子林晓峰,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就在候选名单里。”

许慎之终于明白林建国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敏感。他不是在维护家族的秘密,是在保护自己的儿子。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林建国盯着许慎之,“外人。如果台风夜有外人进了祠堂,被梁柱选中,就可以替掉林家人。”

空气凝固了。许慎之明白了林建国同意他留宿的真正原因——不是配合研究,是把他当成了可能的替身。

“你们想让我……”

“不,不是我想。”林建国摇头,“是梁柱自己选。昨晚你进了祠堂,听到了梁音,已经被标记了。如果下次台风夜你再进去,很可能就是你了。”

许慎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起昨晚梁柱里传出的那句话:“放我出去”。那不是求救,是诱惑——诱惑下一个活人进去替换。

离开土楼时,许慎之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三大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三具被吊死的尸体。

回到县城,许慎之开始疯狂查阅资料。他在市图书馆找到了一本林氏族谱的影印本,里面有一篇《振成楼祠堂记》,用文言文写成:

“……梁成之,三子入焉。秀才诵《论语》,工匠哼山歌,农夫念田赋。声渐微,三乃绝。自此梁坚如铁,虽地动山摇而不倾。然每三十年,梁必哀鸣,需以新声替旧声,否则梁裂祠崩,楼毁人亡。悲乎!悲乎!”

“新声替旧声”。许慎之反复咀嚼这句话。如果梁柱需要的是“声音”,而不是人命呢?

他联系了自己的导师,一位建筑声学专家。听完录音后,导师在电话里说:“慎之,这不是普通的共振。声音波形里有明显的生命特征频率,如果真是从木材里发出的,那只有一个解释——木材内部存在某种‘声学记忆’。”

“声学记忆?”

“就像磁带录音。”导师解释,“某些特殊材料在极端压力下会记录声音,并在特定环境条件(比如特定频率的震动)下重放。你说的胶泥,如果含有特殊的矿物成分,确实可能做到。”

“那能消除吗?”

“理论上可以,用相反的声波去扰、覆盖。”导师说,“但需要知道原始声音的频率和波形,而且要非常精确。”

许慎之看着录音文件,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台风“山神”预计在五天后登陆。许慎之提前回到振成楼,这次他带来了专业的声学设备:次声波发生器、共鸣器、还有一台特制的噪音消除仪。

林建国看到他时很惊讶:“你怎么还来?”

“我来解决这件事。”许慎之说,“但不是用活人祭祀的方法。”

“你疯了!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规矩错了,就该改。”许慎之盯着他,“还是说,你宁愿让你儿子进去?”

林建国不说话了。

许慎之在林建国的帮助下,在祠堂里架设设备。他在三大梁上贴满振动传感器,在天花板吊装共鸣器,次声波发生器对准梁心位置。

“这些东西真有用?”林建国怀疑。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许慎之说,“如果失败了,台风夜我会自己进祠堂。”

这是许慎之的赌注。他研究了梁音的频率特征,发现它有一个固定的周期:每三十秒一次强震动,对应惨叫声的高。如果能在这个时间点输入相反的声波,就可能产生涉,削弱甚至消除梁音。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声学记忆”的理论基础上。如果梁音真的是冤魂作祟,那这些设备将毫无用处。

台风“山神”登陆的那天晚上,振成楼里气氛凝重。所有老人都被劝离到外围房间,祠堂周围清空。只有许慎之、林建国和几个胆大的族人留在现场。

晚上十点,风势达到最强。祠堂的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雨水从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成水洼。

十一点,第一声梁音响起。

和上次不同,这次声音更加清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时候……到了……”

“新人……来……”

“替……我……”

许慎之启动设备。次声波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共鸣器开始震动。传感器数据显示,梁柱的震动频率在变化。

有效!梁音变小了!

但只持续了十几秒。突然,三大梁同时剧烈震动,梁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度!那不再是惨叫声,而是愤怒的咆哮:

“不——许——破——坏——规——矩——”

设备发出刺耳的警报——过载了。共鸣器一个个炸裂,次声波发生器冒出黑烟。许慎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撞在墙上。

“许同学!”林建国想冲过来,但被族人拉住。

许慎之爬起来,看到中间那大梁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不是木头,而是涌动的黑色胶泥,胶泥中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在空气中抓挠。

“进……来……”

“替……我……”

“永……远……”

声音直接钻进脑子,许慎之感到意识在模糊。他看见自己站起来,朝裂缝走去。不,不是他自己想走,是身体被控制了。

“不能去!”林建国大喊,但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慎之走到裂缝前,看到胶泥里浮着很多张脸——三张在最里面,是嘉庆年间的秀才、工匠、农夫;外面还有七八张,是后来进去的人,包括林建国的二叔公林永福。所有脸都在笑,诡异的、满足的笑。

“该你了……”他们说。

许慎之抬起脚,要跨进去。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住手!”

是林永昌,九十一岁的族老。他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老人穿着传统的长衫,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祖宗错了!”林永昌用尽全力喊道,“规矩错了!不能再死人了!”

他从木盒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古籍,翻开,念道:“……三才入梁,实乃大谬。吾辈羞愧,不敢明言,惟待后世有勇者破之……”

这是林氏族谱的秘本,记载了当年真相的另一面:三才入梁不是自愿的,是被族长林崇山设计陷害。风水先生也是假的,是林崇山找来演戏的江湖术士。真正的目的是用活人祭祀,巩固自己的族长地位。

“三百年了,该赎罪了。”林永昌老泪纵横,“建国,把你儿子叫来。还有所有林氏子孙,都叫来。”

林建国愣住了:“阿公,您要做什么?”

“念经。”林永昌说,“三百年,我们欠他们三百年的超度。今晚,所有林家人一起念,念到他们安息为止。”

很快,祠堂里聚集了三十多个林氏族人,从九十一岁的林永昌到二十二岁的林晓峰。他们盘腿坐下,翻开经书,开始齐声诵念《地藏经》。

起初,梁音还在咆哮。但随着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梁音渐渐弱了下去。那些从裂缝里伸出的手开始缩回,浮在胶泥上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要……”

“让我……出去……”

“痛……”

许慎之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爬起来,看到诵经的族人中,很多人泪流满面。他们不是在超度别人,是在超度自己的祖先,超度家族的罪孽。

诵经持续了一整夜。天亮时,台风过去了,雨停了,阳光从祠堂的窗棂照进来。

三大梁上的裂缝消失了,胶泥凝固成黑色的纹路,像涸的血迹。梁音再也没有响起。

许慎之的传感器检测到,梁柱的震动频率恢复了正常木材的水平。声学记忆被覆盖了,被三百个林氏子孙的诵经声覆盖了。

一个月后,许慎之的论文完成了。他没有提人骨梁柱,而是从建筑声学和结构力学的角度,分析了特殊胶泥在极端压力下记录声波,并影响材料强度的现象。论文发表后引起了不少讨论,但没有人知道那个台风夜的真相。

离开永定前,许慎之又去了一次振成楼。祠堂重修了,三大梁被保留,但外面包了一层新的木壳,遮住了那些黑色的胶泥纹路。

林建国送他出来,在土楼门口说:“阿公上个月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他说,他终于可以下去向祖宗谢罪了。”

许慎之点点头,看向祠堂方向。阳光透过天井洒在屋顶上,那三大梁静静横卧,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有些债真的需要子孙来还。

不是用命,是用忏悔。

回城的车上,许慎之打开录音笔,听最后一段录音——那是台风夜林氏族人诵经的声音。三百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庄严而悲悯。

他删掉了前面所有的梁音录音,只留下这一段。

有些声音应该被遗忘。

有些声音值得被记住。

而有些规矩,错了三百年,总要有人来改。

哪怕那个人已经九十一岁。

哪怕要面对的是三百年的罪孽。

许慎之关掉录音笔,望向窗外。闽南的山峦在阳光下绵延起伏,像无数座沉默的土楼。

他知道,在这些山的深处,还有更多秘密。

但他决定,暂时不去找了。

因为有些真相,需要的不是发现,是原谅。

对别人的原谅。

对自己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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