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清晨六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核对林啸风的证件后,只说了一句:“林先生,请上车。行程约一小时。”

车辆驶出西安市区,拐上高速,朝东北方向行驶。林啸风注意到,这不是去机场的路。

“我们去哪里?”他问。

“私人机场。”司机简短回答,“直飞天津。”

果然,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一个通航机场。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白色庞巴迪挑战者300,舷梯已经放下。

登机后,林啸风发现机舱里已经有其他乘客——两男一女,都穿着商务装,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他进来,谈话停止,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

“林海?”其中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起身握手,“我是陈志远,GASI技术组负责人。这两位是李明博士和王雨薇工程师。”

简单寒暄后,飞机起飞。巡航阶段,陈志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介绍进展。

“林先生,既然伊万诺夫先生推荐你,说明你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他调出一张系统架构图,“但我还是简要介绍一下GASI的核心:它不是单一系统,而是一个三层架构。”

图上有三个同心圆。最内层是“数据采集层”,包括所有接入飞机的传感器、飞行记录、飞行员生理监测设备。中间是“分析决策层”,由分布在全球的云计算节点组成,实时处理数据,生成飞行建议。最外层是“预执行层”,可以在授权情况下对飞机进行远程预。

“预的具体形式是什么?”林啸风问。

王雨薇接过话头,她是位三十出头的女工程师,语速很快:“分为四级。一级:建议,在驾驶舱显示屏上显示推荐作。二级:警告,当飞行员作与系统建议偏差过大时,发出声光警告。三级:限制,暂时锁定某些纵权限,比如防止过大的坡度过载。四级:接管,完全控制飞机执行预定机动。”

“四级预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双重授权:系统自动判定为‘极端危险状况’,加上地面控制中心的人工确认。”陈志远补充,“但这只是当前设计。未来可能会增加自动化程度。”

林啸风想起父亲事故的真相——系统错误判定,强行接管,导致坠机。三十年了,技术升级了,但本逻辑没变:机器判断,机器执行,人类服从。

“飞行员能拒绝预吗?”他问。

“理论上,在三级预时可以强行超控,但会触发事件记录和后续调查。”李明博士推了推眼镜,“四级预……设计上是无法超控的,因为那意味着系统判定飞行员已失能或判断完全错误。”

“如果系统错了呢?”

机舱里短暂沉默。陈志远回答:“系统出错的概率经过计算,低于十万分之一。而飞行员在紧急情况下的错误率……要高得多。”

又是概率。又是用数字来衡量生命。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天津滨海新区的轮廓逐渐清晰。但这个机场不在滨海国际机场,而是更靠近海边的某个小型通航机场。

降落,滑行,停机。舱门打开时,一辆中巴车已经在等待。

接下来的行程让林啸风感到不安。车辆没有进入市区,而是沿着海岸线行驶,最后拐进一个没有明显标识的工业园区。园区门口有保安,但穿着普通制服,没有特殊标志。

中巴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我们的研发中心。”陈志远引路,“请进。”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明亮的大厅,高挑的空间,墙壁全是显示屏,实时显示着全球航班动态图。数以千计的亮点在地图上移动,每架飞机的位置、高度、速度、航向一目了然。这比林啸风在任何空管中心见过的系统都要庞大、精细。

更令他震惊的是,有些飞机旁边标注着彩色图标:绿色是“正常”,黄色是“监测中”,红色是“异常”。

“这些状态是系统自动判定的?”他问。

“是的。”陈志远指向一块屏幕,“看这架从新加坡飞往东京的航班,系统检测到它的燃油消耗率比预期高5%,标记为黄色。实际上是因为它遇到了未预报的逆风。”

“那这架红色的呢?”

“从迪拜飞往伦敦,系统检测到驾驶员心率异常升高,同时飞机有轻微的高度波动。判断为‘飞行员状态异常’,已通知航空公司医疗部门,建议在下一站更换机组。”

林啸风感到脊背发凉。系统不仅监控飞机,还监控飞行员的身体状态。那些驾驶舱里的摄像头、座椅上的传感器、甚至可能穿戴设备,都在实时收集数据,上传到这个中心。

“隐私问题怎么解决?”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技术探讨,而非质疑。

“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只用于安全分析。”王雨薇说,“而且,监测到异常时,地面人员只能看到代码,不知道具体飞行员是谁,除非航空公司授权解密。”

听起来很规范。但林啸风知道,规则是人制定的,也可以被人修改。

他们被带到一个会议室。伊万诺夫已经在那里,正与几个外国人交谈。看到林啸风,他点头示意。

“欢迎来到GASI的神经中枢。”伊万诺夫说,“今天,我们将为你展示系统的部分能力。不是理论,是实际演示。”

他走到主控台前,作了几下。大屏幕切换,显示出一个模拟驾驶舱的画面,还有飞机外部的实时影像。

“这是一架正在飞行的测试飞机,在渤海湾上空。”伊万诺夫说,“飞行员知道这是一次演示,但不知道具体时间或内容。现在,我们将模拟一个突发状况。”

屏幕上,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突然,仪表板上亮起多个警告灯:发动机火警、液压失效、电气故障。几乎是同时,飞行员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Mayday,Mayday,三发火警,请求紧急降落——”

“系统响应开始。”伊万诺夫平静地说。

屏幕上弹出系统界面,快速分析状况:最近的合适机场在一百二十公里外,但以当前滑翔能力只能飞行八十公里。系统立即计算替代方案:前方三十公里有一个岛屿,有简易跑道,长度勉强够用。

“建议迫降点:北隍城岛机场。已自动规划进场航线。”机械女声响起。

飞行员显然犹豫了:“那个跑道太短了,而且我没有岛上的气象数据——”

“气象数据已更新:风向280,风速12节,能见度良好。跑道长度八百米,以当前重量和速度,着陆距离需七百五十米,临界但可行。”系统回应,“建议立即转向,航向035。”

画面中,飞行员还在犹豫。但飞机已经开始自动转向——系统启动了三级预,锁定了原航向,强制转向建议方向。

“这是三级预的示例。”伊万诺夫解说,“当飞行员在紧急情况下无法迅速决策时,系统提供明确指导并强制执行,避免因犹豫浪费时间。”

林啸风看着屏幕。飞行员显然在对抗纵杆,但飞机稳定地转向新航向。三分钟后,岛屿出现在视野中。那条跑道确实短,而且两端都是海。

系统开始自动执行着陆程序:放下襟翼,调整速度,建立下滑道。飞行员的手放在纵杆上,但几乎没有输入——系统几乎完全控制了飞机。

接地,反推,刹车。飞机在距离跑道尽头不足五十米处停下。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整个过程,从故障发生到安全降落,用时七分二十三秒。”伊万诺夫说,“如果由飞行员独自决策,可能需要两倍时间,而且可能选择继续飞往远机场,结果油尽坠海。”

林啸风不得不承认,演示很有说服力。系统确实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了最优决策,拯救了飞机。但一个疑问挥之不去:如果这次演示的所有条件——故障、天气、甚至飞行员的反应——都是预设的呢?如果系统只在这种理想化场景下表现良好呢?

“很震撼。”他说,“但现实中情况更复杂。比如,如果系统判断错误,把正常飞行误判为危险呢?”

伊万诺夫点头:“问得好。这正是我们需要不断测试和完善的地方。实际上,我们有一个专门的‘边界案例’测试组,专门寻找系统的判断盲区。”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着大量测试记录:“比如这个案例:飞机在雷雨云边缘飞行,系统判定应绕飞,但飞行员据经验认为可以穿云。系统与飞行员判断冲突,最终由地面控制中心仲裁——这次支持了飞行员,因为他是该区域有三千小时经验的资深机长。”

“仲裁机制如何工作?”

“基于置信度评分。”王雨薇解释,“系统有自己的置信度,基于数据质量和历史准确率。飞行员也有评分,基于经验、历史表现、当前生理状态。当两者冲突时,比较评分,高的胜出。如果接近,由人工仲裁。”

听起来公平。但林啸风注意到一个细节:飞行员的评分是谁打的?依据什么标准?如果这个评分系统本身有偏见呢?

演示结束后是分组讨论。林啸风被分到技术细节组,与几位工程师深入探讨系统的算法逻辑。他小心地提问,既展示自己的技术理解,又不显得过于质疑。

中午在园区餐厅用餐时,伊万诺夫特意坐到他旁边。

“感觉如何,林先生?”

“印象深刻。但我有些担忧。”林啸风决定适度表达疑虑,这符合“谨慎但开放”的人设,“这么大权重的系统,万一被黑客攻击,或者……被滥用怎么办?”

伊万诺夫切着牛排:“安全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系统有多层加密,物理隔离,而且关键决策需要多人授权。至于滥用……”他停顿了一下,“任何权力都可能被滥用。关键在于制衡。我们有国际监督委员会,有技术伦理审查,还有……像你这样的怀疑者参与进来,提出质疑。”

“我只是个咨询顾问,能有多大影响力?”

“怀疑本身就是影响力。”伊万诺夫看着他,“你知道吗,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对技术充满怀疑。但后来我意识到,问题不在技术本身,在如何使用技术。你可以用刀切菜,也可以伤人。我们要做的,是设计一把只能切菜的刀。”

“但如果有人强行把它变成武器呢?”

“那我们就设计更坚固的鞘。”伊万诺夫微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总是想到最坏的情况,然后想办法防止它发生。”

谈话被陈志远打断:“伊万诺夫先生,三点钟的视频会议准备好了。”

“抱歉,我得走了。”伊万诺夫起身,“下午你可以自由参观非保密区域。晚上有个欢迎晚宴,希望你能参加。”

林啸风点头。他确实需要更多时间观察这个设施。

下午,他在王雨薇的陪同下参观了部分研发区域。大部分实验室需要权限,他只能隔着玻璃看。但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这个的规模之大:上百名技术人员,大量高端设备,甚至有一个全尺寸的驾驶舱模拟器,用于测试人机交互界面。

在一个开放式办公区,他注意到几个屏幕上显示着熟悉的代码结构——很像他在海南找到的“凤凰”系统原始代码,但更现代、更复杂。

“这是飞行控制核心模块。”王雨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基于早期的一些研究成果,但完全重写了。”

“早期研究?比如什么?”

“一些八九十年代的,当时技术不成熟,但理念很超前。”她轻描淡写,“我们继承了理念,但技术全部更新了。”

林啸风心脏狂跳。他们承认了!GASI与“凤凰计划”有直接传承关系!但他们认为只是“理念继承”,不知道或者不承认原始系统的致命缺陷。

他必须更深入地查看代码,确认是否有同样的设计缺陷——特别是那个允许远程强制接管的“凤凰唤醒”函数。

机会在傍晚出现。

王雨薇接到紧急电话离开,让林啸风在休息区等待。休息区隔壁是一个小型资料室,门虚掩着。他瞥见里面有服务器机柜,还有几台开发用的工作站。

四周无人。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推门进入。

资料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是工作台。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代码编辑器,似乎是某个工程师离开时忘记锁屏。

林啸风快速查看。屏幕上正是飞行控制模块的代码,版本号显示是“GASI-Core v3.2”。他搜索关键词:“override”(覆盖)、“takeover”(接管)、“emergency_control”(紧急控制)。

找到了。一个名为“emergency_protocol”(紧急协议)的函数,注释写着:“在四级预时激活,完全接管飞行控制。需要双重授权:系统自动判定 + 控制中心人工确认。”

他快速浏览函数逻辑。和原始“凤凰”系统类似,但增加了更多安全检查:需要与飞机的数字证书握手,需要加密时间戳,需要多重校验。

但在函数末尾,他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代码:

“`python

if receive_override_signal(): # 如果收到覆盖信号

bypass_authorization() # 绕过授权

full_control_activate() # 激活完全控制

“`

覆盖信号?什么覆盖信号?注释没有说明。

林啸风的心沉下去。这是一个后门,或者说,一个特权接口。如果有人知道如何发送这个“覆盖信号”,就可以绕过所有安全检查,直接控制飞机。

他需要找到这个信号的格式和触发条件。但时间不够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快速退出代码编辑器,关掉屏幕,回到书架前,假装在看书。

门开了,是王雨薇。

“林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抱歉,我走错了。想找个安静地方看资料,结果发现这里更专业。”林啸风举起手中的一本书——《航空电子系统架构》。

王雨薇的表情缓和了:“这里是内部资料室,一般人不让进。不过既然你来了……有没有看到什么感兴趣的?”

“这些书都很专业,我需要慢慢看。”他放下书,“你的事情处理完了?”

“暂时。晚宴快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林啸风跟着她离开,但记住了那台电脑的位置和屏幕上的代码片段。

晚宴在园区内的餐厅举行,二十多人参加,都是核心成员。伊万诺夫发表了简短讲话,强调与创新。气氛融洽,但林啸风能感觉到,每个人都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警惕——这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即使内部人员,也不完全信任彼此。

席间,陈志远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伊万诺夫先生很欣赏你。他说你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

“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担忧。”

“合理的担忧比盲目的赞同更有价值。”陈志远喝了一口酒,“实际上,我们团队内部也有争论。有些人认为系统应该更激进,有些人认为应该更保守。伊万诺夫在寻找平衡点。”

“您属于哪一派?”

陈志远笑了:“我属于‘让数据说话’派。系统应该基于证据做决策,而不是预设立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数据也会说谎,或者被误解。这就需要人类判断来补充。”

这话听起来公允,但林啸风注意到陈志远眼中的闪烁。这个人可能比表面上更复杂。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啸风的加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是苏云清设置的紧急信号。他借口去洗手间,躲进隔间查看。

简短信息:“赵翼失联已超24小时。最后一次信号来自甘肃酒泉附近。正在核查。你那边情况?”

林啸风心头一紧。赵翼出事了。那个固执的老飞行员,独自去追寻三十年前的真相,现在可能陷入了危险。

他回复:“在天津基地,看到系统演示。发现代码后门,疑似保留远程强制接管功能。赵翼情况请随时更新。”

发送后,他删除了信息。

回到宴会厅,伊万诺夫正在找他:“林先生,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关于GASI下一阶段推广计划。我想邀请你参加,作为外部顾问提供意见。”

“不胜荣幸。具体是什么计划?”

“扩展试点范围。”伊万诺夫的眼神在灯光下难以捉摸,“从目前的三个国家,扩展到十五个国家。包括一些……敏感地区。”

敏感地区?林啸风瞬间想到那些政治不稳定或有冲突的区域。

“这是否意味着,GASI可能被用于非纯粹安全目的?”他谨慎地问。

“所有应用都基于安全考量。”伊万诺夫回答,“但在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下,安全定义可能更宽泛。这正是我们需要外部视角的原因——确保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话像是邀请,也像是测试。林啸风知道,明天的会议可能是关键转折点:他要么深入核心,获得更多机密信息;要么暴露自己,陷入危险。

“我会认真准备的。”他说。

晚宴结束后,林啸风回到安排的客房。房间简洁但舒适,窗外是黑暗的渤海湾,偶尔有船只的灯光闪烁。

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海里交替浮现几个画面:演示中系统完美接管飞机的场景;代码里那个危险的“覆盖信号”后门;赵翼可能面临的危险;父亲信中的警告……

还有伊万诺夫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俄国人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还是他另有目的?

凌晨两点,林啸风突然坐起。他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今天演示中的那架“测试飞机”,是真的飞机,还是完全模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系统已经具备了实际控制飞机的能力。如果是模拟……为什么需要如此真的模拟?

他走到窗边,看着黑暗中的园区。几栋建筑还亮着灯,可能是夜间值班人员,也可能是正在进行某种测试。

这个基地,这个系统,这些人——他们在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空中控制网络。而世界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加密手机再次震动。苏云清的新信息:

“酒泉当地警方报告,昨天下午在戈壁滩发现一辆烧毁的越野车,车内无人。车辆登记在张建国儿子名下。正在寻找赵翼下落。另,我们监测到天津基地有异常加密通讯外流,疑似向境外传输数据。注意安全。”

林啸风握紧手机。赵翼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而天津基地,可能不只是研发中心,还是数据收集和传输节点。

他需要做出决定:是继续卧底,获取更多信息?还是立即撤离,以免陷入危险?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机器会告诉你什么最安全,但只有你能决定什么最值得。”

最安全的选择是撤离。但最值得的……是留下来,找到阻止这个系统的证据。

他想起了那些还在天空中自由飞行的飞行员,想起了黑水河镇依赖邮政航班的村民,想起了父亲为之付出生命的信念。

天亮时,林啸风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会参加上午的会议。

他会继续扮演林海。

他会找到那个“覆盖信号”的秘密。

然后,他会用一切方法,阻止GASI成为控制天空的利维坦。

因为有些战斗,一旦开始,就必须战斗到底。

即使代价可能是生命。

第十七章结尾:

上午九点,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边坐着十几个人,除了伊万诺夫和几位负责人,还有几张新面孔——来自不同国家航空机构的代表,通过视频连线参与。

会议主题是:“GASI第二阶段推广:战略与实施”。

伊万诺夫展示了推广路线图:未来十八个月内,系统将接入十五个国家的空中交通管理系统,覆盖全球35%的商业航班。这些国家包括几个关键航空枢纽,也有几个政局特殊的地区。

“选择标准是什么?”一位欧洲代表问。

“多重考量:航空流量、安全记录、技术兼容性、以及……意愿。”伊万诺夫回答,“我们优先考虑那些有强烈安全需求且愿意接受新技术的伙伴。”

林啸风注意到,名单上的某些国家最近确实发生过航空安全事故,或者面临恐怖主义威胁。这给了GASI完美的介入理由。

会议进行到技术细节时,林啸风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在极端情况下,比如通讯中断或控制中心被毁,系统是否有自主决策能力?”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设计上,系统需要与控制中心保持连接。但为了防止单点故障,我们在关键节点设置了备份决策模块,可以在通讯中断时接管基本安全功能。”

“备份模块的决策权限有多大?”

“仅限于维持飞机安全飞行:保持平飞,避开地形,寻找最近机场降落。不会执行复杂机动。”

听起来合理。但林啸风想起了代码里的“覆盖信号”。那可能是一个隐藏的、更高权限的接口,可以完全绕过这些限制。

会议休息时,他去洗手间,用加密手机最后一次联系苏云清:

“会议进行中。系统推广计划庞大。发现隐藏后门,但未获细节。请求指示:是否继续深入?”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无比漫长。终于,手机震动:

“获知情报:伊万诺夫今晚将离华返俄。行前可能对你进行最后评估。赵翼仍未找到,但发现新线索——他与张建国之子张伟有联系。建议你:在伊万诺夫离开前,尝试获取关键证据,然后撤离。支援已部署在天津外围,随时接应。”

撤离。这个词让林啸风感到解脱,也感到不甘。他已经如此接近核心,却要在关键时刻离开。

但他也知道,继续下去风险太大。伊万诺夫这样的情报老手,可能早就对他有所怀疑。今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回到会议室,林啸风做出了决定:他要冒一次险。

在会议最后环节,当讨论到“系统抗攻击能力”时,他举手发言:

“我注意到,系统设计中有一个‘覆盖信号’接口,可以在特殊情况下绕过正常授权流程。这是否会成为安全漏洞?”

瞬间,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伊万诺夫。

俄国人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锐利:“林先生,你从哪里看到这个设计的?”

“在昨天的技术资料中,偶然瞥见相关代码注释。”林啸风保持平静,“我认为这是一个潜在风险点,需要进一步讨论。”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一个备用应急接口,用于在系统被恶意攻击或发生故障时,由最高授权恢复控制。触发条件极其严格,需要五重加密认证,而且只在物理隔离环境中使用。”

“但接口存在本身,就是潜在攻击面。”林啸风坚持,“如果有内部人员滥用……”

“所有能接触该接口的人员都经过最高级别审查。”伊万诺夫打断他,“感谢你的关注,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充分考虑。”

会议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陈志远找到林啸风,低声说:“你刚才的问题很尖锐。伊万诺夫先生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讨论那个接口。”

“我只是尽责提出疑虑。”

“我理解。但在这个里,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陈志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伊万诺夫先生今晚离开前想单独见你。晚上八点,他的办公室。”

单独见面。这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也可能是摊牌的时刻。

林啸风点头:“我会准时到。”

回到客房,他开始准备。检查信号发射器是否正常,将赵翼给的微型工具刀藏在袖口,把父亲的怀表放在贴身口袋——不只是为了纪念,也因为表壳里藏着一张微型存储卡,里面是所有重要发现的备份。

傍晚六点,园区里的灯光陆续亮起。从窗口,林啸风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到主楼前,伊万诺夫提着行李箱出来,上车离开——可能是去机场。

但约定是八点见面。这意味着伊万诺夫会返回,或者……那辆车只是幌子。

七点四十分,林啸风离开客房,走向主楼。走廊安静得反常,白天繁忙的技术人员都不见了。他感到不安,但脚步没有停。

伊万诺夫的办公室在顶层。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林啸风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入。办公室宽敞,一面墙是落地窗,外面是黑暗的海面和零星的船灯。伊万诺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把门关上。”俄国人说。

林啸风照做。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林先生——或者我该叫你,林啸风?”伊万诺夫缓缓转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喜马拉雅挑战中的英雄飞行员,民航总局特别调查组的协查人员,赵翼的得意门生。”

暴露了。

林啸风的手悄悄摸向袖口的工具刀,但表面保持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吗?”伊万诺夫将平板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他的照片——真实的林啸风,穿着飞行制服,在航校毕业典礼上。“林海这个身份伪造得很好,但有个细节:真正的林海三年前在一次登山事故中去世了。我们核实了。”

该死。苏云清的团队居然犯了这样的错误。

“所以今天的会议是个陷阱?”林啸风问。

“不完全是。”伊万诺夫放下平板,“我确实欣赏你的能力和勇气。在喜马拉雅,你证明了人类飞行员的价值。在云南,你选择摧毁设备而不是让它落入他手。今天,你敢于质疑系统的安全漏洞。”

“那你现在想怎样?”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伊万诺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按钮。墙面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全球航班动态图,但这次,许多飞机旁标注的不再是状态,而是各种政治、经济指标:某国股市指数、某地区冲突等级、某公司股价波动……

“看到吗?GASI不只是安全系统。”伊万诺夫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它是一个工具,可以用来做很多事:稳定动荡地区的空中交通,制裁不的国家,甚至在必要时……改变世界格局。”

林啸风感到一阵恶心:“你们要把天空变成政治工具?”

“天空从来就是政治工具。航线权、禁飞区、航空制裁——这些不都是政治吗?”伊万诺夫看着他,“我们只是让工具更高效、更精确。”

“我父亲就是因为你们这种‘高效工具’而死的!”

伊万诺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你父亲的事故是悲剧。但那时的技术不成熟。现在的系统已经进步了无数倍。”

“但本逻辑没变!机器判断,机器执行,人类服从!”

“那你想怎么样?回到全靠飞行员直觉的时代?每年因为人为失误死几百人?”伊万诺夫的声音提高,“这个世界需要秩序,林啸风。天空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控制。”

“秩序不等于控制。自由也不等于混乱。”林啸风直视他,“我父亲相信的是有规则的自由,不是无自由的控制。”

两人对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最终,伊万诺夫叹了口气:“我很遗憾。我本以为你能理解。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优秀的飞行员,但也一样……固执。”

他按下了桌上的另一个按钮。办公室的门锁发出“咔嗒”声,锁死了。

“你要我?”林啸风的手握紧了工具刀。

“不。”伊万诺夫摇头,“我要给你最后一个选择:加入我们,真正地加入。你可以在系统内部推动改革,确保它不被滥用。或者……”他指向窗外,“从那里离开,但后果自负。”

林啸风看向窗外。这里是八楼。

“如果我拒绝加入呢?”

“那你会被‘处理’。但不是由我。”伊万诺夫看了眼手表,“王先生正在来的路上。他对云南任务失败很不满。”

王先生。那个在云南指挥任务的人。

林啸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他不可能加入,也不可能等王先生来。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寻找逃生可能。窗户是防弹玻璃,破不开。唯一的门已经锁死。但墙角有个通风口,看起来够一个人通过。

“我考虑一下。”他拖延时间,同时悄悄激活了手臂下的信号发射器——这是向苏云清求救的最后手段。

伊万诺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你在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没时间了。

林啸风猛地冲向通风口,用工具刀撬开格栅。伊万诺夫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你会后悔的。”俄国人说,“外面的世界,很快就会被系统覆盖。到那时,你将无处可逃。”

林啸风钻进通风管道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试试看,谁能飞到最后。”

管道狭窄黑暗,但幸好没有分支。他沿着管道爬行,听到身后办公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以及王先生的怒喝。

通风管道通向楼顶机房。林啸风推开出口盖板,爬上天台。夜风凛冽,下面就是八层楼的高度。

他没有犹豫。跑到天台边缘,下面是园区围墙外的荒地。他脱下外套,用它缠绕在栏杆上,做成简易绳索,然后翻过栏杆,顺着外套下滑。

手掌被粗糙的织物磨得生疼,但他在离地三米时松手,落地翻滚,缓冲冲击。

起身,他看见园区大门方向有车灯接近——是王先生的人。他转身就跑,冲进黑暗的荒地。

身后传来喊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林啸风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炸开。他知道自己跑不过汽车,但他记得苏云清说支援在外围。

前方是海岸线,没有路了。他转向,沿着海滩跑。沙滩柔软,每一步都很费力。

车灯追了上来,两辆越野车在沙滩上颠簸行驶,越来越近。

就在最前面的车快要追上他时,天空突然传来旋翼的轰鸣声。

一架直升机从海面方向飞来,探照灯打在他身上,然后是警告射击打在越野车前。

“林啸风,这边!”扩音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苏云清!

直升机降落在沙滩上,舱门打开。林啸风用尽最后力气冲过去,跳上直升机。舱门关闭,直升机迅速爬升。

透过舷窗,他看见下面两辆越野车停住,几个人下车,仰头看着,但无能为力。

安全了。暂时。

机舱里,苏云清递给他一瓶水:“受伤了吗?”

“没有。”林啸风喘息着,“赵翼呢?有消息吗?”

苏云清的表情暗淡:“找到他了。在酒泉一家医院,重伤昏迷。张建国之子张伟的尸体也在附近被发现。现场有打斗痕迹,还有……某种电子设备残骸。”

林啸风闭上眼睛。赵翼还活着,但昏迷。张伟死了。线索可能断了。

“天津基地呢?”他问。

“我们的人已经行动,但伊万诺夫和王先生已经撤离,重要数据可能被销毁或带走了。”苏云清说,“但你的信号帮我们定位了基地,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它的存在了。”

直升机飞越渤海湾,朝内陆飞去。下方,天津的灯火逐渐远去。

林啸风靠在座椅上,感到深深的疲惫。这次卧底行动,他获得了关键信息,但也暴露了自己。伊万诺夫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GASI网络现在会把他视为威胁。

但最重要的是,他亲眼见到了那个系统的能力,知道了它的真实目的。

这不是为了安全。

是为了控制。

为了建立一个覆盖全球天空的、由算法和少数人掌控的帝国。

而他,必须阻止它。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机器会告诉你什么最安全,但只有你能决定什么最值得。”

值得的,是自由的天空。

值得的,是飞行员手中真实的纵杆。

值得的,是所有仰望天空的人眼中,那种不被监视、不被控制的希望。

直升机在夜色中飞行,下面是沉睡的大地,和无数在梦中飞翔的人。

林啸风握紧父亲的怀表。

战斗还没有结束。

实际上,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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